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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年后 ...

  •   三年后。

      凌晨五点,艺术岛码头。

      薄雾像一层湿冷的纱,裹着尚未苏醒的海岸线。林晚站在木质栈桥的尽头,手指捻过鬓边。触感冰凉柔软,是一瓣被汗水浸透、粘在发间的白山茶。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惨白的花瓣,指尖微微用力,花瓣便皱缩成更小的一团。然后,他抬手,松开。

      那点白色飘摇着坠入脚下墨色的海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瞬间便被涌动的暗流吞噬。

      像从未存在过。

      八小时前,艺术岛度假酒店,顶层套房。

      他推门走入。

      不是顾尧。

      林晚垂下眼睫,反手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也切断了他最后一丝退路。

      …

      离开前,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房间。

      凌乱的大床,散落的白色山茶花瓣和零星几朵小小的蓝色雏菊。那件被遗弃的、污损的白色丝绸衬衫,像一块醒目的疮疤,烙在深色地毯上。

      床上的人沉睡着,呼吸平稳。空气里还残留着昂贵香水、信息素,以及一种事后的、难以言喻的气味。他自己的,和那个人的。

      沈老师的重要投资方。

      他后悔了。但这个念头浮起来时,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勾不起什么像样的情绪,像水面上的一层浮油,腻着,散不开,也沉不下。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漏着风,冷飕飕的。

      他转身,轻轻拉开了门。走廊尽头窗户透出深蓝近乎墨黑的天色,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寒气的绒布。

      …

      廉价旅馆,“安心之家”308房。

      房间狭小,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林晚靠在吱呀作响的床头,身上裹着旅馆提供的、带着漂白粉味的薄毯。毯子粗糙,磨着皮肤,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门被敲响,不轻不重。他没动,只是眼睫颤了一下。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赵显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像提着一兜肮脏的垃圾。他四十多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布料在肘部和膝盖处磨得发亮。眼底有长期熬夜的浑浊和一种焦躁的狠厉,像困兽。

      “信息素味道挺浓嘛,”赵显把塑料袋扔到床上,发出闷响,灰尘在从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里飞扬。“东西给你带来了。”

      林晚的目光落在塑料袋上,没有焦点。他闻到赵显身上那股熟悉的、市侩的油腻气味,混杂着烟臭,胃里一阵翻搅。

      赵显走过来,动作粗鲁地扯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扔在林晚手边。先是几份崭新的娱乐报纸,纸张光滑,色彩明丽。头版头条,是昨晚艺术节盛大开幕的报道。大幅彩照上,苏言,那位顶级Omega明星,正对着镜头露出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头上戴着洁白的山茶花,花瓣边缘闪着光亮。

      林晚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看看,”赵显嗤笑一声,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张剧照,发出脆响,“和你真像,昨晚之前,你也是上过报纸的人呐。而且,我还看过你的演出录像,你演得,要比他好多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在品味什么的恶意,“可惜啊,你运气不好。”

      接着,他拿出几个未拆封的验孕棒,品牌不一,塑料外壳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冷白的光,扔在那些漂亮的报纸上,显得突兀又刺眼。

      “接下来的几天,早中晚,各测一次。”赵显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了一下。烟雾喷在林晚脸上,辛辣呛人。

      林晚被呛得低咳一声,别过脸,喉咙干涩发紧。

      “听着,”赵显俯身,凑近他,烟味和信息素里那股市侩的油腻感几乎糊在他脸上,“如果没怀上……”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牙缝很黑,“顾家人找到你了,嘴巴给我严实点,要是敢说出点什么,或者说查到也没关系,不过,只要敢动到老子还有老子的家人,你们的视频会流传到网上,想想,你会帮忙着丢多少人的脸。”

      他的手指戳了戳那几根验孕棒,力道不轻,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声。

      “但如果…万一,你真‘走运’怀上了,”赵显的眼神变得阴沉而兴奋,像盯着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无力挣扎的猎物,“给我老老实实等着。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做。我会再联系你。”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撩起脏污的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窗帘落回原处,扬起更多灰尘。

      “到时候,你得按上面那位说的做。去顾家,去那位二少爷面前……”他回过头,盯着林晚苍白麻木的脸,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慢而沉,“好好恶心他们一顿。把这摊脏水,泼到他们脸上去。让他们也尝尝,沾上屎是什么滋味。”

      “做完了,你才能解脱。明白吗?”赵显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林晚依旧垂着眼,静静看着床上那些东西。报纸,验孕棒,像一场荒诞剧的道具。看来赵显得意到还没有忙着去确认视频,不知道和他上床的是顾承。他心里那片空荡的冷,开始泛起细密的、针刺般的麻。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和逐渐清晰起来的……懊悔。像冰冷的水,慢慢淹过脚踝,小腿,向上蔓延。

