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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影摇红 ...

  •   永和十三年的春天,江南烟雨朦胧。

      金陵城的秦淮河畔,画舫如织,丝竹不绝。最引人注目的要数“忘忧舫”——那是江南第一舞坊,坊中舞女个个色艺双绝,而最负盛名的,当属头牌舞娘杜娟。

      三月三,上巳节,忘忧舫座无虚席。

      台下宾客满座,文人雅士、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皆翘首以待。

      台上轻纱垂幔,灯影摇曳,乐师轻拨琴弦,一曲《春江花月夜》如流水般泻出。

      就在这如水乐声中,一抹绯-红的身影从纱幕后缓缓走出。

      那是个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一身绯色舞衣轻薄如雾,裙摆曳地,绣满繁复的杜鹃花纹。

      她未施粉黛,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红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最令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罕见的深红,在灯下流转时,像盛着两汪醉人的葡萄酒。

      杜娟。

      她赤足站在台上,足踝纤细,脚踝处系着一串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眸,扫过台下众生,那眼神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疏离。

      琴音渐急。

      杜娟动了。

      她的舞姿与寻常舞女截然不同——不柔媚,不婉约,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野性的力量。

      长袖翻飞如火焰,裙摆旋转似花雨,足下银铃叮咚作响,与琴音相和,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最绝的是,随着她的舞动,舞台上竟真的飘起了片片花瓣——不是寻常花瓣,而是绯色的、半透明的杜鹃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淡淡荧光,如梦似幻。

      “妙啊!”台下有人击节赞叹,“不愧是杜娟姑娘,一舞倾城!”

      “听说她舞到极致时,真能引来杜鹃花开,不知今日能否得见?”

      “嘘——仔细看!”

      杜娟的舞越来越急。

      她的身影在台上化作一团绯色的光影,分不清是人是花。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时,她忽然纵身一跃——

      不是向上,而是向前,直扑台下!

      宾客们惊呼,以为她要坠台,却见她足尖在栏杆上一点,借力再起,竟如一只绯色的大鸟,掠过众人头顶,最后稳稳落在二楼的雅座栏杆上。

      而那雅座中,坐着一位白衣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清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手中执一柄折扇,正看得入神。

      杜娟突然落在面前,他也不惊不慌,只是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公子觉得,奴家这舞如何?”杜娟倚在栏杆上,红唇微勾,声音慵懒如猫。

      白衣公子合起折扇,轻轻敲打掌心:“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杜娟姑娘的舞,已入化境。”

      “哦?”杜娟挑眉,“公子倒是会夸人。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姓伊,单名一个祁字。”

      “伊祁……”杜娟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异色,“好名字。公子是读书人?”

      “略读些诗书。”

      “那奴家考考公子。”杜娟从袖中取出一枚绯色花瓣,轻轻放在伊祁面前的桌上,“以这杜鹃花为题,公子可能即兴赋诗一首?”

      这明显是刁难了。

      即兴赋诗本就不易,还要以杜鹃花为题,更要在一众宾客面前……

      但伊祁只是微微一笑,提起桌上的毛笔,蘸墨挥毫:

      “烟雨江南三月天,

      杜鹃啼血染红笺。

      不知花落谁家院,

      却见芳魂舞翩跹。”

      字迹清秀飘逸,诗意婉约含蓄,既咏花,又咏人,更暗合眼前情境。

      宾客们纷纷叫好。

      杜娟看着那首诗,眼中深红的光芒流转。

      她拾起诗笺,轻嗅墨香,忽然笑了:“好诗。公子若不嫌弃,可否到奴家房中一叙?奴家……想请公子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杜娟虽是舞女,但向来清高,从不轻易邀人入幕。

      今日竟当众邀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衣书生?

      伊祁也是一愣,但很快恢复平静,拱手道:“承蒙姑娘抬爱,在下荣幸之至。”

      两人在一众艳羡、嫉妒、好奇的目光中,并肩上了三楼。

      杜娟的闺房在忘忧舫最高处,推窗可见秦淮河全景。

      房中陈设雅致,不像风尘女子的居所,倒像书香门第的闺阁——书架上摆满典籍,桌上文房四宝俱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法老道,竟似名家手笔。

      “公子请坐。”杜娟亲自斟茶,“这是明前龙井,公子尝尝。”

      伊祁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赞道:“好茶。”

      “公子方才那首诗,写得极好。”杜娟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看着他,“尤其是‘杜鹃啼血染红笺’一句,既合杜鹃花传说,又暗喻笔墨如血,颇有深意。”

      “姑娘过奖了。”伊祁谦虚道,“倒是姑娘的舞,让在下想起古书中的记载——‘巫山神女,朝为行云,暮为行雨’。姑娘舞时,真有人花合一之感。”

      杜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公子也相信,人能化花,花能化人?”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伊祁淡淡道,“《山海经》载精卫填海,《搜神记》录狐仙报恩。人花相化,又有何不可?”

      杜娟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公子可曾听说过‘杜鹃忘忆’的传说?”

