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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夜惊梦,半步温存 雷雨夜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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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沪上的雨便多了起来。
常常是白日还晴空万里,一到傍晚,乌云便压满了天际,紧接着便是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与窗棂上,敲得人心头发紧。
这日午后,天色便阴沉得厉害,狂风卷着庭院里的花叶乱颤,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许容音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未完工的男式针织衫,针脚细密,颜色是沉稳的藏青色。
这是她闲来无事,悄悄为徐砚修织的。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明明两人分房而居,形同陌路,明明告诫过自己无数次,不可动心,不可期待,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一针一线织进了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桃端着刚切好的鲜果走进来,看见她手中的活计,眼睛一亮:“小姐,这是给少爷织的吗?真好看,少爷若是看见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许容音指尖一顿,慌忙将针织衫往筐里一塞,脸上微微泛起一丝薄红,语气有些不自然:“不过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不是给他织的。”
阿桃憋着笑,也不拆穿她,只将果盘放在桌上:“小姐,外面快要下雨了,奴婢去把门窗都检查一遍,免得夜里漏雨进来。”
“去吧。”许容音轻轻点头,心绪却依旧停留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上。
她真的只是打发时间吗?
她自己也骗不过自己。
订婚典礼上他不顾一切的维护,婚后默默送来的绸缎首饰,傍晚时分那句低沉的叮嘱,都像一颗小石子,一次次投进她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难以抑制的涟漪。
心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多时,温知予提着一个食盒匆匆赶来,一进门便拍着胸口喘气:“可算赶在下雨前进来了,再晚一步,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许容音连忙起身,让她坐下:“这么大的雨,你还跑来做什么?若是淋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温知予将食盒打开,里面装着精致的点心与蜜饯,“我娘新做的桂花糕,知道你爱吃,特意让我给你送来。在这督军府里,天天对着那群冷冰冰的人,可别把自己闷坏了。”
许容音心中一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甜而不腻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是熟悉的味道,也是难得的慰藉。
“还是你最惦记我。”她轻声道。
“那是自然。”温知予坐在她身边,四下打量了一番,压低声音,“我问你,这几天,徐砚修有没有对你好一点?有没有……来你房里?”
许容音脸上一热,轻轻摇头:“还是老样子,他宿在书房,我在房里,互不打扰。”
“真是块木头!”温知予恨铁不成钢,“放着这么好的妻子不珍惜,整天就知道军营、公务、军务,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啊!”
许容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他或许,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从前的承诺,不过是年少戏言;订婚时的维护,不过是为了徐家颜面;婚后的关照,也不过是心有愧疚罢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温知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容音,你别这么想,也许他只是不善表达,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你再等等,再给他一点时间。”
等。
她已经等了七年。
从少女等到新婚,从满心欢喜等到心灰意冷。
还要再等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话,窗外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顷刻间便连成了一片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大得几乎盖过屋内所有的声音。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
温知予看着外面的天色,有些发愁:“雨下这么大,我怎么回去啊?”
“别急,等雨小一点,我让下人送你回去。”许容音轻声安慰。
与此同时,督军府军营。
乌云压顶,暴雨倾盆,练兵场早已泥泞不堪,操练被迫中止。
徐砚修身在帐中,眉头紧锁,听着外面的雨声,心绪莫名有些烦躁不安。
陆峥快步走进军帐,躬身低声禀报:“少爷,雨势太大,城外低洼处积水严重,咱们的一批物资被困在路上,暂时无法运回。另外,府里传来消息,说少夫人的友人温小姐来了,此刻还在府中,雨势太大,暂时无法离开。”
徐砚修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府里可一切安好?门窗是否都已加固?”
陆峥微微一怔,没想到少爷第一时间关心的是府里的情况,连忙回道:“回少爷,府里一切安好,下人已经全部检查过,不会有任何问题。”
徐砚修微微颔首,眸色却依旧深沉,没有半分放松。
不知为何,今日这场暴雨,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容音的身影。
她怕黑,也怕雷雨。
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年少时,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暴雨夜,她被雷声吓得不敢睡觉,偷偷跑到他家院子里,缩在他身边,小声啜泣。那一夜,他陪着她,坐了一整晚,直到雨停,雷歇。
这么多年过去,她是不是,依旧怕雷雨?