      他为什么……要去和顾承上床?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进脑海,带着冰冷的钝痛。沈老师说过,他自己也很清楚,顾承是重要的投资方。他本该……离得远远的。或许,他当时就该直接去找顾承,告诉他赵显的威胁,告诉他顾尧可能牵连的事。他从赵显的口中知晓,顾承一直在帮沈老师找自己,顾承一定会帮他的。

      可他没有。他被一种混杂的、黏稠的情绪裹住了。对赵显三年囚禁的恨,对自身处境的厌弃,对那看似唯一“出路”的绝望认同,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破罐破摔的恶意——他已经烂了三年,那就烂吧,把这辈子都烂掉。

      现在,这股恶意反噬了。赵显背后还有人,计划一层套着一层。而他和顾承之间那点不堪的联系,成了新的把柄,把更多他在意的人往更深的泥潭里拖。他原本麻木的心,开始感到慌,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慌。仿佛站在悬崖边,脚下原本以为坚固的岩石,正在簌簌剥落。

      “你们不怕吗?”他问,声音干涩,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句茫然的呓语,他希望赵显也很慌,和他一样慌。

      “怕?我老婆孩子都在国外过上好日子了,孩子也刚找到不错的工作,只要三年,不用真的全家跌入地狱,进去坐个牢而已。”赵显哼了一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林晚没盼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狠狠道,“那也是你自己作的。”

      赵显凑近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带着侮辱的意味。“别给脸不要脸,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原本,我都打算把你卖给人家当小老婆,你这种可抢手,上过台的出过名的,说来你还要感谢那个雇主,现在怎么都比当那些死老头的发泄工具好。”

      “你也感谢他吗?”

      “行了行了,别问这种天真的话,当自己还是台上青春活泼的美少年。”赵显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他掐灭烟头,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一下,彻底熄灭。“外面有人看着。别想着跑,也别想着……”他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晚平坦的小腹,那里在薄毯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去买什么不该买的东西。那些阻断药剂,对你这种用了‘催化剂’的Beta,没用。老实待着。”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平淡,却比之前的威胁更让林晚发冷:“对了,你那个领养家庭的父亲,还有那个Omega……他们都挺顺利。你乖一点,他们就能一直顺利下去。”

      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冰冷。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老旧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像某种垂死野兽的喘息。

      林晚又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廉价霓虹灯的光斑透过不干净的玻璃窗,在他脸上、身上投下变幻的、鬼魅般的光影。红绿蓝紫,交错流淌,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像个拙劣舞台上的提线木偶。
      之前心里涌起的后悔已经无可奈何地消失掉,他想抓呀,想抓过来,折磨自己,可是,他抓不住,他的心并不想受那种挣扎纠结的剧痛,他从很小的年纪,就在忍受,就在挣扎。如果可以永远不用挣扎纠结,那么他可以一辈子麻木,一辈子任人牵制。而现在的他既可以得到前者,又不太可能遭遇后者。
      他脱了衣服,走进窄小的浴室,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刺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粟粒。他洗了很久,用掉了小半块劣质的香皂,搓得皮肤发红,几乎破皮。那些痕迹,红的,青的,斑驳地印在身上。红的主要是上半身,像是某种热烈又耻辱的烙印;青的主要是大腿后面,是力道留下的淤痕。他低头看着,觉得这些地方的皮肤好像陷下去了,和苹果被摔到而透着软烂的皮一样,是凹陷没有弹性的,永远都没有办法恢复,只要他想起那个夜晚,他就会想起这些痕迹。

      关掉水,用毛巾胡乱擦干,套上另一套同样廉价且带着霉味的衣服,走回房间。

      没有开灯,他摸索着回到床边,坐下。

      回来的时候,林晚在一个电梯间遇到了一对AO伴侣和一个A,A把自己的O紧紧护在怀里,狠狠瞪着他,眼神像刀子;另一个A则是典型的瞧不起Beta加上瞧不得腌臜事的蔑视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像扫过一堆垃圾。

      他什么也闻不到,只能接受别人在心里把他骂个十万八千遍。那些目光,比赵显的话更刺人,无声无息,却刮骨。

      借着窗外淡淡的、被霓虹污染了的月光,他在自己身上再次翻找查看那些痕迹。指尖划过皮肤,触感清晰,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以及可能正在发生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地放在小腹上。

      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身体很疲惫,像被掏空了,里面却好像有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收缩感?或者只是一种心理作用下的幻觉?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片冰冷的、被厌恶浸透的黑暗里,悄然滋生,扎根。他知道自己在纵容这种变化,甚至在潜意识里,把它当成了这无边黑暗里,一种扭曲的、可悲的陪伴。

      他收回手,不想了。越想,心越慌,那股空落落的冷意越是往骨头缝里钻。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被子潮湿冰冷。闭上眼睛。黑暗中,嗅觉似乎变得灵敏。那股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杂着赵显留下的烟味,还有……一丝极其淡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的牛肉汤的香气。

      是幻觉吗?

