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9、再度分别 从很久以前

　　周凛是被楼上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还黑着。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三分。

　　楼上那个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是林语芙的声音。

　　周凛躺着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不像平时说话，倒像是在打电话。偶尔停顿，偶尔应一声，偶尔说几个字。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可那声音一直往他耳朵里钻。

　　“……嗯……我知道……这么晚打过来，是出什么事了？”

　　那边说了什么，周凛听不见。他只听见林语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行，我知道了。”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周凛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安。就是那个语气，那种太平静的语气，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听见楼上有脚步声，走到阳台那边去了。然后阳台的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周凛想了想，还是爬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林语芙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握着手机，垂在身侧，整个人一动不动。

　　“妈，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可周凛听得很清楚。

　　那边又说了什么。她听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轻，可听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没事，我习惯了。你说吧。”

　　周凛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走。

　　这不是他该听的。

　　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行，我明天收拾东西。”

　　林语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嗯，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那边催得急嘛，我理解。”

　　她顿了顿，又说：

　　“好，那你早点睡。我明天给周伯伯说。”

　　电话挂了。

　　她站在那儿，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周凛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肩膀的线条在月光下绷得很紧，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想推门出去，想问她怎么回事，想说什么都行。

　　可他没有。

　　他就站在那儿，隔着那道门缝，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在脸上擦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很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门口走。

　　周凛来不及躲，两个人就在门口撞上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睛有点红，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淡淡的、平静的样子。

　　“你……”周凛开口，声音有点哑，“睡不着。”

　　林语芙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

　　“我吵醒你了？”

　　“没有。”周凛说，“我自己醒的。”

　　林语芙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周凛。”

　　“嗯？”

　　她背对着他，没回头。

　　“我妈说，那边房子弄好了，让我后天回去。”

　　周凛愣住了。

　　后天？

　　这么快？

　　“哦。”他说。

　　就一个字。

　　林语芙推开门，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周凛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月光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忽然想起那天她在巷口说的话：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

　　这才几天？

　　他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得他手脚冰凉，才慢慢走下楼。

　　躺回那张折叠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后天。

　　就剩两天了。

　　第二天早上，周凛是被程恬恬吵醒的。

　　“凛凛哥哥起床了！再不起来迟到了！”

　　他坐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他套上衣服往楼下跑，跑了一半，忽然想起来，林语芙后天就要走了。

　　他放慢脚步，慢慢往下走。

　　楼下，林语芙已经坐在桌前了，正在吃早饭。看见他下来，她抬起头，说了声“早”。

　　那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周凛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吃饭，没说话。

　　程恬恬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老师今天要点名，说她又忘了写作业，说让周凛帮她抄一下。周凛嗯嗯啊啊地应着，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总往对面飘。

　　她今天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和平时一模一样。吃饭还是那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偶尔抬起头，喝一口豆浆。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周凛知道，不一样。

　　吃完早饭，三个人出门。

　　巷子里还是那条巷子，阳光还是那个阳光，早点摊的香味还是那个香味。

　　程恬恬走在中间，一手拉着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凛被拽着往前走，走得很慢。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语芙。

　　她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巷口的时候，周凛忽然开口。

　　“林语芙。”

　　她转过头，看着他。

　　周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问她，你真的要走吗？

　　他想问她，你妈这次是真的吗？

　　他想问她，你还回来吗？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说：“今天的包子有点咸。”

　　林语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在早晨的阳光里，有点晃眼。

　　“嗯。”她说，“我也觉得。”

　　程恬恬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切”了一声：“你们俩今天好奇怪哦。”

　　周凛没理她。

　　继续往前走。

　　上午的课，周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趴在桌上，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她坐得笔直，拿着笔在记笔记，偶尔侧过头和旁边的圆脸女生说几句话。

　　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周凛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后天，这个背影就要走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在发呆。

　　程恬恬跑过来拉他：“凛凛哥哥，语芙姐姐说今天请我们喝奶茶！”

　　周凛愣了一下，站起来，往门口走。

　　林语芙站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她手里拿着钱包，看见他们出来，笑了笑。

　　“走吧，请你们喝奶茶。”

　　程恬恬欢呼一声，冲过去抱住她。

　　周凛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那家奶茶店还是那家奶茶店，老板娘还是那个笑眯眯的老板娘。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样的奶茶。

　　程恬恬咬着吸管，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八卦。林语芙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笑。

　　周凛坐在对面，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有点晃眼。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那个小酒窝会露出来，浅浅的。

　　“凛凛哥哥，你老看语芙姐姐干嘛？”程恬恬忽然问。

　　周凛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我哪有。”

　　“有！你一直看！”

　　林语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奶茶。

　　可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从奶茶店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三个人慢慢往回走。阳光没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有风吹过，带着一点点凉意。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周凛忽然停下来。

