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死林晚了》迭云

1、第 1 章 艺术岛

　　艺术岛《白山茶》首演后的庆功宴，设在临海酒店顶层的宴会厅。水晶灯折出晃眼的光，人声浮在乐声上，香水与酒气混成温热的潮。顾承立在人群中央，笑容淡得恰到好处，话却说得很少。他是今晚最重要的赞助方之一，人人都想同他碰杯，他耐着性子应付，余光却总寻着间隙。终于趁无人注意，他朝洗手间方向走去，只想寻片刻清净。

　　走廊铺着厚重的绒毯，吞没脚步声。他刚转过拐角，便听见窗边传来窸窣的低语和衣物摩擦的轻响。脚步未停，视线已先一步落过去——

　　丝绒窗帘半掩的暗处，两个人影紧挨在一起。是演艾西斯的那个Omega演员，周昀。他背对着走廊，手臂以一种占有的姿态圈着怀里的人。被圈住的那位微微侧着脸，光线晦暗，但顾承一眼认出来了。

　　是林晚。

　　演索尔的那个Beta少年。
　　被沈青原看重的人，沈青原想介绍给自己认识的人。

　　顾承站住了。没有动。他看见林晚脸上浮着不寻常的红，从耳根漫到颊边，嘴唇湿漉微肿，在昏光里泛着细碎的水色。他眼帘半垂，长睫掩着眸光，神态是松软的，甚至透出一点极淡的羞赧，与台上那孤郁清澈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昀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低声说什么。
　　那画面，像极了任何一对在热闹宴会上偷偷溜出来、躲在无人角落温存嬉戏的年轻情侣。
　　顾承知道该走。教养与礼节都在提醒他。可脚底像被绒毯黏住了。他只是看着林晚露出的那半张脸——那上面有笑意，有因注视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有冷白肤色下透出的潮红。生动得有些扎眼。
　　如果是别的人，他可能扫一眼就走开，当作不存在一样。

　　但林晚不一样——沈青原满意骄傲地提起过他，说他很有天赋，不一般的天赋，只是人有些安静疏离。顾承虽未应下见面，却也在心里存了个模糊的印象。如今这印象，被窗边这幅画面割开了一道口子。
　　沈青原是他母亲的同学，母亲喜欢艺术，常会把钱投资到岛上他感兴趣的艺术项目，而投资最多的便是沈青原。如果让他知道沈青原或者他看重的人需要一笔投资的话，他会去。钱是他最不缺的东西，更何况，他投进去还从来没有亏本过。
　　沈青原原本想借这次的宴会把林晚介绍给他认识，他很快拒绝了，沈青原知道他的意思——没有意义。即使见面也只是认识而已，不会有太多交集。顾承会一直给沈青原投资，也会很周到地给沈青远看重的人投资，所以，他和林晚见不见面，认不认识都可以，只要林晚能一直被沈青原看重。

　　15岁投稿青年艺术展，作品获得展会永久出展荣誉，16岁被邀请出版的个人绘画册，其中展现的许多作品的原画被人买下收藏，不是戏剧演员出身却17岁登台演出著名女作家兼画家的戏剧作品《白山茶》，戏剧作品的原型人物也是一名及其出名的作家。选角出来时，便遭受多家媒体报道质疑，但演出效果好到你可以把他当作一名戏剧出身的演员——可以夸赞，可以诋毁，但众多应试的演员之中，一定会是他来出演。

