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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兮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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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祁月病了。
从那个杜娟化作花瓣消失的夜晚开始,她便开始断断续续地发烧,梦里总是一片绯色的花海,和一个背对着她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偶尔会回头,面容却模糊不清,只听见一声叹息,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句:“杜鹃,等我。”
醒来时,枕畔总是湿的。
“公子,您这病来得蹊跷。”请来的老郎中捋着胡须,眉头紧锁,“脉象虚浮,时有时无,像是……魂不附体。”
伊祁月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老先生可有治法?”
“老夫开个安神的方子,但能不能好,要看公子自己。”老郎中提笔写方,“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心伤最损神魂。”
伊祁月沉默。
送走郎中,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
金陵的春天总是多雨,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像谁的眼泪。
已经七天了。
杜娟再没出现。
忘忧舫换了新的头牌,是个娇俏的扬州姑娘,舞跳得也很好,但再没有那种让人心魂震颤的力量。
宾客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杜娟被富商赎身了,有人说她回老家了,也有人说她本就是山中精怪,如今修炼圆满,回山去了。
只有伊祁月知道,她哪里也没去。
她只是选择了遗忘——不是失去记忆,而是放下执念,将千年的等待和伤痛,连同那个叫云华的名字,一起封存在了时光深处。
这样也好。
伊祁月想。
至少她不必再痛苦了。
可为什么,自己的心会这么痛呢?
夜里,她又开始发烧。
这次比以往更严重,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间,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杜鹃花海中。
花是绯色的,红得刺眼,像血染成的海洋。花海中-央,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这次她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脸,竟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那女子眉眼更成熟,气质更清冷,眼中盛着千年的沧桑和……温柔。
“月儿。”她开口,声音缥缈如烟。
“你……你是谁?”伊祁月听见自己问。
“我是云华。”女子微笑,“也是你。”
“什么?”
“五十年前我仙逝时,将魂魄一分为二。”云华缓缓走近,“一半随肉身消散,一半送入轮回,转世成你。我这么做,是因为怕杜鹃——杜宇——找不到我,或者找到了,却已是隔世之人。”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伊祁月的额头:“所以我让你带着我的半魂转世,收你为徒,教你修行,让你来找她。这样,无论她何时醒来,至少还能见到……我的影子。”
伊祁月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原来师尊临终前那句“亏欠了她一生”,不仅是辜负了千年前的约定,更是用这种方式,延续了这场等待。
原来自己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对杜鹃花的特殊感应,那些梦中模糊的片段,都不是偶然。
她是云华,云华也是她。
“现在,她放下了。”云华——或者说,云华的那半魂魄——眼中闪过悲伤,“我的执念也该散了。月儿,从今往后,你就是完整的你。不必再为我的遗憾而活,也不必再寻找谁。”
“等等!”伊祁月急切道,“师尊,杜娟她……”
“她选择了遗忘,是她的自由。”云华的身影开始淡去,“月儿,好好活着。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师尊——”
伊祁月猛地坐起,冷汗涔涔。
窗外天已蒙蒙亮,雨不知何时停了。
她喘着气,发现自己浑身滚烫,但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脑海中多了许多陌生的记忆——
千年前的蜀山,漫山杜鹃,她和杜宇在花海中相遇。
两人月下对酌,杜宇为她跳了一支舞,叫《杜鹃啼血》。
她们约定,来年杜鹃花开时,在此重逢。
可蜀山突遭魔劫,她身为掌门,必须死守。
等劫难过去,已是三年后。
她赶回杜鹃花海,只见满山绯-红,却不见故人。
只在花丛中,找到一枚染血的玉佩——杜鹃血魄。
后来她才知道,杜宇等了她三年,等到血泪流干,最终泣血化花,魂魄附于玉佩,陷入沉睡。
她将玉佩带回蜀山,以毕生修为温养,希望能唤醒她。
可直到寿元将尽,杜宇仍未醒来。
于是她兵行险着,分魂转世,只为给这场等待,留一个念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伊祁月淹没。
她捂住头,痛苦地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汹涌的记忆终于平息。
她睁开眼,眼神已与从前不同——清澈依旧,却多了几分沉淀千年的沧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见到杜娟的第一眼,就会莫名心悸。
为什么杜娟的诗,总能触动她心底最深的弦。
为什么杜娟消失后,她会病得这样重。
因为她们之间,隔了千年的时光,却从未真正分离。
伊祁月——或者说,此刻已是云华与伊祁月融合的她——起身下床。
病似乎好了,身体轻快了许多,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竟比从前精纯了数倍。
她走到院中,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杜娟说“从今各南北,莫道不相思”。
师尊说“好好活着,不必再寻找谁”。
可是……
“怎么能不找呢?”她轻声自语,“等了一千年,找了一千年,好不容易重逢,怎么能就这样放手?”
