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7、意外来电 我还要继续

　　那天晚上，周凛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蝉鸣声远远近近地响着。他揉了揉眼睛，听见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准确地说，是从二楼那个小阳台传来的。

　　是林语芙的声音。

　　周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他皱了皱眉，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

　　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林语芙的声音从阳台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可那个语气，周凛从来没听过——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平静的语气，而是有点急，有点压抑，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知道了……嗯……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没生气……真的没生气……”

　　周凛站在楼梯拐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本来只是想上来看看她怎么还没睡，可现在这个情况，他要是走出去，她肯定会尴尬。

　　他正准备悄悄退回去，忽然听见林语芙的声音变了。

　　“……又要延期？你不是说装修好了吗？……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我没怪你……”

　　周凛愣住了。

　　电话那头，是她妈妈。

　　“……行，那我继续在这儿待着……周伯伯对我很好……嗯……周凛和恬恬也很好……你放心……”

　　那个“你放心”三个字，说得特别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凛站在黑暗里，听着阳台上那个声音。

　　“……好，那你早点睡……嗯……再见。”

　　电话挂断了。

　　阳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

　　周凛站在楼梯拐角，不知道该不该动。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脚步声，忍不住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

　　林语芙还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就那样站着，手里握着手机，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凝固在夜色里。

　　周凛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闷得慌。

　　他想走过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语芙终于动了。她抬起手，擦了擦脸——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可周凛看见了。

　　他看见她的手在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放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周凛来不及躲，两个人就在楼梯口撞上了。

　　林语芙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月光从阳台那边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点红，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淡淡的、平静的样子。

　　“你……”周凛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林语芙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林语芙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轻的，平平的，“你怎么也醒了？”

　　周凛张了张嘴，想说“我听见你打电话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热醒的。”他说。

　　林语芙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往自己房间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周凛。”

　　“嗯？”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妈说，那边的房子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住。”

　　周凛没说话。

　　“所以，”她顿了顿，“我还得在这儿赖一阵子。”

　　周凛听着那个“赖”字，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张思齐说的话——她又一次被抛弃了。

　　可她没有说“被抛弃”，她说“赖”。

　　好像是她自己非要留下来似的。

　　“那不叫赖。”他开口，声音有点闷。

　　林语芙转过头，看着他。

　　“那叫什么？”

　　周凛别过脸，不看她的眼睛。

　　“叫……叫住着呗。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林语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她说，“那我继续住着。”

　　她推开门，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

　　周凛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下楼，躺回那张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可他觉得，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周凛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

　　他下楼的时候，林语芙已经在帮周爸摆碗筷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看见他下来，她抬起头，说了声“早”。

　　那语气淡淡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周凛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吃早饭的时候，程恬恬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补习班的事，说老师今天要点名提问，说她要躲到最后一排去，说让一个胖一点的男生帮她挡着点。

　　周凛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总往对面飘。

　　林语芙低着头吃饭，小口小口的，偶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移开。

　　那一眼，和平时好像也有点不一样。

　　可他还是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吃完早饭，三个人出门。

　　早晨的阳光还没那么烈，巷子里有凉风吹过，带着早点摊的香味。程恬恬走在中间，一手拉着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凛被拽得东倒西歪，可他没甩开她的手。

　　他走得很慢，让林语芙能跟上来。

　　她就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然后两个人都假装没察觉。

　　走到巷口的时候，周凛忽然开口。

　　“林语芙。”

　　“嗯？”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憋出一句：

　　“今天的早饭挺好吃的。”

　　林语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在早晨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嗯。”她说，“我做的。”

　　周凛别过头，看着前方，耳根有点热。

　　程恬恬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周凛瞪她一眼：“哦什么哦！”

　　“没什么没什么。”程恬恬捂着嘴笑，“就是觉得你们俩好奇怪哦。”

　　“哪里奇怪了！”

　　“就是奇怪嘛。”程恬恬松开他们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跑，“语芙姐姐笑的时候凛凛哥哥就脸红，凛凛哥哥脸红的时候语芙姐姐就笑，好奇怪好奇怪——”

　　周凛想追上去打她，可她跑得太快，一转眼就跑到巷子尽头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恨恨地骂了一句“这小屁孩”。

　　旁边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他转头，看见林语芙正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着那个笑，忽然也笑了。

　　“笑什么笑。”他说，语气凶巴巴的，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语芙没说话，只是继续笑。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亮亮的。

　　周凛忽然想，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在这儿，在他旁边，会笑，会闹，会偶尔用那种亮亮的眼睛看他。