　　这种年纪有这种能力很难被结束看重，除非人品。

　　而十七岁。正是容易心动的年纪。有太多这样的故事，乖巧的遇上不羁的，短暂地交付真心，再被轻易抛却。

　　很奇怪，遇上爱情，人们都会大变样。

　　所以根据眼前，谈不上人品好坏，只是青春常有的莽撞。况且，无法否认的是，除开现在，林晚本人就是，安静疏离，还给顾承一种感觉：他并不需要过分关注有没有投资人。

　　他为自己打出的招牌，愿意投资的人会像洪水一样涌去，其实没那么缺顾承。

　　所以，如果想到这，他就该离开了。一个几乎和他无关的人。他站得笔直，没有一点偷看的样子，可以这样体面地离开。

　　但是没有。
　　他仍然站在那，无意识地把目光定在林晚那张干净漂亮的脸上。

　　他想起台上的那句台词，“我承认，你的嘴巴温软甜蜜，人类的嘴巴可要比那些动物的嘴巴干净多了，特别是你这样干净漂亮的小宝贝，我还想再和你亲一次。索尔，我们亲吻吧，我们拥抱吧，在白山茶里，上面那个可怜古怪的艺术家也正在造他的白山茶呢。可惜我们是同性，要不然艺术家造白山茶，我们两个造小孩。想想吧，在静谧的乡村，月光洒在我们房子外面的路上，马车碾过路边的小石子，我们正在房子里（狠狠亲了索尔脸颊几口），哈哈哈”。幸福到让人傻笑，但顾承的艺术感悟水平显然还没达到看到别人幸福就感慨落泪的高度，台下的他没有表情，睁着眼睛，别人幸福亲吻的画面投射向他的眼睛，于是看到。其他人的眼睛被台上的灯光照得很亮，顾承的眼睛也很亮，但没有一点感慨幸福的光芒。

　　台上的艾西斯要亲吻索尔，台下的周昀还要亲吻林晚。
　　顾承觉得心里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透不过气。他只能反复看着林晚那张脸，看到他脸上的各种变化。上帝把脸造得这样好看生动，像白山茶柔软洁白的花瓣，却要很可笑地，和周昀这样玩得花的人，把自己的17岁青涩美好的吻献给一个不值得的人。他想，17岁的人可以出名，可以在运动场上放飞青春姿态，可以聪明得让同龄人无法想象，但并不适合在这里，这般，浪费青涩美好。
　　也许是他这么多年来投了很多艺术项目，对情感鉴赏也有了新角度。

　　虽然倒贴，至少在此刻，人们是欢愉的沉浸的，人类之间的亲吻清凉甜蜜。

　　不过，回归现实，考虑长远，倒贴终究是悲哀的，不会长久，他不喜欢看这样的烂故事，蠢到不能再蠢，强迫人心里堵闷。

　　周昀似乎动了动，像要转身。顾承终于移开视线，无声地向后退了一步，隐入拐角的阴影，然后转身，重新步入那片喧嚣明亮的浮华里。

　　笑容回到脸上，他顺手从侍者盘中取过一杯新斟的香槟，目光漫无目的扫过人群。

　　“在找谁？”

　　周景尧不知何时凑到身边，端着酒杯，笑眼里带点探究。他是顾承多年的朋友，也是这艺术岛项目的合作方，向来敏锐。

　　“没谁。”顾承抿一口酒，语气平淡。

　　周景尧却往戏剧圈那堆人里瞥了瞥，压低声音：“刚看见林晚了没？跟那Omega在一块儿，两人好像正谈着。”

　　顾承侧目：“你怎么知道？”

　　“跟剧组人闲聊听的。”周景尧笑，“都说周昀会钓，连沈青原带来的人都勾到手了。又漂亮又厉害，谁不想咬一口。”他用手肘轻碰顾承，“还有，他们那个剧组的Omega一个比一个漂亮，我都约了他们改天吃饭了。可别怪我没带上你，你这人从不主动，你可配不上人家的乖巧漂亮。”
　　“漂亮”……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顾承心湖。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眼前晃过窗边那张冷白泛红、生动得过分的脸。
　　“我不乱玩。”

　　这话平常，此刻语气却莫名带刺。周景尧挑眉：“说话这么冲？冲我可以，别冲人家啊。之前吃饭我也叫过Omega作陪，你就当不存在一样，说话也正常，怎么，今晚吃火药了？”

