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10、空 周凛开始写

　　林语芙走的那天早上，天很晴。

　　周凛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那个贴满英文单词便签的大行李箱拖出来。箱子还是那个箱子，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只是出门买个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周爸帮她把行李箱拎下台阶，絮絮叨叨地说着“到了打电话”“有什么事就回来”“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林语芙一一应着，乖巧地点头。

　　程恬恬在旁边红着眼眶，拉着她的袖子不放，说：“语芙姐姐，你真的要走啊？不能再多住几天吗？”

　　林语芙蹲下来抱了抱她，说：“以后有机会再来。”

　　又说：“你不是有我电话吗？想我了就打电话。”

　　“那你要接。”

　　“一定接。”

　　周凛站在最后面，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着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那条白裙子有点晃眼。她蹲下来抱程恬恬的时候，头发散下来一缕，落在脸颊旁边，她随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他看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好看。

　　然后她站起来，把目光转向他。

　　“周凛。”

　　“嗯。”

　　“那个发卡，”她说，“你先帮我收着。”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想起那个发卡还在他这儿，她那天晚上放到他枕头边上的，说先放你这儿保管。他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妈妈留下的那条围巾放在一起。

　　她笑了笑，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车子慢慢往前开。周凛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拐过巷口，消失在视线里。程恬恬在旁边哭得一抽一抽的，周爸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背，把她带进店里。周凛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发酸。他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又热闹起来，久到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又散开，久到有邻居路过，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后他转身，走进店里。

　　书店里还是那个书店，旧书的味道，吱呀呀的风扇，堆得满满的架子。可他觉得空了一大块。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爸做了红烧肉。林语芙的位置空着，那碗米饭放在那儿，没人动。程恬恬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语芙姐姐最喜欢吃这个。”

　　周凛低着头，没说话。

　　周爸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吃完饭，程恬恬被周爸赶去洗澡了，周凛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发呆。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起路灯。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有人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抽烟。和平时一样，可又和平时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可他觉得，好像比平时暗了一点。

　　第二天程恬恬拉着他去图南冰屋，说：“凛凛哥哥，我们去吃刨冰吧，语芙姐姐说那家最好吃。”

　　周凛想说不想去，可看着她那双眼睛，又说不出口。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程恬恬走在他旁边，另一只手空着，她就只能拽着他的袖子。

　　走到图南冰屋门口，周凛站住了。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坐在角落里，林语芙小口小口地吃着刨冰，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现在只剩他和程恬恬了。程恬恬推他，说：“进去啊。”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店里还是那个店，几张木头桌子，墙上贴满便签纸。张思齐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挑了挑眉，说：“她走了？”

　　见周凛点点头，张思齐没再问，站起来走进操作间，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刨冰，红豆的，加炼乳，和上次一样。

　　周凛看着那碗刨冰，忽然没什么胃口。程恬恬倒是吃得欢，一边吃一边说：“凛凛哥哥，语芙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周凛说：“不知道。”

　　“那她会给我打电话吗？”

　　“会吧。”

　　“那你想她吗？”

　　周凛没回答。

　　程恬恬看着他，忽然说：“我觉得你想。”

　　周凛低头吃冰，没理她。

　　吃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慢慢往回走，程恬恬还是拽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周凛没听进去。他想着那天在冰屋里，林语芙坐他对面，小口吃冰的样子，想着她偶尔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想着她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右边那个小酒窝。

　　“凛凛哥哥，到了。”

　　程恬恬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抬起头，发现已经站在书店门口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店里还是那个店，旧书的味道，吱呀呀的风扇。他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林语芙走后的第五天，周凛接到了她的电话。那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翻了几页也看不进去。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那边沉默了一秒。

　　“周凛。”

　　他愣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

　　“我换号码了。”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和平时一样，“之前那个不用了。”

　　周凛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那边……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就两个字。可周凛听着，总觉得不是那个意思。

　　“你妈呢？”

　　又是沉默。

　　“她挺好的。”

　　周凛没再问了。他知道，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周凛。”

　　“嗯？”

　　“那个发卡，你还收着吗？”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说：“收着呢。”

