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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妆十里,此生殊途 徐许大婚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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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场风波骤起的订婚典礼,已然过去一月。
沪上的风渐渐入夏,梧桐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街道上,斑驳成片。徐许两家的婚事,经过一月筹备,终于从订婚,走到了大婚。
这一次,不再是小规模的宴请,而是真正轰动全城的婚礼。
徐家以督军府之威,备下红妆十里,从租界边缘的徐家老宅,一路铺到许家门前,绸缎、礼盒、妆奁、珠宝连绵不绝,沿途百姓争相围观,惊叹声此起彼伏。
“徐少爷对许小姐,是真的上心啊!”
“红妆十里,这是整个沪上从未有过的排场!”
“订婚时那样护着,大婚又这般隆重,真是神仙眷侣。”
人人都道许容音好福气,等了七年,终得良人,一世安稳。
只有许容音自己知道,这十里红妆,万般排场,皆与情爱无关。
不过是家族颜面,是权势联姻,是一场不得不演到底的戏。
许家院内,一片喜庆,却又安静得压抑。
许容音端坐在梳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着鸾凤和鸣,层层叠叠,华美得令人窒息。喜娘为她梳发,口中念着吉祥话,一声接一声,却穿不透她心底的冰凉。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阿桃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小姐,您今天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新娘子。”
许容音望着镜中那张妆容精致、眉眼如画的脸,唇角微微一牵,却没有半分笑意。
好看又如何,风光又如何。
她嫁的,从来不是心上人。
许母轻轻走进来,一身喜庆旗袍,却难掩眼底的担忧。她走到女儿身后,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微哑:
“容音,娘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许容音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娘,我不后悔。婚都已经订了,大典在即,我不能让许家陷入风波。”
“可徐家那样的门第,规矩森严,砚修那孩子又心思深沉……”许母不忍说下去,只心疼道,“你性子软,娘怕你日后受委屈。”
“我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许容音轻声说,
“进了徐家门,我就是徐夫人。守规矩,尽本分,顾体面。至于情爱……我早就不奢望了。”
从他说出“无爱婚约”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已经锁了起来。
订婚那日他突如其来的维护,曾让她微不可察地动过心,可事后他依旧疏离冷淡,作息不同,话语极少,连见面都刻意避开。
她终于明白——
他护的,从来不是许容音这个人,而是“徐砚修的妻子”这个身份,是徐家的颜面。
温知予推门进来,一身粉红旗袍,明艳动人,一看见许容音,便忍不住惊叹:
“我的天,容音,你今天美得我都快说不出话了!徐砚修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冲去徐家把你抢回来!”
许容音被她逗得稍稍放松:“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温知予握住她的手,“沈若薇自从上次闹事被拖走,沈家就把她送离了沪上,短期内绝对不会再回来找麻烦。你安安心心做你的新娘子,谁也欺负不了你。”
许容音微微点头。
沈若薇的闹剧,终究只是小插曲。
真正难熬的,是往后漫长、冰冷、形同陌路的婚姻生活。
吉时一到,门外鞭炮齐鸣。
“新郎接亲啦——”
徐砚修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一步步踏入许家。他不再是西装革履的疏离模样,喜服加身,平添几分凌厉贵气,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陆峥跟在身后,指挥着随从送上最后一批聘礼,神色恭敬,却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少爷。
这一个月,少爷过得比谁都煎熬。
一边要在人前维持体面,护许小姐周全;
一边要在人后拼命疏远,不敢流露半分心软。
军中压力、家族责任、时局凶险、内心挣扎,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徐砚修走进屋内,目光落在端坐的许容音身上。
大红盖头尚未挑起,只能看见纤细的身形、精致的嫁衣、垂在身侧微微泛白的指尖。
明明是他的新娘,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比七年前远渡重洋时还要遥远。
他喉结微滚,声音压得低沉:
“我来接你了。”
许容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喜娘连忙笑着打圆场:“新郎官快扶新娘子上轿,吉时要到啦!”