　　顾承不答，只看着杯中晃动的金色液体，想着周景尧的上一段话，口比心快，问出一句，“那你约到林晚了吗？”
　　周景尧觉得莫名其妙，“我约的是omega，你怎么听我话的。我对beta没兴趣，而且他长相比较冷，虽然好像也挺乖的，但还是算了。”
　　回答没带上“漂亮”两个字，顾承心不在焉地给了一声“嗯”。
　　顾承知道周景尧只约omega，但林晚那张动情的模样挥之不去，某种甜意悄悄地薄纱似地披在他心的一处，他不受控制地幻想出那人安静乖巧地垂下眼睫的样子。
　　现实的顾承依然是那副得体沉稳的样子，但是总有一刻他正站在各种自己也无法言明的情思情思发散出的白日梦下，他无法看到梦里的内容，但，很甜，类似于这样：周景尧把顾承介绍给约到的人，然后有一个人被分到他这边。周景尧和omega说笑时，眼里的光很亮，那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开心，像夏日里晃荡的汽水泡，明晃晃的，让人有点羡慕。也许，在那些明媚的汽水泡里，在周景尧这种老手的陪同下，在一旁的他和被分给自己的人也能有个明媚甜蜜的相处。
　　怀春的笑，童话般的相恋。
　　把人都大变样。
　　顾承一点都不童话，还是回归现实。

　　周景尧越想越怪，顺着方才顾承视线的方向猜：“哦——你该不会在看那Beta吧？玩得也是真花，看着乖巧，跟周昀那种人混一块儿。周昀那omega也是怪得要死，花心就算了，只谈omega和beta。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算配。”他故意开个玩笑给顾承听，“Beta性子软，Omega强势，该不会Omega在上头吧？”

　　顾承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瞥他一眼：“无聊。”
　　周景尧清楚，顾承这人倒不是真的就无心无情，谁也不爱，他是一个很重视感情的人，他的母亲身体不好，生下他便去世了。顾承因此自责了很多年，他看在眼里，从小就主动去找顾承玩，有时邀约的时间很晚，但顾承还是会答应。只是自从顾承接手顾伯伯的事业后，整天浸在工作里，和会接触Omega谈的也仅限于工作，没有点新鲜漂亮的氛围，加上人又比较规矩，不像他这么爱玩，能找到满意的对象真就是痴人说梦。

　　现在顾承对感情隐隐有点苗头，周景尧便直接笃定，“你对那beta有意思啊，去追呗，反正他和那个Omega也不长久，还是说，你想搞和别人亲了嘴我不要的那套，”周景尧贴心道，“没关系的，谁还不会玩点，我也爱玩，这林晚和我一样，一看就爱干净，加上漂亮，嘴巴肯定甜，尝到也算你赚到，哈哈。”

　　“漂亮”，又来了。这一次，直接和林晚联系在一起。紧接着是“嘴巴肯定甜”。顾承只是听着，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倏忽转过头，目光里充满不满，甚至有一丝冰冷的锐利。他莫名不喜欢这样轻佻的谈论。

　　周景尧保持开怀大笑后脸上明亮的余韵，作出一个夸张的惊讶的表情，用生意场上的那副谈判语气，“祝你成功。”然后嬉皮笑脸地拍了拍顾承的肩，“岛西那块地明天再谈，今晚，留给可怜的爱情。”

　　上了Omega瘾的张扬身影走远，顾承的目光再次飘向人群深处。周景尧那几句调侃像细砂落进心里，磨着先前那点闷。那点因“漂亮”二字而起的、虚幻又短暂的甜蜜联想，顿时冷了下来。他羡慕周景尧能那样毫无负担地谈论“漂亮”，享受“漂亮”带来的短暂欢愉，他自己却被困在某种说不清的距离感里。

　　他没过多久就看见了他们。在靠近露台的饮品区，周昀正与人谈笑风生，林晚安静站在半步之外，手里一杯果汁，慢慢喝着。他换了常服，浅色衬衫配长裤，在满厅华服间素得晃眼。脸上红潮已褪，只剩唇上那点肿痕，在明亮灯光下无所遁形。

