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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海岛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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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西侧,一栋隐蔽的临海别墅内。
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晕出暖黄的光圈,光线边缘模糊,融进四周沉甸甸的黑暗里。林晚站在穿衣镜前。林晚刚换下自己伪装身份进入酒店的女装。岛上的很多人认识他。
镜面冰凉,映出的人影也像是浸在冷水里。他换上赵显的雇主派人送来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料子是好料子,滑,凉,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水一样裹着过于清瘦的骨架。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锁骨凸出得有些嶙峋。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衬得脸色更白,唇色极淡,只有眼底晕着一点熬夜和别的东西熬出来的青灰,幽幽的。不像活人,像一尊失了魂、等着被摆上祭台的瓷胚子。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小捧新鲜的白山茶,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以及几朵星星点点的蓝色雏菊,小,却扎眼。赵显的话硬邦邦地硌在耳朵里:“给你准备的都戴上。就像你当年上台那样。”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他以那副装扮去和顾尧上床,毫无道理可言。
林晚伸出手,指尖碰到花瓣,凉,软,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他抖了一下,很细微。拿起那朵最大的白山茶,花茎被细铁丝小心地缠过,绕成一个简陋的环。他慢慢地,动作有点僵,近乎机械地将它别在头上,铁丝扯到发丝,细微的痛。
然后是那几朵蓝雏菊。小小的,花瓣细碎,在一片素白与栗色间,很刺目。他停了一下,最终还是别了上去,就在白山茶下面,那一点蓝,便像无意滴落的颜料,或是某种无声的、歪斜的标记。
镜子里的人,霎时被这两种花钉住,钉出一种古怪又悲哀的“样子”。苍白的脸,白色的花,那点的蓝,丝质的衣衫软软垂着……一切都在提醒他三年前那个短暂的、发光的夏天,也在嘲笑着此刻的肮脏与不堪。
也好,至少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低劣仿者。只是,他穿着这身行头,沾着一点当年的光,侮辱了当年的一切。
他抬手,想碰碰那朵白山茶,碰碰柔软洁白的花瓣,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林先生,时间到了。”是赵显手下的人,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底一片空茫的寂静。他转身,拉开房门,走进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白色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没有声音,像一道苍白的、薄薄的影子,滑进早已张开的网里。
与此同时,庆典主会场旁的贵宾休息露台。
这里地势略高,下方主舞台的璀璨灯火与远处深黑的海面都能收进眼里,热闹隔着一段距离,喧哗被过滤得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弦乐四重奏悠悠地飘着,音量恰到好处,添点雅致,又不扰人。
顾承倚在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酒液清透,映着底下流动的光。他没怎么喝。身上是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比起平日商场上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添了点属于夜晚的随意。可那股子冷淡疏离的气场还在,沉甸甸地罩着,让几个想凑过来搭话的人掂量了又掂量,终究没敢上前。
“……所以,顾总对明年东南亚那块新兴市场的布局,我们‘宏福科技’是非常有诚意合作的。”对面站着的男人,某个科创公司的CEO,话说得密不透风,脸上堆着笑。
顾承的视线投向下面光影交错的舞台。
台上,苏言头上的白山茶在光里晃。新版的造型没有蓝雏菊。
苏言身段是好看的,眼神也哀婉,每个停顿,每声叹息,都拿捏得准,在光下美得挑不出错,引得台下一片压抑的低叹和掌声。
“顾总也欣赏苏先生的表演?”中年男人察言观色,笑着凑趣,“苏先生真是才貌双全,不愧是顶流,信息素听说也是顶级的……”
顾承收回目光,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没有,只是看看舞台光效。”他抿了一口酒,凉的,滑下去,没什么滋味。
林晚消失快满一年的时候,新版《白山茶》就排出来了,苏言担纲主演。演出成功,报纸上夸得天花乱坠。
庆功宴那晚,周景尧揽着他肩膀,酒气混着信息素的热气喷在他耳侧,指着被人群围在中间的苏言,舌头有点大:“哎,顾承,你看这苏言,演得是漂亮……可我老觉得,缺点什么。说句不好听的,没林晚有劲。别说,他跟林晚,光看外貌不看性格,乍看是有点像,都是那股子清清冷冷的调调,导演选角估计也奔着这感觉去的。”
“不像。”顾承当时就回了两个字,声音不大,斩钉截铁。
“我们都说像,就你觉着不像。”周景尧斜眼看他。
“是两个人。”顾承看着远处苏言完美的侧影,灯光打在他脸上,像罩了一层精致的琉璃壳子,“永远不会像。”
“行,你最明事理。”周景尧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点醉意好像散了,声音低下去,“算了吧,顾承,人你找了,尽力了,找不到,那就是命。就算……就算真是因为看到顾尧被绑自己也被连带绑去,那也不是你能摁着头预先知道的。世事就这样,没那么多道理可讲。老惦记着,没个头。”
这些年,他问过顾尧无数次,真的没看见林晚吗?