      伊祁摇头:“愿闻其详。”

      “相传古蜀有一女子,名唤杜宇,与心上人相爱,却遭家族反对。”杜娟轻声讲述,“两人私奔途中,心上人为护女子而死。女子悲痛欲绝,泣血而亡,血染山野,化作漫山杜鹃。从此,每年杜鹃花开时,便有鸟啼‘不如归去’,那便是女子的魂魄在呼唤爱人。”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淡淡水光:“但传说还有后半段——女子化花后,因太过悲伤,竟忘了前尘往事,连爱人的模样都记不清了。所以她年复一年地开花,年复一年地呼唤,却不知自己在等谁,在唤谁。”

      “所以叫‘杜鹃忘忆’?”伊祁问。

      “嗯。”杜娟点头,“记得花开,记得要等一个人,却忘了那人是谁。这大概……是世间最悲哀的事。”

      房中一时寂静。

      窗外,秦淮河的画舫传来隐约的歌声,唱的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伊祁忽然道:“若真如此,我倒觉得,忘了未必是坏事。”

      “为何?”

      “记得太深,痛苦也深。”伊祁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若真能忘得一干二净,重新开始,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杜娟愣住,良久才轻笑:“公子倒是看得开。可若连最珍视的人都忘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至少花还开着。”伊祁道,“年年岁岁,花开如故。这本身,就是一种纪念。”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诗词歌赋到山川风物,从历史典故到民间传说。

      伊祁学识渊博,谈吐不凡,杜娟也非寻常女子,见解独到,两人竟越聊越投机。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伊祁起身告辞:“天色已晚,不便久留。今日与姑娘一叙,受益匪浅。”

      杜娟也不挽留,只道:“公子日后若得闲,常来坐坐。奴家……很喜欢与公子聊天。”

      “一定。”

      送走伊祁,杜娟倚在窗前,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手中还握着那张诗笺,指尖轻抚过“杜鹃啼血染红笺”的字迹。

      忽然,她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娟儿,你觉得此人如何?”

      杜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嬷嬷觉得呢?”

      一个佝偻的老妇从屏风后走出,正是忘忧舫的管事嬷嬷。

      她眯着眼,看着伊祁离去的方向:“此人不简单。他看你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

      “太干净,就说明他要么真的单纯,要么……藏得太深。”嬷嬷沉声道,“娟儿,别忘了你的任务。主上让我们潜伏在金陵,是为了打探情报,不是为了结交书生。”

      杜娟转身,深红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知道。但嬷嬷不觉得,这个人……可能和我们要找的东西有关吗?”

      “何以见得?”

      “他诗中那句‘却见芳魂舞翩跹’。”杜娟展开诗笺,“‘芳魂’二字,寻常人不会这样用。而且他谈论‘人花相化’时的神情……不像是在说传说,倒像在说某种事实。”

      嬷嬷皱眉:“你是说,他可能知道我们的身份?”

      “不一定。”杜娟摇头,“但他肯定不是普通书生。嬷嬷,派人查查他的底细。”

      “已经查了。”嬷嬷道,“伊祁,江南人士,父母早亡,独自游学,以教书卖字为生。在金陵赁了一间小院,平日深居简出,与文人雅士往来,名声不错。”

      “太干净了。”杜娟重复嬷嬷的话,“干净得……像假的。”

      她望向窗外明月,忽然道:“嬷嬷,我想接近他。”

      “什么?”

      “既然可疑,就该查清楚。”杜娟眼中闪过决断,“若他真是普通人,我自有分寸。若他别有目的……也好早做打算。”

      嬷嬷沉吟良久,叹道:“你自己小心。主上的耐心是有限的,若三个月内再找不到‘那东西’,我们都得受罚。”

      “我知道。”杜娟轻轻握拳,“我一定……会找到的。”

      而此时,伊祁正走在回小院的路上。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

      她转过一条小巷,确定无人跟踪后,忽然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中。

      下一刻,她出现在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推门进屋,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她伸手到耳后,轻轻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下,露出面具下真正的容颜。

      那是个女子。

      约莫二十岁,眉眼清丽如画,肤色白皙,唇色浅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再是温润的黑色,而是清澈的琥珀色,在灯光下像两枚上好的蜜蜡。

      她脱下男装,换上一身素白襦裙,长发披散,这才在桌前坐下。

      桌上摊开一卷泛黄的古籍,书页上绘着奇异的花纹,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杜鹃血魄,上古遗珍。花开忘川,魂引幽冥。得之者可通阴阳,窥天命,然需以真心换之。”

      伊祁——或者说,伊祁的真身,名为伊祁月的女子——轻轻抚过那行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杜鹃忘忆……”她喃喃自语,“杜娟,你真的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吗?”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杜鹃花开的香气。

      那香气很淡,却久久不散,像某个古老的约定,在岁月中辗转千年,终于等到了重逢的时刻。

      而此刻,忘忧舫的三楼,杜娟站在窗前,手中拈着一片绯色花瓣。

      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轻声说:“伊祁,你到底是谁?”

      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拂过,花瓣从她指尖滑落,飘向秦淮河的万家灯火。

      两个女子,一场相遇。

      一个藏着秘密,一个忘了过去。

      而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影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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