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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 醋意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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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的春天来得温吞,柳絮才飞了三五日,便又是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伊祁月执伞从学堂出来时,雨势正密。
她小心地护着怀中新得的几卷古籍——这是城中藏书楼新进的孤本,她磨了管事三日,才借得三日。
“伊先生留步!”
清亮的少女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祁月回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提着裙摆小跑过来。
那姑娘穿着鹅黄春衫,梳着双鬟髻,发间簪着新鲜的杏花,跑得急了,脸颊泛红,眼中水光潋滟。
是城南陈秀才家的女儿,陈婉儿。
“陈姑娘有事?”伊祁月客气地问。
陈婉儿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气:“我、我爹让我给先生送伞。他说今早见先生没带伞,怕先生淋着了。”
她说着,将一把油纸伞递过来——伞是崭新的,伞面绘着疏疏的杏花,伞骨细巧精致。
伊祁月微怔:“令尊费心了。不过我已有伞,不必……”
“先生那把伞都旧了!”陈婉儿抢着说,眼神热切,“这把是我新画的,画了好几日呢。先生看看,可还入眼?”
伊祁月这才注意到,伞面上的杏花笔触稚嫩却鲜活,花瓣上还点了细密的雨珠,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她心下明了,却只淡淡一笑:“陈姑娘好画技。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伞我不能收。”
“先生——”陈婉儿急了,“不过是把伞,不值什么。先生要是过意不去,改日教我画画可好?我、我一直仰慕先生的才学……”
这话说得直白,连过路的行人都侧目看来。
伊祁月暗自皱眉。
她在徐州这两年,因着“男装”清俊,又颇有才名,确实招惹过一些桃花。但像陈婉儿这般直接的,还是头一遭。
“陈某才疏学浅,不敢为师。”她退后半步,语气疏离,“雨大了,姑娘请回吧。替我谢过令尊好意。”
说罢,她转身欲走。
“先生!”陈婉儿竟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我、我是真心的!自从去年在诗会上见过先生,我就……我就……”
她羞得说不下去,眼中却闪着执拗的光。
伊祁月挣开她的手,正色道:“陈姑娘,我已娶妻。”
“我知道!”陈婉儿脱口而出,“可、可我听人说,尊夫人原是舞女出身,哪里配得上先生这样的才子?先生若愿意,我爹说了,愿意……”
“婉儿!”
一声厉喝打断了她的话。
陈秀才撑着伞匆匆赶来,脸色铁青:“胡说什么!还不快给伊先生道歉!”
陈婉儿被父亲一吼,眼圈顿时红了,却咬着唇不肯低头。
伊祁月不愿纠缠,拱手道:“陈先生,雨大路滑,早些回吧。告辞。”
她转身快步离开,身后还能听见陈秀才训斥女儿的声音,以及少女压抑的啜泣。
回到家时,雨还未停。
杜娟正在廊下绣花,见她回来,抬眼一笑:“回来了?今日怎的晚了?”
伊祁月将伞收起,走过去看她手中的绣绷。
绷上是一幅《杜鹃映月图》,绯色的杜鹃花在月色下舒展,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路上遇了点事。”她轻描淡写。
杜娟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放下绣绷,仔细打量她:“有人为难你?”
“没有。”伊祁月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只是……又有人送伞。”
“伞?”杜娟挑眉,“什么样的伞?”
“杏花伞。城南陈秀才家的女儿送的,说是自己画的。”
杜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陈婉儿?那丫头我见过,去年诗会上盯着你看了一整晚。怎么,今日表白了?”
伊祁月无奈:“你都知道了?”
“满徐州谁不知道陈婉儿痴恋伊先生?”杜娟笑吟吟地,“前几日我去布庄,还听见几个妇人议论,说陈秀才家想招你做女婿呢。”
伊祁月皱眉:“胡说八道。我已娶妻,她们不知道么?”
