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在夜里开花》晚来安宁

1、人间妄想脸红了

　　九月的阳光从礼堂穹顶倾泻下来，落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上，蒸腾出一股混杂着汗味和洗衣液香气的热浪。

　　林向葵坐在倒数第三排，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醒醒！”旁边的王磊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快看！上台那个！”

　　林向葵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揉着眼睛往台上看——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往讲台走。

　　“高”这是林向葵的第一反应。那人的背影挺得笔直，肩宽腿长，白衬衫扎进黑色西装裤里，腰线窄窄的一束。想到自己178的身高，有点羡慕。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周围那么多人在看他，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金融系的沈默言，”王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崇拜，“贴吧票选‘人间妄想’第一名，蝉联两届，票数比第二名多三倍。”

　　林向葵“哦”了一声，眯着眼睛看那人站到讲台前，调了调话筒的高度。

　　然后他转过来了。

　　林向葵的困意突然散了一半。

　　——冷。

　　这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

　　那人五官很深，眉骨高，眼窝有点凹，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整个人像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扫过台下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优秀学生代表发言。”他开口，声音偏低，有点哑，像是很少说话的那种哑，“大家好，我是金融系沈默言。”

　　然后他低头看稿子，开始念。

　　全程不到三分钟，说了不到二百字。内容就是标准的优秀学生发言模板：感谢学校、感谢老师、以后继续努力。他念得很平，没什么起伏，念完最后一句话，他抬起头，说了句“谢谢”，然后放下稿子就走。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下台了。

　　“……”林向葵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侧台，扭头问王磊，“他一直这样？”

　　王磊：“哪样？”

　　“就……这样。”林向葵想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好冷。”

　　王磊耸耸肩：“人家那是高冷。你不懂。”

　　林向葵确实不懂。他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类型。他们园艺系的人个个热热闹闹，上课能聊成一锅粥，下课能约着去撸串，哪有这样的？

　　但他也没多想。开学典礼嘛，听听就过去了。

　　——

　　散场的时候人挤人，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林向葵低着头回消息，是隔壁宿舍的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打字打到一半，拐弯处没看路，直接撞上了一堵人墙。

　　“哎哟——”

　　手机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抬起头，准备道歉。

　　然后他愣住了。

　　是刚才台上那个“人间妄想”。

　　近看更夸张。那张脸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皮肤冷白，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比台上看起来还要高，林向葵一米七八，得仰着点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林向葵刚要开口说“对不起”，就看见对方的耳朵——

　　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变红。

　　那红色蔓延得很快，像是有人拿毛笔沾了朱砂，从耳尖一路涂到耳廓，又染到耳垂，然后顺着脖子往下，消失在衬衫领口里。

　　林向葵：？？？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对方开口了。

　　“对、对不起。”

　　声音比台上更哑，更紧，像是被人掐着脖子。

　　林向葵愣愣地看着他，看见他的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自己。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没、没事，”林向葵被他的紧张传染，也有点结巴了，“是我没看路。”

　　那人点了点头，然后……站着没动。

　　林向葵等了等，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自己先让开：“那……我先走了？”

　　那人又点了点头。

　　林向葵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站姿——肩膀微微缩着，手指还蜷着——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想起刚才那张瞬间红透的脸。

　　“这人是不是……”林向葵追上王磊，犹豫着开口，“有点问题？”

　　王磊：“什么问题？”

　　林向葵想了想：“就……社恐？你看他刚才那个样子，说话都结巴，脸那么红，还不敢看人。”

　　王磊：“人家那是高冷，高冷懂吗？”

　　林向葵摇头：“我见过高冷的。我表哥就高冷，看人都是用鼻孔看的。他不是那种。”

　　王磊被他绕晕了：“那他是哪种？”

　　林向葵也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太对劲。

　　——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的心跳还没缓下来。

　　太快了。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又松开，然后开始疯狂跳动。现在还在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那个人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圆圆的，亮亮的，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茫，和一点点被撞到后的惊讶。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双眼睛里像是有光在流动。

　　然后那个人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

　　沈默言觉得自己被那个笑容击中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对不起”的，只记得自己的脸在烧，耳朵在烧，整个人都在烧。他想说点什么，让那个笑容多停留一会儿，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巴根本不受控制。

　　等他回过神来，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沈默言慢慢地往前走，走出礼堂，走进九月的阳光里。

　　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

　　晚上，宿舍熄灯后，沈默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室友们都在刷手机，偶尔传出几声笑。他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

　　他打开微博小号。

　　【攒钱买阳光】

　　这个号是他大一那年注册的。那时候他刚发现自己和周围人格格不入——别人聊天他插不上话，别人约饭他不敢答应，别人成群结队他永远是一个人。

　　他想，如果攒够了阳光，是不是就能变成正常人了？

　　所以他开了这个号，专门记录那些让他觉得温暖的小事。比如食堂阿姨多给了他一个勺子，比如图书馆有人帮他占了座，比如室友偶尔会问他“要不要带饭”。

　　今天，他要记一条新的。

　　他想了很久，慢慢打字：

　　【攒钱买阳光】：今天碰到一个人。他笑起来像向日葵。我脸红了。废物。

　　打完他又看了一遍，把最后两个字删了，重新打：

　　【攒钱买阳光】：今天碰到一个人。他笑起来像向日葵。想再见到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那个笑容，他想再看一次。

