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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盛世典礼,风雨欲来 订婚典礼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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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暮春三月。
徐家与许家的订婚典礼,选在沪上最负盛名的临江大酒楼举行。
天刚亮,整座酒楼便被层层布置一新。猩红地毯从门口一路铺进内堂,水晶吊灯流光溢彩,鲜花堆簇,乐声轻柔,侍者往来有序,处处透着顶级世家的排场与体面。
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军界、商界、文坛、租界领事,几乎半个沪上的名流都齐聚于此。各大报社记者守在门外,镜头对准每一辆驶来的轿车,只等拍下今日最受瞩目的一对新人。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翘首以盼这场盛事。
许家老宅内,却是一派紧绷的安静。
许容音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阿桃与请来的造型师为她梳妆打扮。
一袭月白色礼裙贴身而着,银线绣成的玉兰花在裙摆上静静绽放,灯光一照,细碎微光流动,美得温婉又干净。珍珠项链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锁骨。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唇红齿白,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即将订婚的欢喜与羞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阿桃眼眶微红,一边为她整理耳坠,一边小声道,“等会儿徐少爷看见,一定会惊艳的。”
许容音轻轻牵了牵唇角,没有说话。
惊艳与否,早已不重要。
她今天不是来收获幸福的,只是来完成一场必须完成的戏。
许母推门走进来,一身华贵旗袍,妆容端庄,可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担忧。她走到女儿身后,看着镜中完美却憔悴的脸,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容音,别害怕。”许母声音放得极柔,“爹娘都在,知予也在,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许容音心头一暖,微微点头:“娘,我不怕。”
“那个沈若薇……”许母眉头微蹙,“我已经让人盯着她,她今天要是敢在现场闹事,娘绝不会让她好过。”
“让她来。”许容音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底气,“她既然敢挑衅,我就敢接。”
许母看着女儿眼底的坚定,终究不再多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不多时,温知予兴冲冲地跑进来,一身鹅黄色礼裙,明媚耀眼。她一进门就拉住许容音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瞬间瞪圆了眼睛。
“我的天!容音,你也太美了吧!”温知予惊叹,“今天到场的所有小姐,加起来都没你亮眼!徐砚修要是敢看不见,那就是他眼瞎!”
许容音被她逗得微微一弯眼:“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温知予哼了一声,瞬间又换上严肃的表情,“我跟你说,我今天打听好了,沈若薇也来了,就坐在西侧宾客席,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就没安好心。你放心,我就坐你旁边,她一有动静,我立刻冲上去。”
许容音轻轻摇头:“别冲动,看我眼色行事。”
她不想在典礼上生事,但也绝不会任人践踏。
时辰渐至,许父走进来,一身深色长衫,气质温厚却不失威严。他看了一眼女儿,沉声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
许容音缓缓站起身。
裙摆垂落,如月光流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端庄得体的浅笑。
从今往后,她是许家小姐,是未来的徐夫人。
今日之后,真心收起,面具戴上。
同一时间,徐家督军府。
徐砚修身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冽,气场沉敛。镜中的男人眉眼深邃,轮廓分明,早已褪去少年青涩,浑身都是执掌兵权的威严与冷硬。
陆峥快步走进来,躬身低声禀报:“少爷,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典礼现场安保全部布控,记者、宾客、出入口都有人看守,不会出任何差错。”
徐砚修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有……”陆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沈若薇小姐已经到场,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派人暗中盯着她,她暂时没有异动。”
徐砚修眸色一冷:“告诉下面的人,她敢踏出宾客席一步,立刻把人请出去,不必留情。”
“是。”
陆峥看着自家少爷紧绷的下颌线条,心里暗暗叹气。
明明比谁都在意许小姐,明明一早就下令护住她周全,可偏偏要在人前装得冷漠疏离。这般口是心非,伤人又伤己。
徐督军一身军装,威严地走进来,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声道:“今日典礼至关重要,关乎许徐两家颜面,你务必稳住局面,不许出任何乱子。”
“儿子明白。”徐砚修低声应道。
“对许家小姐,收敛你那副冷脾气。”徐督军叮嘱,“她是个好姑娘,别委屈了她。”
徐砚修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何尝不想不委屈她。
可他不能。
越是深爱,越要推开;越是在乎,越要冷漠。
这是他能给她的,唯一的保护。
“儿子知道。”他依旧只回了四个字。
徐督军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出发吧,别让许家等久了。”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督军府,朝着典礼现场驶去。
车厢内一片沉默。
徐砚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出许容音的脸。
年少时她仰着头笑的模样,
等他时坐在窗边安静的模样,
被他伤害后强装平静的模样,
还有昨夜,她被沈若薇造谣中伤后,那双黯淡却倔强的眼睛。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猛地睁开眼,眸底一片冷寂。
不能心软。
不能动摇。
一旦心软,便是万劫不复。
典礼现场早已座无虚席。
宾客们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望向入口,议论着今日的主角。
“听说了吗?徐少爷可是从西洋留洋回来的,一表人才,年轻有为,真是难得。”
“许家小姐也是出了名的温婉貌美,这一对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
“等了七年啊,终于修成正果,真是一段佳话。”
这些话落在有心人耳中,却是格外刺耳。
沈若薇坐在西侧宾客席,一身艳丽红裙,妆容精致,眉眼间却满是阴鸷与不甘。她看着台上布置好的位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凭什么?