徐砚修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微微一颤。
他的心也跟着一紧,却立刻收回力道,保持着客气疏离的搀扶。
一双手,明明相触,却隔着千山万水。
婚礼现场,比订婚更加盛大。
督军府亲自出面,宾客遍布军、政、商、租界各界,排场之大,堪称民国以来沪上第一婚礼。
徐督军一身军装,威严端坐,接受宾客道贺,看着一对新人,神色终于缓和几分。
在他心中,这门婚事,终于彻底落地,徐家与许家彻底捆绑,大局已定。
苏曼妮也出席了婚礼,一身淡色长裙,安静坐在角落,温和浅笑。
她看着台上的新人,眼底没有嫉妒,只有了然。
她比谁都清楚,徐砚修这一步,走得有多沉重。
仪式繁琐而庄重。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动作,许容音都做得标准端庄。
每一个环节,徐砚修都配合得滴水不漏。
夫妻对拜的那一刻,两人俯身相对,距离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能看到她长睫轻颤,看到她眼底毫无波澜的平静。
一拜之后,他们便是名义上的夫妻。
一室之内,一院之中,朝夕相对,却此生殊途。
入夜,督军府张灯结彩,喜庆漫天。
新房布置得极尽奢华,红绸高悬,龙凤喜烛高烧,满地锦绣,映得满室暖意。
可屋内的气氛,却冷得像冰。
许容音端坐在床边,一身嫁衣未脱,盖头早已被挑起,妆容依旧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阿桃和喜娘伺候完,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徐砚修站在不远处,脱下外袍,只着中衣,身姿挺拔,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
“今日辛苦。”他先开口,语气客气得像对待陌生人。
许容音轻轻摇头:“不辛苦,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四个字,精准地划清了界限。
他们之间,只有责任、体面、身份,没有半分私情。
徐砚修沉默片刻,声音平静:
“我知道,订婚之后,你一直在避我。”
许容音指尖微紧,没有否认:“徐少爷也一直在避我。”
他顿了顿,淡淡道:
“我不是避你,是不想让你误会。”
“误会什么?”她抬眸,第一次主动直视他,“误会你对我有情?误会那场维护是真心?误会这十里红妆是心甘情愿?”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徐砚修一时无言。
他想说,是真心。
想说,我身不由己。
想说,我比谁都想护你一生。
可他不能。
一旦开口,便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沉声道:
“你只需要记住,婚后,对外,我们是恩爱夫妻,维护两家颜面。对内,你我分房而居,互不干涉,彼此尊重。”
分房而居。
四个字,彻底打碎了最后一点可能的幻想。
许容音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带着一丝自嘲:
“徐少爷放心,我不会对你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从你定下无爱婚约那一天起,许容音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徐夫人。”
不该有的心思。
这句话,当初是他扔给她的刀刃。
如今,她亲手插回自己心口。
徐砚修心口猛地一疼,像被重锤砸中,脸色微微发白。
他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你别这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可最终,他只冷冷吐出一句: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不再看她,迈步走向内室隔间的软榻。
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属于他的地方。
一扇屏风,隔开两张床。
隔开一对夫妻,也隔开两颗明明相爱、却不得不互相伤害的心。
许容音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才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眼泪无声地从指缝滑落,浸湿了鲜红的嫁衣。
红妆十里,盛世婚礼。
她成了全沪上最风光的女子,也成了最孤独的人。
深夜,喜烛燃尽一半。
徐砚修根本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听着屏风那边微弱、压抑的啜泣声,心像被一点点撕裂。
他知道她在哭,知道她委屈,知道她痛。
可他不能出去,不能安慰,不能拥抱。
一旦踏出这一步,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为了保护她的冷漠,都会彻底崩塌。
陆峥白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少爷,北方势力已经盯上您,他们缺一个牵制您的把柄。许小姐越是重要,越是危险。您越冷漠,她越安全。”
越深爱,越推开。
越在乎,越冷漠。
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生路。
徐砚修缓缓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容音,
别怪我。
等时局安稳,等我扫清所有危险,
我一定……
用余生所有温柔,补偿你这一生所有的委屈。
可现在,
我只能让你恨我。
第二天清晨。
许容音醒来时,床边已经没有他人痕迹。
徐砚修早已起身,去了军中,只留下下人伺候她梳洗、敬茶、适应督军府的规矩。
她平静地接受一切,行礼、敬茶、应对徐家长辈,端庄得体,温婉谦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徐督军对这位儿媳十分满意:“容音,以后砚修若是欺负你,尽管告诉爹,爹替你做主。”
许容音微微屈膝:“爹言重了,砚修待我很好。”
很好。
好到分房而居,好到形同陌路,好到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
温知予下午来看她,一进新房,便察觉到不对劲。
“容音,你跟我说实话,昨晚……你们是不是没在一起?”
许容音垂眸,默认。
温知予瞬间气炸:“徐砚修这个混蛋!大婚之夜让你独守空房?他还是不是人!我去找他理论!”
“别去。”许容音拉住她,声音平静,“是我愿意的。我和他本就只是名义夫妻,这样最好,互不打扰。”
“可你是个人啊,你不是摆设!”温知予眼圈发红,“你等了他七年,不是为了守活寡的!”
活寡。
这两个字,精准戳中许容音心底最痛的地方。
她轻轻闭上眼:
“知予,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跪着,我也会走完。”
傍晚,徐砚修回来。
两人在客厅相遇,相视一眼,微微颔首,客气得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今日在府中,还习惯吗?”他开口。
“习惯,多谢关心。”她答。
“那就好。”他顿了顿,“以后有任何需要,直接告诉陆峥,或者告诉下人。”
“我会的。”
简短三句对话,再无其他。
他转身走向书房。
她转身走向新房。
同一个屋檐下,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
窗外夕阳落下,暮色四合。
许容音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盛开的夏花,轻声对自己说:
“许容音,从今天起,不准哭,不准期待,不准动心。
你是徐夫人,不是许容音。
他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少年。
你们之间,只有体面,没有余生。”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红妆十里,盛世婚礼。
终究只是一场,困住两个人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