　　就这样，挺好的。

　　至于她妈妈那个电话，至于那些他不知道的事，至于以后会怎么样——

　　他不想了。

　　至少现在，她在这儿。

　　这就够了。

　　那天中午，周凛又没睡着。

　　他趴在课桌上，假装在睡觉，其实眼睛一直眯着看前面那个背影。

　　林语芙正和旁边的圆脸女生说话，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她说的时候，会微微侧着头，露出半张侧脸。那侧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周凛看着那个侧脸，忽然想起昨晚阳台上那个背影。

　　那个站着不动的、月光下的、伸手擦脸的背影。

　　他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没生气，真的没生气”。

　　明明是生气了吧。

　　可她不说。

　　她什么都不说。

　　周凛把脸埋进胳膊里，心里乱糟糟的。

　　下午的课更难熬。

　　钱老师讲的是几何证明题，周凛盯着黑板上那些线条和字母，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对面的楼顶泛着白光。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一声比一声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夏天，他和林语芙坐在书店里，他妈给他们切西瓜吃。那时候她还没走，还坐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地吃着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妈拿毛巾给她擦，她就那么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

　　那时候她笑得可开心了。

　　现在她也会笑，可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

　　周凛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在发呆发了一节课。

　　程恬恬跑过来拉他：“凛凛哥哥快走！语芙姐姐在外面等我们呢！”

　　他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出教室，就看见林语芙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两瓶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有点晃眼。

　　看见他们出来，她把水递过来。

　　“渴了吧？”

　　程恬恬接过水，拧开就喝，咕咚咕咚的。周凛也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刚好解渴。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站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走吧。”她说。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周凛忽然问了一句：“你昨晚睡得好吗？”

　　林语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挺好的。”

　　周凛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还是那副淡淡的、平静的样子。

　　他没再问。

　　三个人走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穿过巷子，路过那家奶茶店，经过那棵老槐树。

　　程恬恬走在中间，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补习班的事。林语芙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笑。周凛走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周爸正坐在门口乘凉，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看见他们回来，他站起来，笑着说：“回来了？饭快好了。”

　　程恬恬欢呼一声，冲进店里。

　　周凛走在后面，林语芙跟在他旁边。

　　进门的时候，他的手又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只是轻轻的一下，可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吃饭的时候，周爸做了红烧肉，还有林语芙爱吃的糖醋排骨。程恬恬吃得满嘴是油，周凛在旁边嫌弃地看着她，她也不在乎。

　　林语芙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周凛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筷子在排骨上停了一下，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吃肉的。那时候她在他家吃饭，他妈做的红烧肉，她也是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吃得特别慢。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舍不得吃。

　　因为在她自己家，吃不到。

　　周凛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程恬恬被周爸赶去洗澡了。周凛坐在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书，其实目光一直往楼上飘。

　　林语芙上楼去了，一直没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他看见阳台那边有灯光透出来。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看见林语芙正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发呆。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银色里。

　　她没发现他。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

　　看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忽然抬起头，对着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动作很轻，可周凛看见了。

　　他看见她的肩膀放松下来，看见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看见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转过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淡淡的，不是礼貌的，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站那儿干嘛？”她问。

　　周凛想了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阳台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都快碰上了。

　　“睡不着？”他问。

　　她点点头。

　　他看着夜空，她也看着夜空。

　　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和巷子深处传来的虫鸣声。

　　“我妈又打电话了。”她忽然开口。

　　周凛没说话，只是听着。

　　“她说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好，让我再等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没处理好。她是不想我回去。”

　　周凛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还是仰着头看星星。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每次都是这样。”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每次打电话来，都是有事。要么是让我别回去，要么是让我再等等，要么就是告诉我她又换地方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

　　“我都习惯了。”

　　周凛听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在他家吃饭，他妈问她妈妈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后来他问她，你妈真的挺好的吗？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个“挺好的”，和现在的“习惯了”，是一样的。

　　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林语芙。”他开口。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显得特别亮的眼睛。

　　“以后，”他说，声音闷闷的，“她再打电话来，你可以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

　　“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他继续说，别过脸去，不看她，“我在这儿。”

　　阳台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来，吹得晾衣绳轻轻晃动。

　　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周凛。”

　　“嗯？”

　　“谢谢你。”

　　就三个字，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夜空。

　　可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远近近的虫鸣。

　　后来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没动，就那样让她靠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很近。

　　他低头看着她睡着的脸，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

　　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在他家过夜，他半夜起来看见她坐在床上看月亮。他陪她坐了很久，后来她睡着了，他帮她盖好被子。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真奇怪，大半夜不睡觉看月亮。

　　现在他懂了。

　　她不是想看月亮。

　　她只是睡不着。

　　周凛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很软，有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睡不着的时候，我陪你。

　　不管多久，都陪你。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他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一动不动。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