凭什么许容音可以轻轻松松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得到徐砚修未婚妻的位置?
她明明也喜欢了徐砚修那么多年,她家世更好,更耀眼,更配站在他身边。
凭什么许容音可以拥有一切?
“沈小姐,您别生气。”身边的女伴小声劝道,“今天是他们的订婚典礼,您要是闹起来,吃亏的是您。”
“吃亏?”沈若薇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许容音根本不配!徐砚修根本不爱她!这场婚约,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已经等不到典礼结束。
她要在最热闹的时候,当众撕破许容音的体面,让她身败名裂。
不远处,苏曼妮安静地坐在席位上,一身浅色洋装,气质温婉大方。她目光淡淡扫过沈若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漠。
她与徐砚修一同留洋归来,比谁都清楚他的心意。
沈若薇这般跳梁小丑般的举动,不过是自取其辱。
而她,只需要安静旁观即可。
上午十点整。
司仪高声宣布:“有请徐砚修先生,许容音小姐,入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
音乐缓缓响起。
许容音挽着许父的手臂,一步步从红毯尽头走来。
月白色礼裙在猩红地毯上缓缓铺开,珍珠微光流转,长发温婉,眉眼清丽,美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她脸上挂着标准得体的浅笑,步伐从容,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羞涩。
所有人都看呆了。
“天呐,许小姐也太好看了吧!”
“这气质,这模样,难怪徐少爷等了七年。”
“真是天仙一样的人物。”
赞美声此起彼伏。
许容音却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望向台上。
那里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徐砚修。
白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冷冽,正静静望着她的方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眼底没有半分温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宾客。
许容音心头微微一刺,随即迅速恢复平静。
她早该习惯的。
许父将她的手,郑重地交到徐砚修手中。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微微一顿。
他的手微凉,骨节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的手纤细柔软,却也冰凉一片。
短短一瞬,便迅速分开。
徐砚修收回手,垂在身侧,声音低沉平稳,对着全场开口:“感谢各位今日莅临,见证我与容音的订婚典礼。”
一句话,客气、礼貌、周全,却疏离得像在念稿子。
许容音微微垂眸,配合着站在他身侧,安静得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司仪笑着走上前:“接下来,有请两位交换订婚戒指。”
侍者端着戒指盒走上台。
徐砚修拿起那枚钻戒,钻石璀璨,光芒耀眼。他伸手,握住许容音的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两人同时一僵。
他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秒便将戒指套在她的指尖,没有半分留恋。
许容音也拿起男戒,踮起脚尖,轻轻为他戴上。
动作同样利落,同样疏离。
全程没有对视,没有笑意,没有温情。
台下不少人看出一丝异样,却只当是两人害羞腼腆,纷纷笑着鼓掌。
掌声雷动。
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女声,猛地从宾客席炸开,打破了所有的和谐。
“等一下!”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沈若薇猛地站起身,一身红裙刺眼,脸上带着胜利者般的冷笑,一步步朝着台上走去。
许母脸色一变,立刻就要起身,却被许父按住。
“先看看。”许父沉声道,“相信容音。”
温知予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去,却被许容音一个眼神制止。
许容音站在台上,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目光平静地望着沈若薇,没有半分慌乱。
徐砚修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眸色冷得刺骨,声音沉冷:“沈小姐,今日是我的订婚典礼,你闹错了地方。”
沈若薇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台上的两人,笑得张扬又恶毒:“闹错地方?徐砚修,你明明心里没有她,为什么要和她订婚?你明明应该是我的!”
她猛地指向许容音,声音尖锐,传遍全场:
“她许容音,不过是仗着青梅竹马,用七年苦等绑着你!她根本配不上你!这场婚约,不过是她一厢情愿逼来的!”
全场哗然!
记者们瞬间激动起来,镜头齐刷刷对准这边,快门声此起彼伏。
所有宾客议论纷纷,目光古怪地落在许容音身上。
许容音站在台上,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她静静地看着沈若薇,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沈若薇被她看得心头一虚,随即又硬起头皮,继续高声道:“你根本不爱她!你只是被家族逼迫!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我!”
