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在夜里开花》晚来安宁

2、我要拯救他！ 林向葵的“

　　林向葵的“拯救沈默言计划”，正式启动于九月七号早上七点五十二分。

　　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这么精准地判断出一个人的心理状况，并且在二十四小时内制定出完整的干预方案，这不得拿个什么奖？

　　“你拿什么奖？”王磊听了他的计划后，翻了个白眼，“最佳多管闲事奖？”

　　林向葵不理他，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他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建立信任。每天主动打招呼，让沈默言习惯他的存在。

　　第二步：投喂食物。通过早餐建立情感联结，让他感受到来自同学的温暖。

　　第三步：引入社交。等他适应了自己的存在，再慢慢带他参加一些小聚会，帮他克服对人群的恐惧。

　　“完美。”他合上笔记本，对自己的智慧感到非常满意。

　　王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拯救沈默言计划’？你当他是流浪猫啊？”

　　林向葵想了想，认真点头：“流浪猫也得喂熟了才能撸，一样的道理。”

　　王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他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楼另一端的房间里，沈默言正对着手机发呆。

　　屏幕上是他偷拍的那张照片——阳光下，那个人弯着眼睛笑，好看得不像话。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早上睁开眼看一遍，睡前再看一遍，中间有空就偷偷看一遍。

　　他知道这样很傻。但他控制不住。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笑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他想，明天还能见到他吗？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林向葵拎着两个包子站在教学楼门口。

　　肉包子。他特意观察过，前天沈默言在食堂买的就是这种——皮薄馅大，肉汁饱满。他排了五分钟队才买到，怕凉了，一路小跑过来。

　　七点五十五分，沈默言出现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背着黑色书包，低着头往这边走。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向葵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嘿！沈默言！”

　　沈默言脚步一顿，抬起头。

　　然后林向葵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画面——从耳尖开始，一点点变红，然后蔓延到整个耳朵，再往下，到脖子。

　　他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果然没判断错，这是典型社恐反应。

　　“给你的。”他把包子递过去，“早饭不吃对胃不好。”

　　沈默言看着那个包子，愣住了。

　　林向葵等了两秒，见他不接，直接塞进他手里：“拿着啊，客气什么。我叫林向葵，园艺系的，记住了啊。”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

　　沈默言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看着那个背影跑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

　　包子还是热的。

　　他的嘴角动了动，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想笑。

　　——

　　上午三四节是公选课，《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

　　沈默言提前十分钟到教室，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的固定座位，从大一坐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他拿出课本，低头看。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在等。

　　上课铃响的前一秒，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等一下等一下！没迟到吧？”

　　那个声音——

　　沈默言猛地抬起头。

　　林向葵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书包带子滑到手臂上，手里还拎着两杯豆浆。他喘着气，对讲台上的老师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

　　然后他看见了沈默言。

　　他眼睛一亮，直接往最后一排走过来。

　　沈默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林向葵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把一杯豆浆推到他面前。

　　“给你的。”他压低声音，“早上路过食堂，顺手带的。”

　　沈默言看着那杯豆浆，愣住了。

　　冰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他喜欢喝的那种——前天在食堂他买过，被林向葵看见了。

　　他记得。

　　沈默言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林向葵已经转过去听课了。

　　他低着头，看那杯豆浆，耳朵又红了。

　　——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沈默言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想：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冰豆浆？他怎么知道我坐在这里？他为什么给我带？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我？

　　他偷偷看了林向葵好几次。那个人在认真听课，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皱眉头，偶尔拿笔杆戳自己的下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被照成淡金色，一颤一颤的。

　　沈默言的手指动了动。

　　他想碰一下。

　　但他不敢。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向葵转过头来看他：“豆浆喝了吗？”

　　沈默言点头。

　　“好喝吗？”

　　沈默言又点头。

　　林向葵笑了：“那就行。明天见啊！”

　　他站起来，拎起书包就跑了。

　　沈默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已经空了的豆浆杯。

　　还是冰的。

　　——

　　晚上，沈默言打开手机备忘录。

　　他有一个习惯，把每天关于林向葵的事都记下来。不是用微博小号——那个太公开了，他怕被人看见。他用的是手机备忘录，设了密码，只有他自己能看。

　　【第1天：他给我带了包子。肉馅的。热的。他说明天见。】

　　【第2天：他给我带了豆浆。冰的。他知道我喜欢喝冰的。他怎么知道的？】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又加了一句：

