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8、暴雨 我们出去踩

　　窗外黑压压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地面上来。风很大，把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哗啦哗啦响。

　　周凛是被雷声吵醒的，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六点半。

　　外头已经暗得像傍晚。

　　周凛套上衣服往楼下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周爸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这雨怕是下不小，你们今天补习班别去了，我给老师打个电话。”

　　程恬恬的欢呼声紧随其后。

　　周凛走到楼下，看见林语芙已经坐在桌前了，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醒。

　　“早。”她说。

　　周凛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早饭是周爸下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程恬恬吃得欢，一边吃一边念叨着今天要干什么——看电视，吃零食，打游戏，反正不用上课。

　　周凛听着她念叨，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挑着面条，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已经开始下雨了。刚开始是几滴，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响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

　　雨声很大，大到说话都要提高音量。

　　程恬恬趴在窗台上看雨，兴奋得直叫：“哇！好大的雨！街上都没人了！”

　　周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外看。

　　街上确实没人了。雨幕密得像是挂了一道帘子，对面的店铺都看不清招牌。积水从高处往下流，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顺着路边往下水道涌。

　　“这雨下得真大。”周凛说。

　　“嗯。”林语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窗边，就站在他旁边。

　　三个人挤在窗前往外看，看着雨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看着偶尔冲进雨里的电动车，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雨下了一上午，没停。

　　中午的时候，周爸做了午饭，几个人围着桌子吃完，雨还是没停。

　　程恬恬开始无聊了。电视看完了，零食吃完了，游戏打腻了，她趴在沙发上，拖着长音喊：“好无聊啊——”

　　周凛懒得理她，靠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翻了半天也没翻进去几页。

　　林语芙坐在窗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窗外的雨声很大，可窗里面很安静。

　　周凛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她侧对着他，低着头，书举得离脸很近。窗外的光线透过雨幕照进来，变得很柔和，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翻了一页书。

　　那动作很轻，很慢。

　　周凛看着那只翻书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下雨天，他们被困在书店里出不去。他妈给他们拿了零食，让他们自己玩。她就坐在角落里看书，他坐在地上打游戏。后来他妈叫他们吃饭，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她旁边去了。

　　那时候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坐过去。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凛凛哥哥——”

　　程恬恬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他转头，看见程恬恬从沙发上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来玩游戏吧！”

　　“什么游戏？”

　　程恬恬想了想，忽然指着窗外：“外面那么多水，我们出去踩水玩吧！”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疯了？下这么大的雨。”

　　“又不是下刀子！”程恬恬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跑了，“语芙姐姐也去！我们比赛谁踩得高！”

　　林语芙抬起头，看向周凛。

　　那目光像是在问：去吗？

　　周凛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一点点亮光，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随便。”他说。

　　程恬恬欢呼一声，已经冲上楼去找雨伞了。

　　周凛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雨，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那个“随便”。

　　这雨下得跟倒水似的，出去踩水？怕不是要淋成落汤鸡。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语芙，她已经放下书站起来了，正在把头发扎起来。

　　她扎头发的时候，会把头微微仰起来，手臂抬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个动作，周凛看过很多次，可每次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看什么？”她扎好头发，对上他的目光。

　　周凛别过脸去：“没看什么。”

　　她笑了笑，没追问。

　　程恬恬拿着三把伞跑下来，一人分一把。周凛看着手里那把破伞，伞面上还有两个洞，心想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可门已经推开了，程恬恬已经冲进雨里了。

　　周凛深吸一口气，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比他想的还大。

　　伞根本不管用，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没一会儿他的衣服就湿了一半。程恬恬在前面跑，踩着水坑，溅起一片片水花，笑得跟什么似的。

　　周凛追上去，想骂她几句，可一张嘴，雨水就灌进嘴里。

　　他闭上嘴，干脆不骂了。

　　林语芙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她的伞也不管用，可她好像不在意，就那样慢慢地走，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水坑。

　　周凛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冷吗？”他问。

　　她摇摇头。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程恬恬在前面已经跑远了。

　　雨声很大，大到说话都要凑近才能听见。周凛侧过头，看见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流下来，在她身边形成一道小小的雨帘。她的裤脚已经湿透了，裙摆也湿了一半，可她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周凛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淋雨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忽然变小了。

