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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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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随死了。
那天我仍然像往常一样站在黑色厚重的窗帘后面,拉开一条缝,光漏进来。
我在等着看宁杭放学。
认识他已经有半年了,这半年,除了还是像以往那样偷偷看他,有时我会去找他。
他请我吃肯德基,教我读书写字,还教我画画。
可惜我实在没有这个天赋。
在我第28次画歪了线条之后,宁杭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说我自己发挥吧。他说好。
一大团黑色被我抹上画纸,然后是红色,白色,又是红色。
我想起我们初见那天他额角绽放的玫瑰。
我走神,在纸上涂涂抹抹,突然被他拿走了画笔。
“好了,别画了吧。”他拿走了画笔,看着我面前的一团废纸,没说话。
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看了那张画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只是把画折起来,放进口袋。
空。沉默。
“你妈妈......还好吗。”他问我,似乎很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手指在抖。
我现在知道,那时候的他已经知道陈随要死了。
比我知道的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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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家了。
当我走到那沉重的铁门,并把它使劲的拉开后,我偷偷溜了进去。
卧室的门开着,空气中飘着一股血腥铁锈般的味道,我走了进去。
气味是从浴室里传来的,一阵阵的刺激着我的大脑,我的脑神经开始“突突”的跳起来,抽疼,血液翻涌。
陈随躺在浴缸里。面朝上浮在水里,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
水是红的。
我凑近去看,那个作为我母亲的女人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刀口。
这个一辈子大起大伏过的女人,终于在最后一刻,露出了平和安静的面容。
这与平时那个虐待我的疯子差距太大,我几乎没认出来。
很多年后,我在一本画册里看见奥菲利亚,那个旧时代的可悲女人。
她浮在水面上,头发散开,像陈随这天一样。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不是想她。
是想那天我站在浴室门口,没有哭。
果然人的出生和死亡都是一样的吗,出生时已见临终倒影,死亡时方显初生模样。
世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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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无家可归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那栋阴暗的像监狱的房子还在,但是无人照顾我,或者说,当我的监护人。
警局里,各种从没见过的亲戚都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他们脸上挂着虚伪的悲哀,聚在一起说着陈随生前的种种。
呵,谁不知道这群杂碎就是为了钱来的。
我嗤之以鼻。
在遗产最后分配之前,我住在一个姨妈家。她家里有一个比我大两岁的男孩,十分看不惯我。
“真恶心!”他嘲笑着我,继续像陈随那样打我。
我从没正眼看过他。
但是,不能坐以待毙。我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想起宁杭,想起他温温柔柔的笑,想起他那么轻的声音,想起他家永远不会全部熄灭的灯。我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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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伪装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8岁这年我站在宁杭家门口,等那个放学回家的高中生。
私立中学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已经快11点了,那个冬天的温度又格外寒冷,我故意穿的很薄,让凛冽的风把我的脸吹的通红。
车从门口开进来,两束惨白的大灯打在我身上,刺的我睁不开眼。
我知道他看见了我。
他从车上下来,看见我,愣住。
“怎么在这里?”他语速很快,微微皱着眉,把我拽进屋里。
他把羽绒服披在我身上,很重。
这招有用,我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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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了还过来干什么?”他把我带到客厅,客厅里的灯亮着,晃得刺眼。
我露出了一点可怜的表情:“我想你了。”
他给我整理羽绒服,我没动。
袖子长了一截,手指缩在里面。
他低头帮我翻出来,翻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我露出来的那截手腕。
陈随打的那块青紫还没消。
他没问,继续给我翻袖子。
他的手很凉。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又是那种笑容了。
假惺惺的。
“你姨妈家对你不好吗。”是陈述句。
我说是啊。谁都不如你。还是你对我好。
他沉默着看了我一会,拉起我的手低下了头。
“今晚先睡我家吧。”宁杭嘴角勉强弯起一个弧度,思考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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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宁杭身边的时候,我一直没睡着。
无他,只是他家太亮了,我适应不来。
连宁杭的房间里的灯都不会全关,留着一盏小灯。
不就是怕黑么,至于晚上睡觉还不关吗。
十几年后我把他关在我的小黑屋里,才知道他不是怕黑。
他是怕黑里只剩自己一个人。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我背对着他,他在我身后,呼吸很轻很轻,好像一碰就碎的瓷器,已经睡着了。
深夜,很安静。整栋别墅里只有我们两个,他父母都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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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接住你吗。”
在我支撑不住,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微弱的叹息。
多年后他夜夜躺在我身边时,我才想起来——那晚他可能一直在等着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