　　【想明天也见到他。】

　　——

　　接下来的几天，林向葵的“投喂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周一：肉包子。他特意买了沈默言喜欢的那种，排了十分钟队。

　　沈默言接过包子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周二：鸡蛋灌饼。他排队排了十五分钟才买到，怕凉了，一路跑过来，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满头是汗。

　　沈默言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灌饼，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向葵在心里给自己鼓掌：他说谢谢了！进步！

　　周三：三明治。他买了两份，和沈默言一起坐在最后一排吃。

　　沈默言吃东西很慢，很安静，一口一口嚼，像只猫。林向葵偷偷看他，心想：这人吃饭都这么好看。

　　周四：烧麦。他买了四个，分给沈默言两个。

　　沈默言接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默言的手缩得很快，耳朵红透了。

　　林向葵心想：社恐果然很敏感，碰一下就这样。

　　周五：煎饼果子。他特意让老板多放薄脆——因为他观察过，上次沈默言吃煎饼果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应该是因为薄脆。

　　沈默言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睛果然又亮了一下。

　　林向葵看见了，心里莫名有点高兴。

　　——

　　一周下来，林向葵觉得自己和沈默言的关系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证据如下：

　　1. 沈默言会主动跟他说“早”了，虽然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2. 沈默言会接他递过去的东西了，虽然还是会脸红
　　3. 沈默言偶尔会看他一眼，虽然很快就移开视线
　　4. 最关键的是，沈默言对他说过“谢谢”了，整整三次！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周五晚上，林向葵在宿舍里翻他的“投喂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周一包子，周二鸡蛋灌饼，周三三明治，周四烧麦，周五煎饼果子。

　　王磊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是养儿子呢？”

　　林向葵白他一眼：“我这是拯救社恐！你不懂。”

　　王磊沉默了三秒，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是社恐？”

　　林向葵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王磊斟酌了一下措辞：“就……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脸红，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林向葵愣住了。

　　别的原因？

　　他想了三秒，然后说：“你是说他怕我？”

　　王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向葵继续说：“不可能，我又没凶过他，他怕我干嘛？而且你看他那个反应，一见我就脸红，一跟我说话就紧张，这不是社恐是什么？我查过资料的，症状完全对得上。”

　　王磊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说他怕你，我是说他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林向葵那双清澈的眼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你开心就好。”

　　林向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继续低头看他的记录本。

　　——

　　周六没有课。

　　林向葵本来打算睡个懒觉，但早上八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默言今天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人家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但他翻了个身，又想起那个人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饭的样子。

　　那个位置，永远是角落。那个背影，永远是孤单的。

　　林向葵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王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干嘛去？”

　　林向葵：“出去一趟。”

　　王磊：“今天周六。”

　　林向葵：“我知道。”

　　王磊：“你没课。”

　　林向葵：“我知道。”

　　王磊：“那你出去干嘛？”

　　林向葵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

　　沈默言周六的习惯是去图书馆。

　　早上九点，他准时出门，往图书馆走。校园里人很少，周末的早晨总是这样安静。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见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灰色卫衣，蓬松的头发，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是林向葵。

　　他冲沈默言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早啊！”

　　沈默言愣住了。

　　“你怎么……”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

　　林向葵站起来，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给你带了早饭。煎饼果子，多放薄脆。”

　　沈默言看着那个袋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六。早上九点。图书馆门口。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我会来图书馆？他等了多久？

　　林向葵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挠挠头说：“我不知道你今天干嘛，想着你可能来图书馆，就来碰碰运气。等了……也没多久，半小时吧。”

　　半小时。

　　沈默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接过那个袋子，低着头，看着里面的煎饼果子。

　　还是热的。

　　“趁热吃。”林向葵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默言点点头。

　　林向葵又笑了：“那我走啦！周一见！”

　　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跑远，消失在晨光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煎饼果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进图书馆，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袋子。

　　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眶有点酸。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薄脆太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

　　周日，沈默言一整天都在想一个问题：

　　明天，他还会来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傻。周六是特殊情况，周一正常上课，他肯定会来的。他们每天都一起上那节公选课，他肯定会来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想他明天会带什么早餐。想他明天会坐在什么位置。想他明天会不会又笑着说“明天见”。