这话一出,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温知予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沈若薇!你闭嘴!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沈若薇冷笑,“那你让徐砚修自己说,他到底爱不爱许容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徐砚修身上。
只要他说一句“不爱”,许容音今日,便会彻底沦为整个沪上的笑柄。
许母紧张得手心冒汗,许父脸色沉冷,阿桃吓得快要哭出来。
许容音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看不清情绪。
她在等。
等他那句,早已注定的答案。
徐砚修目光冰冷地落在沈若薇身上,周身寒气逼人,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清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我与沈小姐,不过泛泛之交。
你对我出言不逊,造谣生事,辱我未婚妻,今日看在沈家颜面,不予追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身边那个安静单薄的身影上,声音沉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许容音,是我徐砚修亲自选定的未婚妻。
从今往后,她是徐家人,我护定了。
谁再敢对她有半句不敬,便是与我徐砚修,与整个徐家为敌。”
轰——
全场彻底震惊!
谁也没想到,一向冷漠疏离的徐砚修,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当众维护许容音!
沈若薇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瞪着徐砚修:“你……你说什么?你明明……”
“还不把沈小姐请下去!”陆峥立刻上前,对着两侧守卫沉声下令。
两名守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若薇。
“放开我!徐砚修!你不能这样对我!”沈若薇拼命挣扎,尖叫不断,却还是被硬生生拖了出去,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落在台上那对男女身上。
许容音微微抬眸,有些错愕地看向徐砚修。
他……刚刚是在维护她?
为什么?
他不是对她毫无情意吗?
他不是只想和她做一对表面夫妻吗?
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给她这样一场盛大的维护。
徐砚修没有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只是随口一说。他转头看向司仪,声音恢复平静:“继续。”
司仪这才回过神,连忙擦了擦冷汗,笑着打圆场:“刚刚只是一点小插曲,不影响两位的良缘,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祝福徐少爷许小姐!”
掌声雷动,比刚才更加热烈。
这一次,不再是客套,而是真心的祝福与赞叹。
“天呐,徐少爷也太护着许小姐了吧!”
“我就说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刚才那个沈小姐就是嫉妒!”
“太让人感动了,等了七年,果然值得!”
赞美与祝福,淹没了所有的异样。
许容音站在台上,手心微微出汗。
她侧头,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他侧脸冷硬,线条紧绷,目光望向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指节微微泛白。
只有徐砚修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说出口,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几乎破了自己所有的底线,几乎要将所有的伪装撕碎。
可他不能看着她被人欺负。
不能看着她在众人面前难堪。
更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冷漠是真,推开是真,想护她一生,更是真。
典礼顺利进行到尾声。
敬酒环节,许容音跟在徐砚修身侧,一桌一桌走过。
她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应对自如,举止端庄,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曼妮走到两人面前,举起酒杯,温和一笑:“恭喜两位,祝你们百年好合。”
许容音微微颔首:“多谢苏小姐。”
徐砚修淡淡点头,没有多言。
苏曼妮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多说,转身离去。
她很清楚,有些东西,不必点破。
温知予凑到许容音身边,小声道:“刚才吓死我了!不过徐砚修也太帅了吧!当众维护你,我都要心动了!”
许容音轻轻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
她心里很乱。
徐砚修的态度,忽冷忽热,忽远忽近,时而冷漠如冰,时而又护她周全。
她看不懂,也猜不透。
他到底,在想什么。
典礼结束,宾客陆续离场。
记者们围上来,想要采访两人,却被陆峥带人礼貌拦下。
“抱歉,今日不便接受采访,感谢各位。”
许容音累得几乎脱力,却依旧强撑着站在那里,维持着徐夫人该有的体面。
直到最后一位宾客离开,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偌大的礼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水晶灯流光溢彩,照得满地狼藉,像一场盛大又荒凉的梦。
许容音缓缓松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
今天,她终于撑过来了。
身边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今天,做得很好。”
许容音睁开眼,微微转头看向他。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她轻声道:“徐少爷也一样。”
顿了顿,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刚才……谢谢你。”
谢谢你,在所有人面前,护我周全。
谢谢你,没有让我,沦为笑柄。
徐砚修身形一顿。
他没有看她,目光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不必谢我。”
“你是我徐砚修的未婚妻,护你,是应该的。”
只是未婚妻。
只是责任。
只是应该。
许容音的心,轻轻一沉。
刚才那点微弱的悸动,瞬间冷却下去。
她早该明白的。
他对她,从来都只有责任,没有情意。
刚才的维护,不过是为了徐家的颜面,为了这场婚约的体面。
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声音恢复平静:
“我知道了。”
从今往后,依旧是。
人前夫妻,人后疏离。
体面周全,不动真心。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左一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两条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盛世典礼落幕,风雨暂时平息。
可藏在平静之下的心事、挣扎、误会与深爱,
才刚刚开始,翻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