她回屋换上男装,再次去了忘忧舫。
嬷嬷见到她,面色复杂:“伊公子,娟儿真的走了。您……节哀。”
“她走前,可曾留下什么话?”伊祁月问。
嬷嬷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娟儿留给您的。她说,若您再来,就交给您。”
伊祁月接过信,展开:
“伊公子:
见字如晤。
那夜之后,我想起了很多事。千年等待,一
朝梦醒,方知故人已逝,前尘如烟。
你说云华从未忘记我,这便够了。
我不恨她,也不等她了。
从今往后,我只是
杜娟,一个普通的舞女。
我将离开金陵,去一个没有杜鹃花的地方,重新开始。
公子不必寻我。
若有缘,自会重逢。
珍重。
杜娟留”
字迹娟秀,墨痕未干,显然是不久前写的。
伊祁月握紧信笺:“她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昨日清晨。”嬷嬷叹息,“她说要去北方,具体哪里,老身也不知。公子,听老身一句劝,放下吧。娟儿她……不想再被往事困住了。”
伊祁月沉默良久,最终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嬷嬷。”
她离开忘忧舫,却没有回小院,而是去了城外的燕子矶。
那是杜娟诗中提到的地方——“玉骨埋香燕子矶”。
燕子矶临江而立,怪石嶙峋,江水滔滔。相传古时有女子在此殉情,化作燕子,年年归来。
伊祁月站在矶头,江风吹起她的衣袂。
她闭上眼,将灵力注入手中的杜鹃血魄玉佩——那是杜娟消失那夜,落在地上被她拾起的。
玉佩发出微弱的红光,指向北方。
“北方……”伊祁月睁开眼,“杜娟,你真的要去一个没有杜鹃花的地方吗?”
她想起杜娟诗中的另一句:“若得来生重相见,宁为草木不相离。”
宁为草木不相离。
既然今生已重逢,何必再等来生?
伊祁月下定决心。
她回小院简单收拾了行装,退了房租,买了一匹马,便向北而去。
她不知道杜娟具体去了哪里,但玉佩的指引越来越清晰——那半魂与半魂之间的感应,在她们彼此都觉醒后,变得无比强烈。
十天后,她到达了徐州。
玉佩的光在这里最亮。伊祁月在城中寻找,最后在一家名叫“悦来”的客栈前停下。
客栈大堂里,一个绯衣女子正在弹琴。琴声婉转,却带着淡淡的忧伤。
正是杜娟。
她换了打扮,不再梳舞女的发髻,而是简单的妇人髻,穿着素雅的绯色襦裙,正低头抚琴,神情专注。
伊祁月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一曲终了,杜娟抬起头,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杜娟手中的琴弦“铮”地断了一根。她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说要去没有杜鹃花的地方。”伊祁月走进来,“但杜鹃花南北皆有,你逃不掉的。”
“我不是逃。”杜娟别过脸,“我只是想……重新开始。”
“带着千年的记忆,如何重新开始?”
杜娟浑身一震:“你……你都知道了?”
“嗯。”伊祁月在她对面坐下,“师尊——或者说,我的前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杜娟,我不是云华,但云华是我的一部分。你等的,是我。我找的,是你。”
“不……”杜娟后退一步,“云华已经死了。你是伊祁,不是她。”
“我是伊祁,也是云华。”伊祁月握住她的手,“杜娟,你看清楚。这双眼睛,这个灵魂,是不是你等了千年的人?”
杜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依旧,却多了她熟悉的温柔和沧桑。
是的,就是这双眼睛。
千年前在杜鹃花海中,就是这样温柔地注视着她。
千年前月下对酌时,就是这样含-着笑听她说话。
千年前约定重逢时,就是这样坚定地说“等我”。
泪水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杜娟哽咽,“为什么要让我等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来?”
“对不起。”伊祁月将她拥入怀中,“虽然这句道歉迟了千年,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现在才找到你。”
杜娟在她怀中放声大哭,像是要把千年的委屈、痛苦、孤独,都哭出来。
客栈里的人都看了过来,但两人都不在乎。
哭了很久,杜娟才渐渐平静。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问:“你真的……是她?”
