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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尖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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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之后,我没再去过那个学校。
丁云梅和宁海亲自给我办的退学手续,我知道他们恨我。
上学也没意思,就这样吧。
我像8岁之前一样在家里待着,一样的寂静,一样的空。
只不过宁家的灯光刺的我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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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我把家里的灯都砸碎了。
一片一片的,哗啦啦碎掉,我也碎掉。
血流下来。
我舔了舔。
是甜的。
家里保姆阿姨在尖叫。
可是我哥看我的眼睛里盛满了什么东西。
我看不懂。
好疼。
不知道哪里疼。
喘不上气。
后来这种眼神,我又在他眼里见过很多次。
我被绑起来了。
有穿着白色裹尸布的人站在我床头。
我哥说,这是医生。
哦。
他把针头扎进我的手臂。
感觉不到疼。
宁杭坐我床边,轻轻捏着我的手。
我哥的手很细。握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骨节。
身上的束缚带勒进肉里,绑的很紧,但还是麻木,感觉不到疼。
只有宁杭的手的触感,异常清晰。
“家族病史......”
“药物副作用.......”
“初步预判双相情感障碍......后续需密切观测抑郁态的发生.......”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双眼大睁着,耳朵里听宁杭和那些白衣人讲话。
我的脑子里是一团粘稠的灰雾,思维要冲出去,却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我看看垃圾桶里扔着的包装盒,氟哌啶醇。
焦躁。
想爬起来冲出去把宁杭抓回来,却全身僵硬。怎么也动不了。
胸膛不稳定地起伏,大口呼吸。
焦躁。
我活不了了。
“执予。”我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有人走到我床边,轻轻的给我掖了掖被子。
“哥...哥。”我想说话,但嗓子里只发出几声破碎的音节。
“嗯。我在呢。你别说话了,睡一会吧。”他没看我,垂着眼眸。
他的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好困。
我睡着了。
梦里也不安宁。
有人在流血。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笑。
火光冲天。
只是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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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半梦半醒中度过的。
我总是陷入不同的梦境,唯一的相同点是,它们都一样杂乱,阴暗,暴力。
有的时候我会全身抽搐,叫喊着哭泣。
宁杭还是在我身边。
他总是那么安静,几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我颤抖个不停,他拿着杯子坐在床沿,小口小口的给我喂水。
我也小口小口的喝。
他的手没有抖,一直举着杯子,举了很久。
很渴。好干。但是吞咽任何东西都很困难。
药物的副作用快让我干涸了。
“咳...咳...”
我又呛水了。
我身上的肌肉僵硬,根本说不出话来。
水混着涎液从嘴角流出来,宁杭从床头柜上拿起毛巾,一遍一遍给我擦着流下来的水。
我偏过头去,躲着,不让他擦。
他就举着毛巾等着,也不说话。
天,他这样子看着真傻。
看着就烦。
他的动作很轻。
他已经做的很熟练,这样的事,他这些天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哥...我的身体...好像不是我的了...”我看着他,表情呆滞,麻木不堪。
这些天,我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大脑发出的指令,身体有时不会照做。
“没事的。医生说这都是药物副作用。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宁杭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平和,温柔,安静,没有情绪起伏,他墨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我看不懂。
我又睡过去了。没有回答。
宁杭啊。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还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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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睡梦里我感觉到宁杭在帮我翻身。
随着他的动作,我身体里的血液流动。
压麻的身体终于活过来。
他翻完我,又在自己腰上按了按。
我知道那是他一直弯着腰,腰疼。
随后他又给我按摩全身,僵硬的肌肉在他的手下,慢慢的放松下来。
他按摩过我肩上的那块疤时,停下来,看了很久。
感觉到他轻轻地抚摸着那里。
手在颤抖。
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我焦躁的心也渐渐平息,呼吸也更加平稳。
在他的手离开我的皮肤时,我竟然在昏昏沉沉中感到一丝难过。
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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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完这些事,宁杭又坐在我的床边,安静的让我以为他走了。
直到我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他睡着了。
趴在我的床沿,眉眼间透着几分疲惫,睡的很香。
他的手还搭在我被子上。
五根手指,有一根轻轻勾着被子边。
像怕我掉下去。
我早已睁开眼睛,看着他睡熟的模样,有些出神。
这个时候,他才露出一些真实的自己。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伸手把它展平。
手抬不起来。
不知道是真动不了,还是不想动。
真伸手了又能怎样呢?
他又该露出那种恶心的笑容了。
忽然发现他嘴角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不敢睡。
也睡不着。
但关我什么事。
他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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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在黑暗里躺了多久。
可能有一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夜。
时间流逝的速度异常。
我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那里是涌动的黑,快要把我吞没。
没有星星和月亮。
也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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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杭醒了。
我听见他轻轻地“哼”了声,然后慢慢直起腰,坐起来。
“你醒了?”他注意到我。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微微眯成一条缝,脸上红了一片,是趴着的压痕。
一幅没睡醒的样子。
我看着他,宁杭头上有一撮毛翘了起来。
突然想捏他的脸。
有病吧,有这种恶心的想法。
撕开他的脸还差不多。
“没醒。”我重新厌烦地闭上眼睛。
宁杭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站起来,摸了摸我的头发。
“没醒就没醒吧。”他轻声说,声音小到不竖起耳朵根本听不见。
“我去给你倒点水。”吱吱呀呀,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动,他的嗓音有一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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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性喝了很多水。
我讨厌看他在我周围忙来忙去的,索性把一整杯都喝下去了。
于是整个上午的时间,我仍然在床上躺着,看天花板白茫茫一片,呆滞的像个死人。
宁杭在一旁的书桌上工作。
我突然想起来,上次听说,这学期他就要大学毕业了,正在忙自己的毕业论文。
他毕业之后,回去别的城市上研究生吗?
