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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诗笺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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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伊祁月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一袭绯衣倚在巷口的柳树下。
杜娟今天换了装扮——不再穿那身轻薄如雾的舞衣,而是一套绯色罗裙,衣襟袖口绣着细密的杜鹃花纹,墨发绾成简单的垂髻,只插一支红玉簪。
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中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见伊祁月出来,便盈盈一笑。
“伊公子早。”她声音柔婉,与昨夜台上的慵懒判若两人。
伊祁月微怔,随即拱手:“杜娟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来给公子送些点心。”杜娟走上前,将竹篮递给他,“昨夜聊得投机,今日特来叨扰。公子不会嫌我唐突吧?”
“怎么会。”伊祁月接过竹篮,“只是寒舍简陋,怕委屈了姑娘。”
“无妨。”杜娟笑道,“奴家也是苦出身,不在乎这些。”
话说到这份上,伊祁月只好请她进屋。
小院确实简陋,一间正屋,一间厢房,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
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种着几丛萱草,窗前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杜娟打量四周,目光落在石桌上摊开的书稿上——那是伊祁月昨夜写的几首诗,墨迹未干。
“公子又在作诗?”她走过去,细细品读,“‘月落素霜花,叶影映故乡’……好句!公子这是思念故乡了?”
伊祁月心中一动。
这诗是昨夜她思念师门时所作,尚未公开,杜娟竟能一眼看出其中思乡之情。
“姑娘好眼力。”她不动声色,“确是思念故土了。”
杜娟抬起头,深红的眸子注视着她:“公子不是江南人?”
“祖籍江北,幼年南迁。”
“难怪。”杜娟点头,“公子的诗里,总有一股北地的苍凉气,与江南的婉约不同。像这句‘塞外雁去苍茫天,未见羌笛抚杨柳’,若非亲眼见过塞外风光,断然写不出来。”
伊祁月心中警铃微响。
她为了掩饰身份,特意模仿江南文风,没想到还是被看出了破绽。
“姑娘见多识广。”她试探道,“莫非去过塞北?”
杜娟眼神微黯:“未曾。但听人说起过。那人……也曾写过类似的诗句。”
她没有说那人是谁,但伊祁月能感觉到,提起那人时,杜娟眼中闪过深深的、化不开的悲伤。
那悲伤如此真切,不似作伪。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伊祁月沏了茶,杜娟则取出点心——是金陵有名的“梅花糕”,形似梅花,馅料香甜。
“姑娘手艺真好。”伊祁月尝了一口,赞道。
“公子喜欢就好。”杜娟微笑,“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说。”
杜娟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笺:“这是奴家平日胡乱写的几首诗,想请公子指点一二。”
伊祁月接过诗笺,展开细看。
字迹娟秀灵动,颇有卫夫人遗风。
诗的内容却让她暗暗心惊——
“花开不见旧时人,月落空余血泪痕。
千年一梦终须醒,却问芳魂归哪门?”
“红妆舞尽秦淮水,玉骨埋香燕子矶。
若得来生重相见,宁为草木不相离。”
这哪里是寻常舞女能写出的诗?
字里行间满是沧桑与执念,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寻找某个失去的记忆。
“姑娘的诗……”伊祁月斟酌词句,“意境深远,不似凡俗之作。只是……太过悲凉了。”
杜娟轻叹:“公子觉得,一个忘了过去的人,该如何写诗?”
伊祁月看着她:“姑娘忘了什么?”
“忘了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杜娟眼中泛起水光,“只记得要等,要寻,却不知等的是谁,寻的是什么。这种感觉……公子能明白吗?”
伊祁月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虽未经历,但能想象。遗忘最痛苦的,不是失去,而是知道自己失去了,却想不起失去了什么。”
“正是如此。”杜娟拭去眼角泪珠,“所以奴家写诗,也是想借着笔墨,打捞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可惜……总也捞不起来。”
她顿了顿,忽然问:“公子相信轮回转世吗?”
伊祁月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姑娘为何这么问?”
“因为奴家常常做梦。”杜娟望向远方,“梦里总有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杜鹃花丛中,背对着我,唤我的名字。我想看清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每次醒来,都泪流满面。”
她转头看伊祁月:“公子说,这会不会是……前世的记忆?”
伊祁月握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或许吧。但前世已矣,今生为重。姑娘何不多看看眼前人,眼前事?”
“眼前人……”杜娟喃喃重复,目光落在伊祁月脸上,“公子说得对。或许我等的,就是眼前人呢?”
这话说得暧昧,伊祁月心头一跳,正要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伊先生在吗?我家老爷请先生过府一叙!”