　　“林语芙。”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语芙愣了一下。

　　程恬恬在旁边插嘴：“语芙姐姐要走了吗？去哪儿？”

　　周凛没理她，只是看着林语芙。

　　林语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那个更深一点。

　　“随便。”她说，“你做的就行。”

　　周凛点点头。

　　三个人走进店里。

　　那天晚上，周凛没睡着。

　　他躺在折叠床上，想着明天该做什么。

　　她后天要走，明天是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想让她高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色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那扇通往楼上的楼梯口。

　　她就在楼上。

　　明天她还在。

　　后天……后天就不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一定要让她高兴。

　　不管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周凛起得很早。

　　他跑到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土豆，买了西红柿，买了鸡蛋。回来的时候，周爸正在门口坐着，看见他手里提着一堆东西，愣了愣。

　　“你买菜干嘛？”

　　周凛闷声说：“做饭。”

　　周爸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那你做。”

　　周凛钻进厨房，开始忙活。

　　他不太会做饭，就会几个简单的——红烧肉是跟周爸学的，西红柿炒蛋是跟他妈学的，土豆丝是跟网上视频学的。

　　他把排骨洗干净，切成块，放进锅里焯水。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

　　“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凛回头，看见林语芙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醒。

　　“不用。”他说，“你去坐着。”

　　她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周凛转回去，继续忙活。

　　排骨焯好了，捞出来，沥干水分。锅里放油，放糖，炒糖色。糖在油里慢慢化开，变成焦黄色，冒着泡泡。他把排骨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都裹上糖色。然后放酱油，放料酒，放姜片，放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你还会做这个？”她问。

　　“嗯。”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跟我爸学的。”

　　她没说话。

　　他就继续忙。

　　土豆削皮，切成丝，泡在水里。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加一点盐。

　　排骨炖得差不多了，他打开锅盖，香气扑鼻而来。他尝了一口汤，又加了一点盐，然后关火，把排骨盛出来。

　　“尝尝？”他端着盘子，转过身。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有点亮。

　　她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他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笑了。

　　“好吃。”

　　就两个字。

　　可周凛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

　　他把排骨端出去，又回去炒了西红柿鸡蛋和土豆丝。

　　吃饭的时候，程恬恬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夸：“凛凛哥哥你做的饭好好吃！以后你天天做吧！”

　　周凛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人。

　　她低着头吃饭，小口小口的，吃得很慢。

　　吃完的时候，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谢。”她说。

　　周凛别过脸去，“嗯”了一声。

　　下午，三个人去了那家图南冰屋。

　　张思齐看见他们进来，挑了挑眉：“哟，稀客。”

　　周凛没理他，直接走到柜台前，点了三份红豆刨冰。

　　张思齐一边做，一边打量他们几个。目光在林语芙身上多停了几秒，又看了看周凛，嘴角弯了弯。

　　“怎么，要送人了？”

　　周凛瞪了他一眼。

　　张思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坐在角落里，吃着刨冰。程恬恬还是那么闹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语芙还是那么安静，小口小口地吃着。

　　周凛坐在她对面，偶尔看她一眼，偶尔低头吃一口。

　　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昏黄昏黄的。三个人慢慢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林语芙忽然停下来。

　　“周凛。”

　　他转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黄色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着什么。

　　“今天很开心。”她说。

　　周凛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店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凛又失眠了。

　　他躺在折叠床上，想着今天一天的事。

　　想着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的样子，想着她吃排骨时说“好吃”的那个笑，想着她在冰屋里小口吃刨冰的样子，想着她站在路灯下说“今天很开心”的时候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她就要走了。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这个夏天，他大概永远都忘不了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他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睛，看着月光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级一级，越来越近。

　　他坐起来，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楼梯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是林语芙。

　　她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那儿看着他。

　　“睡不着？”她问。

　　周凛点点头。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色的。远远近近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天的呼吸。

　　过了很久，林语芙忽然开口。

　　“周凛。”

　　“嗯？”

　　“我明天走了。”

　　他“嗯”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

　　“可能……可能很久不会回来。”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特别亮。

　　“你会想我吗？”

　　周凛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快了起来。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会，很想，从你第一次走的那天就开始想了。

　　想说你走了之后我会很难过，会比上一次更难过的。

　　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去接你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亮光，看着她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

　　“会。”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说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林语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都不一样。不是淡淡的，不是礼貌的，不是藏着心事的。是真的笑，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

　　“我也想你。”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了。”

　　周凛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想伸手拉住她。

　　他想说你别走。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

　　可他还来不及开口，她已经站起来了。

　　“我走了。”她说，“你好好睡。”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软软的，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然后她上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周凛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坐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发卡，还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发卡。

　　塑料的，上面镶着一颗假珍珠，已经旧得发黄了。

　　他握着那个发卡，握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他就那样坐着，握着那个发卡，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