“是,也不是。”伊祁月认真道,“我是伊祁月,有自己的人生和记忆。但我也是云华,记得与你的点点滴滴。杜娟,我不想代替她,也不想让你把我当成她。我只是……想和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伊祁月点头,“忘掉千年的等待,忘掉前世的遗憾。从今天起,我是伊祁,你是杜娟。我们相遇在金陵的忘忧舫,我为你写诗,你为我跳舞。然后你来了徐州,我找到了你。就这么简单。”
杜娟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乍绽,美得惊心动魄。
“好。”她说,“重新开始。”
两人在徐州住了下来。
伊祁月赁了一处小院,继续以教书卖字为生。
杜娟则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庄,她手巧,绣出的杜鹃花栩栩如生,生意竟也不错。
日子平静而充实。
白天,伊祁月去学堂教书,杜娟在绣庄忙碌。
傍晚,她们一起回家,杜娟做饭,伊祁月帮忙烧火。
夜里,有时伊祁月教杜娟读书写字,有时杜娟教伊祁月跳舞弹琴。
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过去,只知道这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虽然“丈夫”生得太过清秀,“妻子”美得不太真实,但两人感情极好,羡煞旁人。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比如杜娟依旧会在月圆之夜梦见杜鹃花海,醒来时眼角有淡淡的血痕。
比如伊祁月依旧记得蜀山的剑法,偶尔会在院中练剑,剑气如虹。
比如她们偶尔对视时,眼中会闪过千年前的默契。
但她们都不再提起。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现在。
这天夜里,两人坐在院中赏月。杜娟忽然说:“伊祁,我最近……又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想起云华教我写字。”杜娟微笑,“她手把手地教我,说我的字太潦草,要练。可我总偷懒,她就罚我抄诗。”
伊祁月也想起来了:“你抄的是《离骚》,抄了三遍,手腕都肿了,还偷偷哭鼻子。”
“你知道?”杜娟惊讶。
“嗯。”伊祁月点头,“因为后来我——云华——给你揉了半夜的手腕,还答应再也不罚你抄诗了。”
两人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杜娟眼中又泛出泪光:“伊祁,我好像……分不清了。分不清你是伊祁,还是云华。”
“分不清就不分。”伊祁月握住她的手,“我就是我,是你爱的人。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伊祁月轻声道,“杜娟,千年太长,我们错过了太多。现在好不容易重逢,何必再纠结过去?不管我是谁,不管你是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
杜娟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流。
是啊,千年等待,一朝重逢,还有什么比在一起更重要呢?
“嗯。”她重重点头,“在一起。”
月光下,两人相拥而坐,身影依偎,像一幅静谧的画。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伊祁月忽然说:“杜娟,我们成亲吧。”
杜娟一愣:“我们……现在不就像夫妻一样吗?”
“不一样。”伊祁月认真道,“我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杜娟眼眶一热:“可我是舞女出身……”
“我不在乎。”伊祁月打断她,“你是杜娟,是我等了千年,找了半生的人。这就够了。”
杜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好。我们成亲。”
一个月后,徐州城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太多的宾客,只有几个相熟的邻居和伊祁月的学生。
但杜娟穿着自己绣的嫁衣,伊祁月穿着崭新的新郎服,两人在月老像前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便算是礼成。
夜里,洞房花烛。
杜娟坐在床边,红盖头下,嘴角含笑。
伊祁月轻轻掀开盖头,烛光映着杜娟的脸,美得让人窒息。
“娘子。”伊祁月轻唤。
“相公。”杜娟回应。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
这一刻,等了千年,寻了半生,终于圆满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杜鹃花开了,香气隐隐约约飘进来。
杜娟忽然说:“伊祁,我想跳支舞。”
“现在?”
“嗯。”杜娟起身,“为你跳一支,只为你一个人跳。”
她褪-去嫁衣,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赤足站在地上。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只有烛光摇曳,月光如水。
她跳的依旧是《杜鹃啼血》,但这一次,不再悲伤,不再凄绝,而是温柔、缠绵,像一朵在春风中徐徐绽放的杜鹃花。
伊祁月静静看着,眼中满是深情。
舞毕,杜娟扑进她怀中,轻声道:“这支舞,千年前我只跳给云华看。千年后,我只跳给你看。”
“我知道。”伊祁月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也只跳给我看。”
“嗯。”
红烛燃尽,月光满室。
两个跨越千年终于重逢的灵魂,在这一-夜,真正融为一体。
从此以后,她是伊祁月,她是杜娟。
是夫妻,是伴侣,是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至于那些前尘往事,就让它随风去吧。
重要的是,她们终于等到了彼此。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