　　“那就好。”

　　又是沉默。周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不知道。”

　　电话挂了。周凛握着手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那个抽屉。那个发卡还在，和妈妈留下的那条围巾放在一起。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忽然想，她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她没说的那些话，比说出来的多。

　　那天晚上，周爸做了晚饭，三个人坐在桌前。程恬恬还是叽叽喳喳的，说今天在补习班的事，说那个讨厌的男生又揪她辫子了，说老师布置的作业好多。周凛听着，偶尔应一声。周爸也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吃饭。吃完饭，程恬恬被赶去写作业了，周凛坐在柜台后面，又发了会儿呆。周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她了？”

　　周凛没说话。周爸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语芙那孩子，是个苦命的。她妈那样，她也没办法。”

　　周凛还是没说话。周爸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周凛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我……”

　　“行了行了，”周爸摆摆手，“不用说了，我看得出来。”

　　周凛低下头，没吭声。周爸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凛。”

　　“嗯？”

　　“有些事，不能急。”周爸背对着他，声音有点沉，“那孩子心里有事，你得等她愿意说。”

　　周凛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等她愿意说了，你再听。听了之后，该怎么做，你自己想。”

　　周爸说完，进了厨房。周凛坐在那儿，想着父亲的话。等她愿意说。可她什么时候才愿意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等。

　　林语芙走后的第十天，程恬恬也要走了。小姑来接她的时候，她抱着周凛的腰，哭得一抽一抽的。

　　“凛凛哥哥，我不想走……”

　　周凛有点手足无措，只能拍着她的背，干巴巴地说：“以后放假再来。”

　　“那你要给我打电话！”

　　“好。”

　　“小舅也是！”

　　“好。”

　　“你们要想我！”

　　“好。”

　　小姑在旁边笑，把程恬恬拉开，塞进车里。车子开走的时候，程恬恬从车窗里探出头，使劲挥手。周凛站在门口，跟周爸一起挥了挥手。车子拐过巷口，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的结束了。林语芙走了，程恬恬也走了。书店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安静，冷清，只有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周凛转身走进去，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慢。距离开学没几天了，补习班可以不用去了，周凛整天待在店里，不再继续沉迷游戏了，反而经常十分自觉帮周爸整理书，打扫卫生，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比如下午三点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柜台前面那块地板上，亮得晃眼。比如巷口那棵老槐树，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会哗啦哗啦响，声音很好听。比如傍晚的时候，会有很多燕子飞过书店上空，一群一群的，往西边飞。

　　他不知道这些以前有没有，反正他现在看见了。

　　有一天下午，周凛正在整理书架，忽然想起林语芙在这儿的时候，帮他盘点的那天。她站在他旁边，一本一本登记，他一本一本放回去。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那时候他觉得有点紧张，手心里全是汗。现在想起来，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站了一会儿。那天他们就是从这儿开始的，一本一本，从最上面一层到最下面一层，整整干了一下午。他记得她累得坐在地上，靠在他旁边的书架上，说：“谢谢你。”他说：“谢什么？”她说：“很多。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谢谢你帮我捡发卡，谢谢你给我布丁。”那时候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暖的橙色。

　　周凛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林语芙走后的第十五天，周凛又接到了她的电话。这次是晚上，快十一点了。他刚躺下，手机就响了。

　　“喂？”

　　“周凛。”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周凛一下子坐起来。

　　“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你骗人。”

　　那边又沉默了。周凛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等着，等她愿意说。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我妈……今天没回家。”

　　周凛愣住了。

　　“她昨晚就没回来，”她顿了顿，“打电话也不接。”

　　他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下午去她店里，门关着。隔壁的人说，好几天没见她开门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别人的事。可周凛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家。”

　　“你吃饭了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没胃口。”

　　周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能听着那边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不敢喘大气。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周凛。”

　　“嗯？”

　　“我没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轻轻的，淡淡的，“她可能有事出去了，明天就回来了。”

　　周凛想说你别骗自己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你就等着，”他说，“明天她回来了，你给我打个电话。”

　　“好。”