是城中富商李员外家的仆役。
伊祁月起身:“抱歉,姑娘,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公子自便。”杜娟也站起身,“奴家也该回去了。这诗笺……公子留着慢慢看。改日再来叨扰。”
她盈盈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嫣然一笑:“对了公子,今夜忘忧舫有新舞,叫《杜鹃啼血》。公子若有空,不妨来看看。”
“一定。”伊祁月点头。
送走杜娟,伊祁月回到屋中,拿起那卷诗笺,细细研读。
越读,心中疑云越重。
杜娟的身份绝不简单。
这些诗中暗藏的典故、隐喻,非饱读诗书者不能解。
而她提到的那句“大漠孤烟直”——那是师尊当年游历塞北时所作,从未外传,杜娟怎么会知道?
除非……她真的和师尊有关。
伊祁月想起临行前师尊的嘱咐:“月儿,此去金陵,你要找的不仅是一朵花,更是一个人。她可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要做什么,但她的血里流着杜鹃的魂。你要找到她,唤醒她,但也要小心——沉睡的记忆一旦苏醒,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师尊,那个人是谁?”
“她叫杜娟。”师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是为师……亏欠了一生的人。”
当时伊祁月不明白,现在却隐隐有了猜测。
难道杜娟就是师尊要找的人?
可师尊明明说过,那人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收起诗笺,换了男装,出门赴约。
李员外府上今日宴客,请伊祁月去作陪。
席间多是文人雅士,吟诗作对,倒也热闹。
伊祁月心不在焉,草草应付,心中始终想着杜娟的事。
宴罢已是傍晚,她推辞了李员外的挽留,独自往回走。
路过忘忧舫时,她脚步一顿。
舫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隐约能听见杜娟的歌声,清越婉转,如杜鹃啼血。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今夜忘忧舫依旧座无虚席。
伊祁月没有去雅座,只在大厅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
台上,杜娟正在跳那支《杜鹃啼血》。
与昨日的《春江花月夜》不同,这支舞哀婉凄绝。
杜娟一身素白舞衣,衣上却绣着大片大片的绯色杜鹃,像血溅白衣。
她的舞姿也不再热烈,而是缓慢、凝重,每一个转身都带着无尽的悲伤。
最震撼的是,当她舞到高-潮时,眼中竟真的落下泪来——那泪是淡红色的,像稀释的血,滴在白衣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杜鹃花。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凄美的舞姿震撼。
伊祁月紧紧握着茶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舞……她见过。
在师尊珍藏的一卷古画上。
画中女子白衣染血,在杜鹃花丛中起舞,旁边题着四个字:杜鹃啼血。
师尊曾说,那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舞,也是最后的舞。
舞毕,杜娟在台上深深一礼,退入幕后。宾客们这才回过神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伊祁月起身,想要去后台找杜娟,却被嬷嬷拦住。
“伊公子,娟儿累了,今日不见客。”嬷嬷面色冷淡,“公子请回吧。”
“我有要事……”
“什么事都不行。”嬷嬷语气坚决,“娟儿每次跳完这支舞,都要休养三日。公子请体谅。”
伊祁月无奈,只好离开。
回到小院,她心绪不宁,在院中踱步。月色清冷,照得满地霜白。
她想起杜娟诗中的那句“月落空余血泪痕”,想起她跳舞时落下的血泪,想起师尊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
夜深时,她决定再探忘忧舫。
换上夜行衣,她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沿着秦淮河岸,向忘忧舫潜去。
夜深人静,画舫大多熄了灯,只有忘忧舫三楼的一扇窗还亮着。
那是杜娟的房间。
伊祁月提气纵身,如一片落叶般落在窗外屋檐上。
透过窗缝,她看见杜娟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自照。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角的血泪痕迹还未擦净。
她手中握着一枚绯色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奇异的纹路——正是伊祁月古籍上记载的“杜鹃血魄”!
伊祁月呼吸一滞。
杜娟轻轻抚摸着玉佩,低声自语:“千年了……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的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滑落,滴在玉佩上。
玉佩发出微弱的红光,像在回应她的悲伤。
窗外,伊祁月心中涌起巨大的震动。
她几乎可以确定,杜娟就是师尊要找的人。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师尊为什么说“亏欠了她一生”?杜娟又为什么失去了记忆?
就在这时,房中忽然传来杜娟的厉喝:“谁在那里?!”
伊祁月一惊,知道自己暴露了,连忙翻身落地,想要逃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杜娟推开窗,一道绯色绸带如灵蛇般射出,缠向她的手腕。
伊祁月侧身躲过,低声道:“姑娘,是我。”
杜娟从窗口跃下,落在她面前,深红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伊公子?你为何深夜在此?”
“我……”伊祁月语塞。
杜娟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我如此感兴趣?”
