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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事如烟 她的手挺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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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青北开始热起来了。教室里开着风扇,嗡嗡嗡地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黑板上方挂着高考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到今天已经变成了“29”。周凛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的卷子堆得老高,风从窗户吹进来,把边角吹得翘起来。
这段日子过得很单调。早上五点半起来,六点与林语芙在巷口碰头,六点十分到学校,早读到七点十分上课。中午十二点下课,两个人相约去食堂吃饭,有时候吃食堂,有时候轮流带家里的饭,偶尔周爸会炖些补品大中午送过来,她也常带她妈做的饭,虽然比不上周爸的手艺,但比之前好一点了,至少番茄炒蛋不会再把蛋炒糊。吃完午饭又各自回教室,下午五点半放学,一起走到巷口,她坐公交回家,他回书店,吃完饭写作业,写到十一点,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没什么新鲜事,也没什么不好的事,就是做题、讲题、考试、改错,循环往复。只是目前周凛的模考排名稳定在年段五十名左右,老师将他作为进步之星上报给了学校,还要他在周一誓师大会上分享了自己的学习心得,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欣慰,认为他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无论周遭的改变如何,周凛本人并不动摇,反而还在忧心自己似乎没有再提升的可能了,现在名次不上不下的,离林语芙的排名差距好多,整体学科都提了不少,主要还是英语在拖后腿。
林语芙发现他背单词的习惯并不好,特意给他整理了一本高考核心单词本,按高频到低频排好,又教了他一些背单词的技巧,让他按她教的技巧和安排的节奏每天背两页,他乖乖照做,但背不习惯,依旧背了后面忘了前面。
“你就是没有用心。”林语芙说。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她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她不喜欢喝,但每天放学都给他带一杯。巷口那家奶茶店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每次看见他们走过去,就开始做柠檬水,等他们走到门口正好做好。
“用心了。”周凛说。
“那怎么还记不住?”
“脑子不好。”
她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你要按我说得技巧去背,不能死记硬背的。今天晚上把那两页再背一遍,明天早上我提问你。”
周凛“嗯”了一声。他知道自己不是脑子不好,就是英语底子太差。初中就没好好学,现在捡起来,确实费劲。但她给他整理的单词本和背单词的技巧确实好用,比课本上按字母顺序排的好记多了。他每天晚上背两页,早上起来再翻一遍,已经坚持了三周。上次模考英语考了八十七分,比之前多了十二分。
“有进步。”她说。
就这三个字,但他听着比什么都高兴。
日子就这么过着。枯燥,乏味,一天天重复。但每天早上在巷口看见林语芙走过来的时候,周凛觉得自己还能再熬一熬。
不过乏味枯燥的生活,突然在周三迎来一个小插曲。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周凛强行撑着脑袋听老师讲阅读理解,但是听了一会儿走神了。他在想着昨天做错的那道物理大题,王老师给他讲了两遍他才听懂,今天还得再做一遍巩固下,不然又忘了解题思路了。
比起英语,他更喜欢专研理科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磊戳了戳他:“走啊,吃饭去。”
“你去吧,我爸今天会给我送饭的。”
李磊跟班上另一个男生走了,周凛把物理卷子翻出来,准备带着卷子先去与林语芙汇合再去校门口等周爸,教室门口有人喊:“周凛!有人找你!”
他抬起头,看见林语芙站在门口。她的教室离校门口和食堂都更近些,为了节省时间,所以基本上都是周凛过去找她,有什么急事都是发消息。他站起来走出去,看见她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我妈出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周凛愣了一下。
“她店里来了客人闹事,动了手,两个人都被带到派出所去了。”她看着他,“老师接到电话,让我一起过去一趟。”
“哪个派出所?”
“城东那个。”
周凛想了想,城东派出所在她家那边,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打个车过去好了。
“行,我陪你现在过去。”
“我自己去好了,过来是跟你说一声,怕你待会找不到我担心,你就等周伯伯送饭,吃完饭再上课——”
“走吧,我爸说过今天要迟点送饭,我们先过去吧,我待会给他打个电话说下。”周凛说完,又往回走了两步,随便抓了个留在教室里啃面包的同学说了一声“帮我请个假”,然后拉着她往楼下走。
两个人一路小跑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空调嗡嗡的响声。林语芙坐在后座,低着头,握着手机,一句话都不说。周凛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没事的,但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他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事,又怕她也说不清楚。
“周凛。”她忽然开口。
“嗯?”