　　刚才还跟倒水似的，现在就变成了毛毛雨，细细的，轻轻的，飘在空气里。

　　程恬恬停下来，仰着头看天，有点失望：“啊？不下了？”

　　周凛也抬头看。乌云还在，但好像散开了一点，有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天边染成一种很淡的橙黄色。

　　“可能还要下。”林语芙说。

　　话音刚落，雨又大了。

　　不是刚才那种瓢泼大雨，是另一种雨——斜着飘的，被风吹得乱飞，打在身上凉凉的。

　　程恬恬又开始跑，跑到那棵老槐树下面躲雨。周凛和林语芙也跟着跑过去。

　　三个人挤在树下，看着外头的雨。

　　老槐树的叶子很密，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只有几滴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程恬恬喘着气，忽然笑了：“好好玩！”

　　周凛看着她，想说有什么好玩的，可话到嘴边，自己也笑了。

　　林语芙站在他旁边，也在笑。

　　她笑的时候，会微微仰起头，露出下巴那道好看的弧线。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周凛看着那块深色慢慢变大，忽然发现，他们三个人都很狼狈——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鞋里估计都灌满了水。

　　可没人觉得难受。

　　程恬恬在树下跳来跳去，踩着积水玩。林语芙靠在树干上，看着外头的雨发呆。周凛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程恬恬，一会儿看看林语芙。

　　雨慢慢小了。

　　又变成了毛毛雨，细细的，轻轻的，飘在空气里。

　　程恬恬从树下跑出去，在雨里转圈：“不下了，不下了！”

　　周凛也跟着走出去，抬头看天。

　　乌云真的散开了，有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积水反射着那光，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

　　林语芙从树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她说。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周爸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你们三个，跑出去淋雨？”

　　程恬恬嘿嘿笑着往屋里冲，被周爸一把拽住：“先把湿衣服换了！”

　　周凛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挂在门口。他转身，看见林语芙也正在收伞。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她问。

　　周凛想了想，说：“看你像落汤鸡。”

　　林语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一样。”她说。

　　周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全湿透了。

　　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雨彻底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城市照得亮晃晃的。地上的积水慢慢蒸发，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程恬恬被周爸赶去洗澡了，周凛也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门口晒太阳。

　　林语芙从楼上下来，也换了一身干衣服，是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

　　她走到门口，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雨停了，人们又出来了。有推着车子卖菜的，有牵着孩子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外卖员。巷子又热闹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周凛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场雨，那个在雨中奔跑的瞬间，那个挤在树下的时刻，那些水花溅起来的笑——都在他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周凛。”林语芙忽然开口。

　　“嗯？”

　　“今天挺开心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正看着巷子那边，侧脸被阳光照得有点晃眼。

　　“嗯。”他说，“我也是。”

　　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继续坐着，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太阳慢慢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凛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停在这个雨后，停在她坐在他旁边，停在她的头发还湿着，停在她的嘴角还弯着。

　　就停在这一刻。

　　可时间不会停。

　　太阳还是会落下去，天还是会黑，明天还是会来。

　　但至少这一刻，她在。

　　这就够了。

　　晚饭的时候，周爸做了姜汤，逼着他们三个人一人喝了一大碗。程恬恬苦着脸喝完，嚷嚷着要吃糖。林语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

　　程恬恬眼睛亮了：“语芙姐姐你怎么随身带糖啊？”

　　林语芙笑了笑，没回答。

　　周凛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妈也是这样，口袋里总是装着糖，有时候给他，有时候给林语芙。

　　他妈说，小孩子都爱吃糖。

　　可林语芙不是小孩子了。

　　她还是爱吃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口袋里装着糖，和当年他妈一样。

　　那天晚上，周凛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那场雨，想着雨中那个笑，想着她坐在他旁边看巷子的样子，想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递给程恬恬。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的糖，是给自己准备的，还是给别人准备的？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她给自己也留了一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亮很亮。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会和她一起走那条路，一起坐在那间教室，一起回家。

　　周凛的嘴角弯了起来。

　　挺好。

　　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