一想到她此刻可能正独自缩在房间里,害怕无助的模样,徐砚修的心,便猛地一紧,一股难以抑制的担忧,瞬间席卷了全身。
“少爷?”陆峥看着他忽然变色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徐砚修猛地回过神,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备车,回府。”
“可是少爷,物资那边……”
“让副将领着处理,一切事务,等我回府再说。”
话音落,他已经大步走出军帐,冲进了漫天雨幕之中。
陆峥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跟上。
少爷嘴上不说,可心里,比谁都在意少夫人。
这场雨,哪里是冲垮了物资道路,分明是冲垮了少爷多年的隐忍与伪装。
督军府内。
暴雨越下越猛,雷声滚滚,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
许容音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尖死死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的雷雨夜。
年少时留下的阴影,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消散。
温知予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握住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顿时心疼不已:“容音,你是不是害怕?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不走。”
许容音勉强笑了笑,声音微微发颤:“我没事,只是雷声大了一些而已。”
话虽如此,可身体的颤抖,却骗不了人。
又一道闪电亮起,雷声紧随而至,她吓得猛地闭上眼,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回缩了缩,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阿桃连忙上前,将薄毯披在她身上:“小姐,您别怕,奴婢在这里陪着您,咱们把窗户关上,把灯点亮,就不怕了。”
三人手忙脚乱地关好门窗,点亮屋内所有的灯烛,一时间,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可屋外的雷声,依旧阵阵传来,敲在许容音的心上,让她难以平静。
她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间,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年少记忆,那些孤单害怕的夜晚,那些只有徐砚修在身边才能安稳的时光,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全部涌了上来。
她想念当年那个会陪着她,护着她,给她安全感的少年。
可现在,那个少年,已经变成了对她冷漠疏离的丈夫。
在她最害怕的时候,他不会再出现,不会再陪在她身边。
眼泪,不知不觉无声滑落,浸湿了膝头的衣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水滴落的声音。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湿透的徐砚修,出现在门口。
白色衬衫被雨水淋得半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线条,发梢滴着水,脸上带着明显的匆忙与担忧,周身还带着外面风雨的寒气。
他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蜷缩在椅子上的那个单薄身影上。
看见她苍白的脸色,颤抖的身体,泛红的眼眶,徐砚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还是来晚了。
还是让她害怕了。
屋内的温知予与阿桃,看见突然出现的徐砚修,都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反应。
许容音也察觉到了有人进来,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她的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恐惧与泪光,茫然无措,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他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慌乱,还有压抑不住的担忧,再也没有往日的冷漠与疏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屋外雷声滚滚,屋内一片寂静。
徐砚修什么也没说,大步朝着她走了过去。
他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微微仰头,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心疼,轻轻开口:
“别怕,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砸进许容音的心底,冲垮了她所有的心防,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咬着唇,死死忍住哭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徐砚修看着她哭,心都碎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给她所有的安慰与安全感。
可手伸到半空,却猛地顿住,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能。
他不能靠近她,不能心软,不能打破自己所有的坚持。
一旦触碰,便是万劫不复。
他硬生生将手收回,攥成拳,指节泛白,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我在这里,别怕,雷声很快就会过去。”
温知予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悄悄拉了拉阿桃,两人默契地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与她压抑的啜泣声。
徐砚修就蹲在她面前,保持着一个卑微而温柔的姿势,一动不动,默默陪着她,没有说话,却给了她最安稳的力量。
许容音渐渐平复了情绪,眼泪慢慢止住,只是肩膀还在偶尔轻轻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半湿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看着他为了她,不顾狂风暴雨,匆忙赶回的模样,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怎么回来了?”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
徐砚修望着她,目光深沉,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回来陪你。”
我回来陪你。
五个字,轻轻巧巧,却重如千斤,砸在她的心上。
她别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怕自己会忍不住沉溺在他这一刻的温柔里,再也无法自拔。
“我没事,不用你陪。”她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倔强的疏离,“你公务繁忙,还是回书房吧,我自己可以。”
徐砚修看着她刻意逞强的模样,心头微微发疼,却没有起身,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守在她面前。
“我今天,没有公务。”他低声说,“我只陪着你,直到雨停。”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触碰,只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默默陪着她,度过这个让她害怕的雷雨夜。
许容音不再说话,也没有再赶他。
屋内灯火温柔,屋外风雨喧嚣。
他蹲在她面前,静静陪着她。
她坐在椅子上,默默靠着他。
一段咫尺的距离,半步的温存,
是他们婚后,最靠近,也最温柔的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也慢慢变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恐惧散去,疲惫袭来,许容音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浅眠。
这些天的压抑、委屈、不安、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徐砚修看着她安静睡去的模样,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多了几分安稳。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她。
他脱下自己身上半湿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她的身上,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轻轻裹住她单薄的身体,挡住了屋内微凉的空气。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离开。
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静静守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无尽的心疼与隐忍。
容音,
对不起,
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让你一个人,害怕了这么久。
再等等我,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一定会,
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给你所有缺失的温柔与偏爱。
这一夜,他就坐在她身边,守了她一整晚。
没有触碰,没有靠近,
只有半步的距离,
和一整晚无声的守护。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温暖明亮。
许容音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盖在身上的、带着淡淡檀香与雨水气息的男士外套。
身边的椅子上,已经空无一人。
仿佛昨夜那场温柔的陪伴,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只有身上残留的温度,与眼底未散的暖意,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来过,
他陪过,
他守过。
阿桃走进来,看见她醒来,笑着道:“小姐,您醒了?少爷一早就去军营了,临走前特意吩咐,让您多歇息,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您爱吃的。”
许容音握着身上的外套,指尖微微发烫。
心防,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那些被她强行压制的心动与期待,在雨后的阳光下,疯狂地破土而出,再也无法隐藏。
她轻声道:“知道了。”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窗外,夏花盛放,阳光正好。
昨夜那场风雨,
不仅冲刷了大地,
也冲刷了他们之间,厚重的冷漠与误会。
半步的温存,
一夜的守护,
足以让冰封的心,
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