“知道啊。”杜娟歪头看她,“可她们觉得,一个舞女出身的妻子,休了便是。何况你至今无子,正好另娶。”
这话说得平静,伊祁月却听出了几分酸意。
她将杜娟揽入怀中,轻声道:“娟儿,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千年万年,都不会变。”
“我知道。”杜娟靠在她肩上,“可我就是……不高兴。”
她抬起头,深红的眸子盯着伊祁月:“夫君这般招人喜欢,我该怎么办呢?”
伊祁月失笑:“那你想怎么办?”
杜娟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明日不是城东李员外家办寿宴,请了我们去吗?”
“嗯。怎么了?”
“陈婉儿也会去。”杜娟笑得像只狐狸,“夫君,明日配合我演场戏,可好?”
伊祁月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心中了然:“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杜娟轻哼,“就是让某些人知道,我杜娟的夫君,不是谁都能惦记的。”
次日,李员外府上。
寿宴办得热闹,厅中宾客满座。
伊祁月携杜娟出席,两人一进来,便吸引了许多目光。
伊祁月依旧一身素白儒衫,清俊如竹。
杜娟则穿了身绯色罗裙——不是寻常的绯色,而是那种极正的红,像盛放的杜鹃,裙摆绣着大片的金色缠枝花纹,走动时流光溢彩。
她梳了高髻,插着红玉簪和几支金步摇,妆容精致,眉间还点了花钿。
这般盛装,连见惯了美人的李员外都怔了怔,笑道:“伊夫人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杜娟盈盈一礼:“员外过奖了。”
她的声音清越动听,举止落落大方,哪里还有半分“舞女出身”的局促?
席间,果然看见了陈婉儿。
那姑娘今日也精心打扮过,穿着粉霞裙,戴着珍珠首饰,坐在母亲身边,眼睛却一直往伊祁月这边瞟。
杜娟恍若未见,只殷勤地为伊祁月布菜斟酒。
她夹了一块鲈鱼,细心剔去鱼刺,才放入伊祁月碗中:“夫君尝尝,这鲈鱼很鲜。”
伊祁月配合地吃了,赞道:“果然鲜美。”
“那再吃一块。”杜娟又夹了一块,这次却是直接送到伊祁月唇边,“来,张嘴。”
众目睽睽之下,伊祁月脸微红,却还是张嘴吃了。
席间响起善意的笑声。
有妇人打趣:“伊先生和夫人真是恩爱。”
杜娟嫣然一笑:“让各位见笑了。我家夫君性子腼腆,我不多照顾些,他连饭都吃不饱。”
说着,她又为伊祁月斟酒,指尖不经意拂过伊祁月的手背,动作亲昵自然。
陈婉儿的脸色渐渐白了。
酒过三巡,李员外提议行酒令。
轮到杜娟时,她起身笑道:“奴家不才,愿为各位献舞一曲,助助兴。”
众人皆拍手叫好。
杜娟走到厅中空处,乐师奏起《春江花月夜》。
她没有换舞衣,就穿着那身繁复的绯色罗裙,缓缓起舞。
这一舞,与她在忘忧舫时截然不同。
不再是凄绝的《杜鹃啼血》,而是柔美婉约的江南舞。
长袖轻舒,裙裾微漾,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回眸都风情万种。
最妙的是,她舞到伊祁月席前时,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方绯色丝帕,轻轻一抛——
丝帕不偏不倚,正落在伊祁月怀中。
她莞尔一笑,继续舞去。
满座皆惊。
这般大胆的示爱,在保守的徐州城实属罕见。
可杜娟舞得那样美,笑得那样甜,竟让人生不出半分鄙夷,只觉得……真是一对璧人。
伊祁月握着那方还带着体温的丝帕,耳根通红,眼中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一舞毕,满堂喝彩。
杜娟微微喘息,走回席间。伊祁月起身扶她坐下,递上茶盏:“累了吧?”