      他想起很多年前,被领养的第一天。那个穿着讲究、表情温和的养母,破天荒地没有让他立刻洗澡换衣服,而是带他去了巷子口一家油腻腻的小店。

      “吃吧。”养母把一碗飘着红油、撒着葱花和几片薄薄牛肉的米粉推到他面前,自己面前只要了一杯清水。她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以后在家里,要守规矩。我最讨厌油腥,家里只吃素。你也要习惯。”

      那碗牛肉粉很烫,很香。是他贫瘠童年里关于“美味”和“被给予”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记忆。

      后来,他真的习惯了。习惯了没有油水的饭菜,习惯了不能随意出门,习惯了每次外出回来必须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清洗三遍的“规矩”。那种被无形绳索捆住、每一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日子,那种明知是不正常的规矩却还要遵守,要逼自己去爱母亲必须比恨要多一点的日子,比饥饿更让人煎熬。

      如果可以,他宁愿从未被领养。即便知道养母爱他。

      所以,当沈青原向他发出邀请,问他愿不愿意去艺术岛度过一个暑假,参与一部戏剧的排演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和养母说了,养母很不舍得,最后还是答应了,让他好好照顾自己。像一只终于看到笼门打开的鸟,哪怕门外风雨未知。

      那成了他一生的转折点。把他短暂地托上云端,又狠狠地,摔进此刻这泥泞腥臭的深渊。

      艺术庆典的那天,岛上人员混杂,他意外撞见有人被绑,自己连带被绑。他被下了药,昏迷中被交接给赵显。然后,就是三年。在他被绑后的不久,也正是赵显准备把他卖给一个有钱老头的时候,赵显接到了电话,电话里的人告诉他,把他留下。也许是避避顾承调查的风头,那人先给了赵显一笔钱,足够支付他孩子在国外上大学的费用,剩余的被赵显独吞,他被丢进一家烟草厂,得到的工资全部被赵显抢走。他真的很想吃好吃的东西,他甚至会去求赵显给他买碗牛肉粉,赵显心情好的时候就赏给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说话羞辱他。他每次吃到牛肉面的时候就会在想,他是不是偶尔会变成另一个人,或者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抛弃自尊地求恨的人赏他一份牛肉面的人。他永远不长记性,他自甘堕落。
      赵显告诉他母亲死了的时候,他没有流泪。可能他真的没自己以为的那么爱母亲。要不然就不会在听出母亲舍不得的情况下,还逼迫自己一心要想着艺术岛,不要想母亲。要不然就不会在知道母亲死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画过一种爱,排山倒海而来,在四处变幻的景地里,脚下站不稳,眼睛看不清,头脑目眩,跌倒也要跪着伸出手去抓的爱。
      他能画出那种爱,但他的爱很假,连眼泪也吝啬。
      那组组画有人联系过他,想收藏。他当时在学校,离家很近,他可以随时去取,但是没有,他不想回到家麻烦母亲,要眼睁着看她擦洗。母亲永远无法改掉这种习惯,即便自己也知道这种行为真的很累人。有一次,邻居听说家里的电路坏掉,好心帮忙修理,母亲和他都无法推拒,他看着邻居好心的身影,无法生出恨意,最后母亲一边流泪一边擦洗邻居走过的地方。他想要去帮母亲,可是心中翻涌,生出厌恶,为什么,他们要与好意作对。原来,在脑子里,也无法自由。
      回到s市后,他有想过要不要联系沈老师,手指按在号码上,迟迟没有拨出。还是算了。可能那样光鲜亮丽的人生终究不属于他。三年,他已经三年没有画画,没有看书,人也还是活着。或许,那些东西在往后余生里,成为无聊时的消遣就够了。白山茶已经有了新的导演拍新版,他又何必出现,一切都向前进吧。

      肚子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陌生的悸动。不是痛,是一种存在感。

      林晚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布料粗糙,磨着脸颊。

      明天早上……去吃碗牛肉粉吧。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带着一点微弱的、近乎可怜的暖意,像寒夜里将熄未熄的一点余烬。

      窗外,霓虹闪烁。

      艺术岛的夜晚,被庆典的灯火点燃。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欢快的音乐、模糊的谈笑和各类信息素混杂的甜腻气息,吹拂过蜿蜒的临海步道。远处主舞台光影流动,新版《白山茶》戏剧正在上演,隐约能听到经过音响放大的苏言清澈而富有技巧的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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