问多了,顾尧也烦,语气一次比一次硬:“没有。哥,我说了多少遍了,没有。”
每当周景尧劝他,他都很想问出一句,“他还活着吧?他应该受了很多苦”,但他始终没有问出,那句话轻飘飘的,说出来很可笑。
他告诉自己,林晚一定还活着。
他的人生里,这样彻底抓不住、沉下去的事不多。一件是母亲的走,另一件,就是这个因为顾家、或许也因为他的疏忽,而彻底消失在监控盲区里的年轻人。两种无力感,都钝刀子割肉似的,磨人。母亲的事,他年复一年地归咎自己,累极了,便学会了避开纠结,放过自己,远离已成定局的泥潭。他很怕累,有时,他也在想对林晚的事,撒开手。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心口某处就泛上来一股滞涩的闷。
偶尔——不受控地——那个庆功宴的夜晚便会撞进来。十七岁,多好的年纪。他一个局外人,无从知晓对林晚而言那意味着什么,但他想,对于林晚,至少:有自己青涩漂亮的脸庞,有名,有才华,有亲吻,有情爱。
“顾总?顾总?”中年男人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顾承抬了抬眼。
“关于合作的具体细节……”男人还想继续。
“具体方案,下周让助理约时间谈。”顾承放下几乎没动的酒杯,语气是礼貌的,意思却是到此为止。
男人讪讪地退开了。
顾承重新看向夜色。庆典正到热闹处,喧嚣一阵阵涌上来。他却觉得有些乏,空气里甜腻的信息素和香水味混着,闷人。或许该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侍者制服、动作略显僵硬的年轻人,托着摆满酒杯的银盘,脚步有些急地穿过露台,像是要给哪位客人送酒。经过顾承身侧时,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趔趄!
“小心!”旁边有人低呼。
侍者手忙脚乱地想稳住托盘,还是有两杯香槟脱了手,澄黄的酒液在空中泼出一道弧,不偏不倚,全洒在顾承的西装前襟和衬衫上。
凉的液体迅速洇开,湿漉漉一片贴在皮肤上。
“对、对不起!先生!实在对不起!”侍者脸都白了,不住地鞠躬,慌手慌脚抽出纸巾就要往他衣服上擦。
顾承眉头蹙了一下,向后避开了那只手。酒渍面积不小,深灰色面料上颜色深了一块,黏腻冰凉,很不舒服。
“怎么回事?”露台负责人小跑着过来,看见顾承身上的污渍,汗立刻下来了,“顾先生,万分抱歉!是我们工作疏忽!请您到楼上套房稍作整理,我们立刻为您准备干净的衣物!”
顾承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侍者和满头汗的负责人,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狼狈。黏腻感挥之不去,连提前离场回酒店房间的那点兴致也一并败坏了。
“带路。”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是是,您这边请!”负责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引路。那闯了祸的侍者垂着头,紧紧跟在后面,肩膀缩着,还在细微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