　　那边顿了顿。

　　“周凛。”

　　“嗯？”

　　“谢谢。”

　　电话挂了。周凛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亮。他躺下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忽然想，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第二天下午，周凛正在店里整理书，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她的号码。

　　“喂？”

　　“周凛。”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好一点，“我妈回来了。”

　　周凛松了一口气。

　　“她说她去外地进货了，手机没电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没问她为什么没提前说。”

　　周凛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凛。”

　　“嗯？”

　　“那个发卡，还在吗？”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

　　“那就好。”

　　又是沉默。然后她说：“我先挂了，有事再打给你。”

　　“好。”

　　电话挂了。周凛站在书架中间，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妈回来了，她没事了。可他知道，下次可能还会这样，下下次可能还会这样。她妈那个人，他小时候就听说过，靠不住的。可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周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林语芙在他家，他妈问她妈妈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后来他问她：“你妈真的挺好的吗？”她笑了笑，没说话。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那个“挺好的”，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林语芙走后的第二十天，周凛开始写日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写。就是有一天晚上睡不着，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上日期，然后写——她今天没打电话。写完觉得傻，又划掉了。可第二天晚上，他又翻出那个本子，写上日期，写上——她今天还是没打电话。写完又觉得傻。可他就是想写。写下来，好像就能记住每天在想什么。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写。有时候写“今天没电话”，有时候写“今天图南冰屋的刨冰好像没以前好吃了”，有时候写“我爸今天做的红烧肉，她不在没人吃”。写着写着，那个本子就写满了半本。周凛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可他又停不下来。

　　有一天，他正在写日记，周爸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写什么呢？”

　　周凛合上本子，没说话。周爸也不追问，就坐在那儿，陪他一起看门外。巷子里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推着车子经过，有放学的小孩跑过，有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聊天。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巷子亮堂堂的。

　　“阿凛。”

　　“嗯？”

　　周爸忽然开口：“语芙她妈那个人，我认识。”

　　周凛转过头，看着他。

　　“年轻时候就那样，”周爸说，“长得好看，读书也厉害，就是心不定。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周凛没说话。

　　“她不是个坏人，”周爸继续说，“就是……怎么说呢，自己都管不好自己，哪管得了孩子。”

　　周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本子。

　　“语芙那孩子，”周爸顿了顿，“跟她妈不一样。她心里有数。”

　　周凛抬起头，看着父亲。

　　“你别急，”周爸拍拍他的肩膀，“她说了会回来，就会回来。”

　　周凛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说了会回来？”

　　周爸笑了笑，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周凛坐在那儿，想着父亲的话。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说“我会回来的”。他说“我等你”。那是真话吗？应该是真的吧。可她还是没回来。已经二十天了。

　　林语芙走后的第三十天，周凛又接到了她的电话。这次是下午，他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喂？”

　　“周凛。”

　　“嗯。”

　　“我这边……”她顿了顿，好像在想怎么说。

　　周凛等着。

　　“我妈又谈了一个。”

　　周凛愣了一下。

　　“上次那个呢？”

　　“吹了。”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凛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可能又要搬家了。”

　　周凛握着手机，忽然开口。

　　“你别搬了。”

　　那边沉默了。

　　“你回来吧，”他说，“回青北来。想住多久住多久，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没说“我家”，没说“书店”。可他知道，她听得懂。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已经挂了。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好。”

　　就一个字。可周凛听着，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嗯。”

　　“什么时候？”

　　那边顿了顿。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周凛握着手机，忽然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就是忍不住。

　　“好。”他说，“我等你。”

　　电话挂了。他坐在那儿，握着手机，嘴角还翘着。周爸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谁的电话？”

　　“没谁。”

　　周爸没再问，缩回去了。周凛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那个抽屉。发卡还在，和妈妈留下的那条围巾放在一起。他摸了摸那个发卡，想起那天晚上她放在他枕头边上的时候，说“先放你这儿保管”。那时候他不知道要保管多久。现在也不知道。但他愿意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忽然想起那个发卡，她说是外婆给的，让她以后结婚的时候戴。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他这儿，应该不会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