“还好。”杜娟就着她的手喝茶,眼波流转,“夫君喜欢吗?”
“喜欢。”伊祁月轻声道,“你跳的,我都喜欢。”
两人对视,情意绵绵,再也容不下第三人。
陈婉儿终于坐不住了,起身离席。
她母亲连忙跟上,厅中隐约传来低语和啜泣声。
宴散时,李员外亲自送伊祁月夫妇出门,叹道:“伊先生好福气,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伊祁月拱手:“员外谬赞。”
回家的路上,月色正好。
杜娟挽着伊祁月的手臂,脚步轻快:“今日可解气了?”
伊祁月失笑:“你呀,跟个小姑娘置什么气?”
“我就是小气。”杜娟哼道,“我的夫君,凭什么让别人惦记?”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伊祁月:“伊祁,我知道你不属于我一个人。你有你的天地,你的抱负。可至少在感情上,我要你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
伊祁月心中柔软,握住她的手:“我本来就是你的。千年前是,现在是,千年后还是。”
杜娟这才笑了,踮脚在她脸颊亲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巷口时,忽然有人从暗处冲出来——
是陈婉儿。
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手中还握着那把杏花伞。
“伊先生!”她拦在两人面前,声音哽咽,“我、我只想问一句……你心里,可曾有过我半分?”
伊祁月皱眉,将杜娟护在身后:“陈姑娘,我已说得清楚。我与内子情深意重,此生不渝。姑娘年少,当知进退。”
“可我不比她差!”陈婉儿激动道,“我会作诗,会画画,家世清白,我……”
“婉儿!”
陈秀才夫妇匆匆赶来,陈夫人一把拉住女儿,歉然道:“伊先生,伊夫人,小女无知,冒犯了。我们这就带她回去。”
陈婉儿挣扎着,泪如雨下:“伊先生,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杜娟忽然从伊祁月身后走出。
她走到陈婉儿面前,平静地看着这个泪眼朦胧的少女。
“陈姑娘,你很好。”她轻声道,“年轻,美丽,有才华。将来定能找到真心待你的人。”
“那你凭什么……”
“凭我等了她一千年。”杜娟打断她,深红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凭我为她泣血化花,魂魄飘零。凭我千年不忘,生生世世只认她一人。”
陈婉儿愣住:“什、什么?”
杜娟笑了笑:“说笑罢了。陈姑娘只需知道,这世上有些缘分,是强求不来的。你还年轻,何必执着于一个心里早已有主的人?”
她转身挽住伊祁月的手:“夫君,我们回家。”
两人相携而去,再未回头。
陈婉儿呆呆站在原地,直到父母将她拉走,还喃喃道:“一千年……怎么可能……”
夜深了。
小院里,杜娟卸了妆,散了发,靠在伊祁月肩上。
“我今日是不是太过了?”她轻声问。
“不过。”伊祁月吻了吻她的发顶,“我的夫人,怎样都不过。”
“其实那姑娘……也挺可怜的。”杜娟叹气,“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但打扰别人的姻缘,就是错了。”伊祁月道,“娟儿,你不必自责。今日之后,她应当会放下了。”
“嗯。”杜娟闭着眼,“伊祁,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
“会。”伊祁月握紧她的手,“千年万年,都会。”
窗外,春雨又起,淅淅沥沥。
但小院里,温暖如春。
至于陈婉儿,听说后来随父母去了外地,再未回过徐州。
那把杏花伞,伊祁月最终没有收,杜娟却偷偷买了下来,收在箱底。
偶尔翻出来看时,她会笑着说:“好歹也是份心意,留着当个念想。”
伊祁月便捏她的脸:“不吃醋了?”
“吃什么醋?”杜娟挑眉,“人都走了,伞归我。这买卖,不亏。”
两人相视而笑。
是啊,千年风雨都过来了,这点小小的醋意,不过是平淡日子里的一点甜。
重要的是,她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