伊祁月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下去了:“姑娘,我确实不是普通书生。我来金陵,是为了找一个人。”
“谁?”
“一个……可能已经忘了自己的人。”伊祁月直视杜娟,“一个身负‘杜鹃血魄’,却在人间徘徊千年的芳魂。”
杜娟浑身一震,手中的玉佩差点掉落。
“你……你知道杜鹃血魄?”
“不仅知道,还知道它的来历。”伊祁月缓缓道,“姑娘,你手中的玉佩,是否在月圆之夜会发光?是否在你悲伤时会变热?是否……能让你梦见一些陌生的场景?”
杜娟的脸色越来越白:“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为你而来。”伊祁月一字一句,“杜娟,或者说……杜宇。你真的想不起自己是谁了吗?”
杜娟踉跄后退,靠在墙上,眼中满是惊恐和混乱:“杜宇……那是我的名字?不……我是杜娟,忘忧舫的舞女,我不是……”
“你是。”伊祁月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是古蜀的杜宇,是为爱泣血化花的女子,也是师尊寻找了千年的人。”
“师尊?你的师尊是谁?”
伊祁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叫云华。千年前,她是蜀山最后一位掌门。也是……辜负了你的人。”
“云华……”杜娟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头痛欲裂,“不……我不记得……头好痛……”
她手中的玉佩红光大盛,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伊祁月大惊,想要拉住她,却被红光弹开。
红光中,杜娟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无数绯色花瓣,飘散在夜风中。
“杜娟!”伊祁月惊呼。
花瓣在空中旋转,最后重新凝聚成人形。
但再出现的杜娟,眼神已完全不同——不再是慵懒疏离,而是冰冷凌厉,像换了个人。
“云华的弟子?”她冷笑,“千年了,她终于派人来找我了?”
“你……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又如何?”杜娟——或者说,杜宇——眼中满是恨意,“想起来,就能弥补千年的等待?想起来,就能让死去的人复活?”
她一步步逼近伊祁月:“告诉我,云华在哪里?我要见她。我要亲口问问她,当年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让我在杜鹃花丛中等了一生,等到血泪流干,等到化身为花?”
伊祁月步步后退,心中苦涩。她终于明白师尊那句“亏欠了一生”是什么意思。
“师尊她……已经不在了。”
杜宇愣住:“什么?”
“师尊五十年前已经仙逝。”伊祁月低声道,“她临终前嘱托我,一定要找到你,告诉你……她从未忘记你。当年没能赴约,是因为蜀山突遭大劫,她身为掌门,必须死守山门。等劫难过去,你已经……”
她已经泣血化花,魂归天地。
后面的话,伊祁月说不出口。
杜宇呆呆站着,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
良久,她仰天长笑,笑中带泪:“好一个死守山门……好一个从未忘记……云华啊云华,你可知道,我宁愿你负我,也不愿你死……”
她的身体再次化作花瓣,这次却没有凝聚,而是随风飘散,只留下一句话在夜空中回荡:
“告诉她,我不恨了。但也不要再找了。千年等待,已经够了。”
花瓣散尽,杜娟的身影彻底消失。
伊祁月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心中怅然若失。
她完成了师尊的嘱托,却好像……又失去了什么。
月光依旧,秦淮河的水声依旧。
只是那个在台上起舞的绯衣女子,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伊祁月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小院。推开院门,却愣住了——
石桌上,放着一卷新的诗笺。
她走过去,展开诗笺,上面是杜娟——或者说杜宇——的笔迹:
“千年一梦醒,方知故人稀。
花开花又落,何必问归期。
诗笺留君处,当记曾相知。
从今各南北,莫道不相思。”
诗旁,还有一行小字:
“伊公子,保重。杜娟留。”
伊祁月握着诗笺,久久不语。
她知道,杜娟选择了继续遗忘——不是忘记过去,而是放下执念,重新开始。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心里,为什么这么空呢?
她抬头望向夜空,轻声道:“师尊,我找到她了。她说不恨了。您……可以安心了。”
夜风吹过,院中的风铃叮咚作响,像在回应她的话。
而忘忧舫的三楼,那扇窗已经熄了灯。
没有人知道,杜娟去了哪里。
只有秦淮河的水,日日夜夜,流淌着说不尽的故事。
伊祁月收起诗笺,将它和师尊留下的那卷古籍放在一起。
两个女子的故事,一个等了千年,一个寻了半生,最终以这样的方式,画上了句点。
但真的结束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金陵城中少了一个叫杜娟的舞女,而她的心里,多了一个再也抹不去的身影。
或许有一天,她们还会再见。
在另一个春天,另一片杜鹃花海。
那时,希望彼此都能笑着说:
“原来你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