　　——

　　第二天，林向葵正式开启了他的“观察沈默言计划”。

　　第一站：食堂。

　　他提前打听到沈默言常去的食堂窗口，中午特意挑了个能看清整个餐厅的位置。十二点整，沈默言端着盘子走进来。

　　林向葵眯起眼睛看。

　　那人打了饭，没往人多的地方走，而是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面朝墙壁坐下。坐下之后就开始吃，全程没抬头，没看手机，没和任何人说话。吃完把盘子端走，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林向葵：“……”这也太快了。

　　第二站：教学楼。

　　他翻出课表，找到沈默言下午的课。下课铃响，他躲在走廊拐角，看那个人出来。

　　有人和他打招呼——应该是同班同学，喊他“沈默言”。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继续走。

　　那人又喊：“晚上聚餐去不去？”

　　他摇了摇头，脚步没停，走了。

　　林向葵看着那个背影，眉头皱起来。

　　第三站：图书馆。

　　晚上七点，他借了本书，坐在阅览室门口的位置。八点十分，沈默言走进来，找了个最角落的桌子坐下，开始看书。看到九点半，收拾东西走人。

　　全程没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林向葵合上书，心里有了结论。

　　这人不是高冷。

　　是社恐。

　　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

　　——

　　回宿舍的路上，林向葵一直在想这件事。

　　王磊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林向葵：“想沈默言。”

　　王磊：“……你暗恋他？”

　　林向葵白他一眼：“想他是不是有病。”

　　王磊：“？？？”

　　林向葵认真地说：“我今天观察了他一天。食堂坐角落，下课不和别人说话，图书馆也坐角落，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个头，邀请他去聚餐他直接拒绝。这不是社恐是什么？”

　　王磊沉默了三秒：“人家那是高冷。”

　　林向葵：“你看过他脸红吗？”

　　王磊摇头。

　　林向葵：“我看过。昨天他撞到我，脸从耳朵红到脖子，说话都结巴。你见过哪个高冷是这样的？”

　　王磊又沉默了。

　　林向葵继续说：“而且他没什么朋友。我观察了一天，没人跟他一起吃饭，没人跟他一起走路，他永远一个人。你不觉得可怜吗？”

　　王磊：“你管这叫可怜？”

　　林向葵点头：“可怜。太可怜了。”

　　王磊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开心就好。”

　　——

　　那天晚上，林向葵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人。

　　想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肩膀微微缩着，手指蜷着，像是不知道怎么放。

　　想他脸红的样子，从耳尖开始，一路蔓延下去。

　　想他说“对不起”的样子，声音那么紧，那么哑。

　　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搜了一下“社交恐惧症”。

　　出来的词条很多。他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越确定自己的判断。

　　症状一：害怕与人交往，尤其是陌生人。?
　　症状二：在社交场合会感到极度紧张、脸红、出汗。?
　　症状三：回避社交活动，喜欢独处。?
　　症状四：内心渴望朋友，但不敢主动。?

　　每一条都对得上。

　　林向葵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他想，我得帮他。

　　怎么帮？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他不能看着那个人一直这样下去。

　　——

　　与此同时，沈默言的宿舍里。

　　他躺在床上，也在看手机。

　　他在看贴吧那个帖子——“人间妄想”沈默言的票选帖。底下有很多评论，有人说他帅，有人说他冷，有人说他像座冰山。

　　他面无表情地划过那些评论。

　　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是今天下午在教学楼走廊拍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就是看见那个人从远处走过来，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眼睛弯成月牙。

　　沈默言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现在他看着那张照片，心跳又快了。

　　那个人对别人也这么笑。

　　他今天看见了。那个人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好看，和昨天撞到他时一样好看。

　　沈默言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泛起一点奇怪的酸。

　　但他马上把那点酸压下去了。

　　他想，我有什么资格酸。

　　我连和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他想，明天我要和他说句话。

　　至少说一句。

　　——

　　第二天早上，林向葵比平时起早了半小时。

　　他翻出昨天买的包子——本来是自己吃的，现在有了别的用途。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

　　七点五十，沈默言出现了。他还是穿着灰色卫衣，背着黑色书包，低着头往教学楼走。

　　林向葵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嘿！沈默言！”

　　沈默言脚步一顿，抬起头。

　　然后林向葵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红色——从耳尖开始，一路蔓延下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果然是社恐。

　　“给你带的。”他把包子递过去，“早饭不吃对胃不好。”

　　沈默言看着那个包子，愣在那里。

　　林向葵等了两秒，见他不接，直接塞进他手里：“拿着啊，客气什么。我叫林向葵，园艺系的，记住了啊。”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

　　沈默言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包子，看着那个背影跑远。

　　包子还是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很小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