“我妈妈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会。”他说,“就是去说明情况,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车子开过几条街,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周凛看着窗外,阳光很烈,照在对面楼顶上白花花一片。
“你妈在美容院上班?”他努力挤出一句话来。
“嗯。上个月刚去的。她说那边环境好,客人也规矩。”
周凛点点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她这次挺认真的,”她忽然说,“每天准时上班,有时候还加班。上个月发了工资,给我买了一件外套。虽然我不太喜欢,但她挑了很久。”
周凛听着,忽然想起上次她妈来书店送饺子的事。那盒饺子咸得要命,但看得出来确实有在认真包了,而且近期他们吃得饭也有在一点点进步了。
“林阿姨,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派出所,两个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有个民警出来问他们是干什么的。林语芙报了名字,民警看了看她,说你是林婉的女儿?她点点头。民警让他们进去等着。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周凛给周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他简单说了情况,周爸在那边说了句“我马上来”,就挂了。
林语芙坐在旁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制服的民警,有低头走路的普通人,有大声嚷嚷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地板蜡的气味。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指针指向十二点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爸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额头上都是汗,显然是跑过来的。林语芙站起来叫了声周伯伯,周爸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我进去看看。
他推门进去了。两个人坐在走廊上等着。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周爸的声音很稳,对方的声音也渐渐低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周爸先出来,后面跟着林婉。
林婉的头发有点乱,衣服领子歪了一边,脸上没什么伤,但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林语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走吧。”周爸说。
四个人往外走。林婉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周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走吧。”
出了派出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周凛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林语芙站在他旁边。林婉站在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没吃饭吧?”周爸看了看表,“都一点了。”
“不饿。”林语芙说。
“不饿也得吃。”周爸往街对面看了看,“那边有个大排档,随便吃点。”
四个人过了马路,找了个塑料棚子底下的桌子坐下。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拿着菜单过来,周爸点了几个菜——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红烧鱼、一盘花生米。点完之后问林婉要不要喝点,林婉犹豫了一下,说啤酒吧。
菜上来的时候,林婉已经喝了大半瓶。她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菜,忽然笑了。
“周大哥,”她说,“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失败?”
周爸没说话。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考上大学的时候,我是我们村第一个。村里人都说,林家的姑娘有出息,以后要当城里人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大二那年认识了一个人。家里做生意的,有钱。他追我的时候,天天送花,请吃饭,带我逛街买衣服。我以前没谈过恋爱,觉得这就是爱情了。后来有了语芙,他说会负责,让我别担心。结果他家里知道了,他爸派人来找我,说给二十万,让我把孩子打掉,但别再缠着他儿子。”
林婉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眼睛盯着杯里的酒。
“我没要那个钱。我当时想,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生下来。他来找我,说对不起,说他爸妈不同意,但他会想办法。他说带我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躲一阵,等孩子生下来,再慢慢劝他爸妈,说不定老人家就想开了。我信了。我收拾好东西,在火车站等了一晚上。”
她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没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人没了。”
大排档里很安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碰杯,但周凛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
“他家里人说我是丧门星,是我克死了他们儿子。孩子也不认了,说跟他们家没关系。我没地方去,只能退学回家。语芙的外公外婆,也就是我爸妈,知道了气得半死,我爸当时说我他们的脸都丢光了。可他还是让我生下来了,说大不了他再多包一亩地。语芙出生以后,我把她扔给我爸妈带,自己出去打工。想着赚了钱就回来接她,回来给爸妈盖大房子,让他们别那么辛苦了,可赚的钱只够自己活,后来,我爸得了癌症,知道我在外头混得不好,他们俩一直不敢跟我讲,等我知道了,他已经走了,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的脸上留下两行清泪,声音颤抖。
“再后来呢,我把家里的地和老房子都卖了,带着我妈和语芙一起搬到青北来,盘了个小店,日子安稳了点。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想过好好过,是不知道怎么好好过。以前,还年轻的时候,特别是我爸走了以后,总觉得这个家还是得有个男人顶着才好,不停地找靠得住的男人,结果发现多数男人啊一个比一个靠不住。到后来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语芙。
“语芙,妈对不起你。你小时候,别人问你爸呢,你说不知道。别人问你妈呢,你说在外面。你外婆走的时候,你哭了一晚上,我都不在。你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开家长会,一个人长这么大。”
林语芙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一动不动。
“那年把你从青北接走,其实不是那边条件多好,那个男人多可靠。”林婉的声音低下去,“是我一个人待不下去了。我想,好歹有个孩子在身边,还知道自己这么活着是为了什么。结果接过去了,还是顾不上你。你一个人住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有几次回家,我看你睡着了,坐在你床边摸你的脸发现瘦了一大圈,心里也不好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周大哥,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自私?”