我皱了皱眉。
宁杭面前放着电脑,手飞快的在键盘上敲打,噼里啪啦,很认真的样子。
我悄悄转过头看了他很多次,他都不在看我。
心情......有点不太舒服。
小腹处传来一阵刺痛,一阵比一阵强烈。
我想起了早上赌气全部喝下去的水。
尿意难耐,我夹紧双腿,想要缓解膀胱的压力,腹部蓄满了水,微微鼓起。
想站起来。腿上没有任何力气。
全身都动不了。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卫生间,快要爆炸。
不止是我的小腹,还有我的大脑。
不想去求他帮我。
不能去求他帮我。
之前的几次,都是在床上解决的,那时我神志不清,有时还要用导尿管。
现在不一样。我已经恢复一部分意识了。我甚至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尿意疯涨,我感觉自己已经在极限的边缘,□□已经微微湿润,我憋不住了。绝望。
我想尖叫,我想怒吼,我想砸碎所有的一切,我想——
“怎么了?”耳畔响起宁杭的声音。
“哪里不舒服?”他走过来,依然是不紧不慢,依然是让我毫无办法。
我竟然感到有一点委屈。
这一上午他第一次回过头来看我,竟然是看到我这么一幅模样。
我知道我现在不会很好看。
“我要......我要去厕所。”我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我扶你去。”他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架着我。我全身的肉都像死了一样,使不上劲,只能靠着他。
那时候我已经快15岁,虽然从小营养不良,但并不是很瘦的类型,他一路撑着我,额角渗出了一点薄汗。
他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很暖。
但我只觉得冷。
“你能出去吗。”我用手撑着墙,闭着眼睛,背对着他。
不是困,只是不想看他。
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也幸好没看见。
宁杭沉默了一会,我知道那些穿着白色裹尸布的人叮嘱他前一周要24小时监护。
“好。”他终于决定了。
“有什么事就叫我。”宁杭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他出去后,我才开始聚精会神解决我的生理需求。
时间滴答滴答走了一会儿。
我额头上出了汗,心急如焚。
我居然尿不出来。
饱胀的痛意刺激着小腹,痛觉神经传递,我的大脑快要炸开。
呼吸急促起来,我用手揪着衣领,大口大口喘气,丝毫没发现自己喘的声音有多大,也丝毫没听见门外有谁在喊我。
“碰——”厕所门被粗暴地撞开,宁杭闯进来。
“怎么了?我刚刚喊你怎么没听见?”他嘴唇颤抖着,眼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后来想想,是后怕吧。
“我尿不出来。”我也颤抖着看了他一眼。
后面的事我不想记。我只记得他一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在我耳边,很轻。
弄完的时候,他把我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什么都没说,又坐回床边。
我偏过头,不看他。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站起来,走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睁开眼睛。
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枕头翻了个面。
就当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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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站起来了。
已经很久没有自由的活动过,我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生疏。
一步、一顿。
一步、一顿。
一步、一顿。
踱到了宁杭的房门口。
停下来休息一下,看着他的房门有些出神。
本来没想进去的。
我哥的房间里很干净,和他的人一样。
整齐的像没人住过一样。
他的桌上摆放着还没有完成的画稿。
总是忘记说了,他是学画画的。这不重要。
那些画都是些素描,描绘的主题竟然出奇的一致,铅笔线灰灰的,勾勒出一个笑得很好看的男孩。
不管怎样,反正不是我。
我从来没有笑得那么开心过。
心里有点闷。
反正是不爽。
我皱着眉,正准备出去,却颤颤巍巍的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盒子。
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是一个药瓶。
我顿住了,不知什么时候,手指甲紧紧攥着,掐进了肉里。
盐酸舍曲林。
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几粒了。
这时,我发现那个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一张画。
儿童简笔画。
上面儿童稚嫩的笔法绘出四个人,两大两小。
人物的旁边分别标着“爸爸、妈妈、小予、我”。
最下面署名是“宁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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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又起来了。
今天宁杭去学校了,好像是要找导师说他的毕业设计。
我慢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室外的风久违的吹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享受。
光很刺眼。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真正的光了——不是那种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而是这样大片大片刺眼的白。
我站了很久。
直到光渐渐暗下去,有晚霞爬上了天边,我看到宁杭的车开进了院子。
他下了车,背对着我,在打电话,语速很快。
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他似乎很少那样。
他打完电话转过身,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晚了。
他抬头看见我了。
宁杭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了一下,挥挥手。
他看上去和平时无差,只有我知道这有多假。
我没回应。依旧冷漠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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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回床上了。
“站多久了?”他问。
“刚站。”
他没再问。
但我看见他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看不懂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