　　晚上，他打开备忘录。

　　【第3天：他给我带了鸡蛋灌饼。热的。他跑过来的，满头汗。】
　　【第4天：三明治。他和我一起吃。他吃东西很快，像小动物。】
　　【第5天：烧麦。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好像没发现。】
　　【第6天：煎饼果子，多放薄脆。他记得。】
　　【第7天：周六。他来图书馆门口等我。等了半小时。煎饼果子还是热的。】

　　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句：

　　【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

　　周一早上，林向葵照常带着早餐去教室。

　　他推开门，看见沈默言已经坐在老位置了。他走过去，把包子放在桌上：“早啊！”

　　沈默言抬起头，看着他。

　　林向葵觉得今天的沈默言有点不一样。眼神不一样，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怎么了？”他问。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林向葵没多想，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他不知道的是，沈默言一直在偷偷看他。

　　看他吃东西的样子，看他翻书的样子，看他皱着眉头想问题的样子。

　　沈默言想问他：周六那天，你是专门来等我的吗？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但他问不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他们只是……一起吃了几天早餐而已。

　　他连朋友都算不上。

　　——

　　中午，林向葵去食堂吃饭。

　　他刚坐下，旁边就来了一个人。

　　“向葵！这儿有人吗？”

　　是隔壁宿舍的张晨。他们上学期一起做过小组作业，关系还不错。张晨这人话多，嗓门大，笑起来能震得人耳朵疼。

　　林向葵摇头：“没人，坐吧。”

　　张晨坐下，开始吐槽这周的作业多、老师严、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林向葵一边听一边笑，偶尔附和几句。

　　“对了，”张晨突然说，“你最近是不是天天跟那个沈默言在一起？”

　　林向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晨：“有人看见了啊，说你天天给他带早餐。怎么，你俩啥关系？”

　　林向葵理所当然地说：“同学啊。他社恐，我照顾照顾他。”

　　张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不知道的是，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们。

　　沈默言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的饭。

　　他看着那边，看着林向葵笑，看着林向葵和那个人说话，看着林向葵和那个人一起吃饭。

　　那个人他不认识。不是园艺系的，也不是他们金融系的。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林向葵笑得很好看。

　　和对他的时候一样好看。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他想过去。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林向葵是不是也给他带早餐。想问林向葵是不是也对他说“明天见”。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

　　——

　　晚上，沈默言打开备忘录。

　　【第8天：他今天给别人笑了。对别人也笑得很好看。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对别人这么好。我不知道。】

　　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加了一句：

　　【今天阳光+1。还是+1。】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只要他还记得给我带早餐，就够了。

　　别的，不敢想。

　　——

　　周二早上，林向葵照常去教室。

　　他推开门，看见沈默言已经坐在老位置。他走过去，刚要开口，就看见桌上放着一杯豆浆。

　　冰的。

　　林向葵愣住了。

　　沈默言低着头，把那杯豆浆往他这边推了推。

　　“给你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向葵接过来，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冰的？”

　　沈默言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

　　林向葵看着他的耳朵，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他喝了一口豆浆，冰的，很甜。

　　他突然觉得，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他没多想。

　　他只是笑着说：“谢谢啊！”

　　沈默言低着头，嘴角动了动。

　　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是他第二次，因为这个人，想笑。

　　——

　　那天晚上，林向葵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那杯豆浆。

　　不是豆浆本身，是送豆浆的人。

　　沈默言为什么会给他带豆浆？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喝冰的？他什么时候买的？早上几点起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让他有点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他突然坐起来。

　　王磊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林向葵看着他，认真地问：“你觉得，沈默言这个人怎么样？”

　　王磊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林向葵：“就……你觉得他正常吗？”

　　王磊：“你不是说他社恐吗？”

　　林向葵点头：“对，我是这么判断的。但是他今天给我带了豆浆。”

　　王磊：“所以呢？”

　　林向葵想了半天，说不上来“所以”什么。

　　他又躺下了。

　　王磊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傻子。”

　　林向葵没听见。

　　他只是在想，明天，该给沈默言带什么早餐。

　　——

　　与此同时，沈默言的宿舍里。

　　他也在想明天。

　　想明天能不能再见到那个人。想明天那个人会不会又对他笑。想明天自己能不能多说一句话。

　　他打开备忘录，看着今天新加的那行字：

　　【第9天：他喝了我的豆浆。他说谢谢。他笑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他想，明天一定要多说一句话。

　　哪怕只说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