　　周昀说到兴起，很自然地揽过林晚的肩，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对他说了句什么。

　　林晚侧脸看他，任由那只手臂圈着自己。

　　顾承远远看着，指尖摩挲冰冷的杯壁。周昀的手，林晚的顺从，两人之间那股插不进第三人的亲昵——周景尧的调侃又在耳边响了一下，自己刚刚心里某个角落的春心荡漾也该收收。

　　算了吧。他默默想。有天赋，却也玩得开。这圈子里常见的事。而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承有钱有权，他不会强迫别人，假如他真的对林晚有感觉——爱情的由来真的很没道理——他也不会强迫自己走入一个和他很大概率上不相干的人的生活，因为老天似乎并不情愿把他们安排到一起。就像性别契合一样，beta并不适合a。他也很少做讨好费力的事。

　　心里那点波澜彻底平了，只剩一片冷静的疏离。他移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扎进另一场应酬里，将那两人的身影抛在脑后。

　　后来宴会乱了。音乐愈吵，人愈多。顾承被几拨人缠住，直到察觉顾尧许久未现踪影——他那弟弟虽与他关系微妙，却从不提前无声离场。

　　正欲寻助理询问，却见沈青原急急拨开人群走来，脸色发白：“顾先生，见着林晚了吗？周昀说他去洗手间，一直没回……”

　　话音未落，顾承的手机震了。助理来电，语气紧绷：“顾总，二少爷失联了。最后定位在酒店附近，信号断了。”

　　顾承面色一沉。林晚失踪，顾尧同时失联——绝非巧合。

　　“封酒店，调监控，报警。”他简短下令，转向沈青原，“林晚可能出事了。和顾尧有关。”

　　沈青原踉跄半步。

　　监控只捕捉到顾尧走向露天花园，林晚走向洗手间，皆消失在相邻的盲区。绑架。目标显然是顾家。林晚或许只是被意外卷入，又或是被当作添头。

　　勒索电话在凌晨传来，变声处理过，只要赎金，只提顾尧，对林晚只字未提。

　　顾承心往下坠。若绑匪不知林晚，或视他为多余——那他的处境更危险。

　　谈判，周旋，追踪。警方最终锁定了城郊废弃工业区。突击行动在次日傍晚展开。

　　顾尧在仓库隔间里被找到，擦伤淤青，惊魂未定，但无大碍。顾承冲进去，一眼扫遍四周，厉声问：“只你一个？有没有见到林晚？今晚白山茶戏剧的主角，一个Beta？”

　　顾尧喘息着摇头：“没有……就我一个。没看见别人。”

　　现场确实没有林晚。绑匪头目咬死只绑了顾尧一人，称不知林晚是谁。

　　线索断了。林晚的失踪，成了悬在顾尧绑架案旁的孤案，无头无尾。

　　顾尧被接回顾家，媒体追着报道二少爷脱险记。而那个同样消失在庆功宴夜的年轻演员，第二天上了头条报纸，再涌现许多各种对他作品的回顾惋惜的文章，时间久了，也渐渐无人再提。警方立案，又因证据不足搁置。林晚的养母不久后登岛，哭得像个孩子，待了几个月，像丢了魂的人一样离开岛，一年以后，死于身体长期的抑郁状态。最后，只有沈青原不时问起，只有顾承私下仍让人寻，他始终觉得林晚的被绑有顾家的责任，然而三年，杳无音讯。

　　无论过了多久，顾承总是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窗帘阴影里交叠的身影，想起周景尧带笑的调侃，想起林晚颊边那抹生动的红，想起沈青原急惶的脸，想起失意落寞的自己。

　　他调查的人越来越多，对林晚的了解越来越深，他的书房的抽屉里有关林晚的东西越来越多，直到抽屉装不下，要放在露光的地方。

　　他坐在桌前望着那些翻来覆去的调查结果，他找不到林晚，找不到，找不到。
　　他期待奇迹的一天，林晚出现，只要还活着，即使有伤痕。

　　可有伤痕的人还能活得多好？因为一场天灾般的绑架几乎失去所有的人能活得多好？

　　可是，林晚还是得活着。有很多人希望他活着。

　　希望，有时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也真的，与林晚毫无缘分。
　　这好像是他人生失败的第二次，和母亲的去世完全不一样，和爱情的由来一样，没有依据的幻想，没法称作，可是顾承又想要称作，硬要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