周爸一直没说话,坐在那儿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林婉,你那些年的事,我知道一些。”
林婉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刚回青北那年,有人找过我。”周爸说,“你以前跟过的一个男人,外号叫四哥的,是我以前混的时候认识的人。”
林婉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过年轻嘛,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点错。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懂事,”周爸说,“看了几部□□港片,学着里头的人,在外面跟一群狐朋狗友称兄道弟。那时候觉得挺威风,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凛哥’,以为自己多厉害。后来犯事了,进去了,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在里面待了几年,出来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有。工作找不到,朋友也没几个。以前一起混的那些人,有的进去了,有的跑路了,有的做起了正经生意,看见我当没看见。我也不怪他们,那会儿的我,谁沾上谁倒霉。”
周凛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他从来没听周爸说过这些。在他印象里,周爸就是那个整天窝在书店里整理旧书的沉默中年人。早上起来泡一壶茶,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有人来了就抬头说一声“随便看看”,没人来就继续翻他的旧书。话不多,脾气也不大,偶尔周凛闯了祸,他也只是叹口气,说一句“下次别这样了”。这样的人,和“混过”这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周凛知道周爸坐过几年牢。小时候不懂,长大了也没细问过。妈妈还在的时候,他问过一次,妈妈说爸爸只是年轻的时候没控制好脾气,犯了点错,不是什么大事。他就信了。后来在大伯家吃饭的时候,大伯母偶尔会提起“有些人啊,进过局子就是进过局子,洗不白的”,说的时候眼睛往他们这边瞟。堂哥堂姐也学了大人的样子,在背后叫他“劳改犯的儿子”。他气不过,跟他们打过架,回家也不跟周爸说,就自己闷着。那时候他觉得,大伯母说的那些话,都是编排出来恶心人的。爸爸只是犯了点小错,被她们说成十恶不赦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想过,也不想细想那些话里的真假。
现在周凛听着,手里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碗里的饭也没再动过。他盯着桌上的菜,脑子里乱糟糟的。
“当时只觉得最对不起周凛他妈。她以前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有次我去那吃饭,一进去刚好撞见她正被老板骂,说她上菜慢了。其实不是她的错,后厨出菜慢,她端过来的时候菜凉了,客人不高兴,老板就拿她出气。她也不吭声,低着头站在那儿,等老板骂完了,端着菜又回去了。”
“我点了碗面,她端过来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长得好看,说话也斯斯文文的,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出来的姑娘。我后来才知道她其实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什么苦都吃过。因为她,我去那家饭店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就是坐坐。那家店的老板和一些客人看她好欺负,经常刁难她,我看不过去,帮她挡过几次。去的次数多了,就熟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看上我什么,反正就跟了我。刚谈上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没底的。知道她跟着我吃亏,就跟她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干的那些事也都不是正经事,但我会改。找份正经工作,对她好,让她过上好日子。她挺傻的,就那么信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怀孕了,有了周凛。我就想着,真的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得给她和孩子一个交代。那时候我妈劝我,说你有老婆有孩子了,别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以前她说什么,我都不听的,但这话我听进去了。找了份活干,想着攒点钱,给她开个小店。她喜欢看书,我想着开个书店,她一定高兴。可钱还没攒够,事儿就来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以前跟人有过节,本来都过去了。那天在路上碰见,说了几句,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对方急眼了就要跟我动手。我当时也是昏了头,本来挨几拳忍忍就算了,结果没忍住,下手也没轻重的,把人眼睛打瞎了。对方不依不饶,非要告。我知道躲不过去,进去了。判了几年。”
大排档里很安静。林婉低着头,没说话。林语芙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你妈一个人带着你,没地方去,只能回我爸妈那边。那个时候还没分家,我哥嫂都住在那儿,我都知道的,我进去那几年你跟你妈寄人篱下,受了不少气。”他的声音低下去,“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每次去看我,都说挺好的,让我别担心。可我知道,她在那边不好过。她那个人,报喜不报忧。”
周凛坐在旁边,手攥着筷子,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宅里,大伯母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堂哥堂姐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想起妈妈从来不跟她们吵,只是笑笑,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想起晚上妈妈抱着他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我出来了。哥嫂不肯让我住,闹着要分家,也就我妈和周凛小姑看不下去,怕我们一家在外喝西北风偷偷拿了点钱出来,让我们自己过。就是用那笔钱,盘了这家书店。”
他看了看周凛。
“你妈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说这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礼物。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好看。我也以为好日子总算来了。结果没多久,她就病了。瞒着不告诉我。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大排档里安静得很,只有棚子顶上风吹过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碰杯,但周凛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
周爸看着面前的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妈走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答应她的那些事,好多都没做到。她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了我,可我知道,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他没再说下去。林婉坐在对面,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大哥,”她说,“你比我强,你说话算话。之前语芙外婆在的时候,我说了那么多年的‘会好的’,没一次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周爸说。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周爸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林婉,”周爸说,“我说自己的事就是想告诉你,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糊涂?你一个人把语芙拉扯大,也不容易了。现在回来了,好好过就行了。”
林婉低着头,肩膀抖着,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林语芙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筷子,端起她妈面前的啤酒杯,喝了一口。
“语芙——”林婉愣住了。
“辣。”林语芙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她看着她妈,“妈,别喝了。”
林婉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回去吧。”林语芙站起来。
周凛也跟着站起来。周爸买了单,四个人往公交站走。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站牌下等车的时候,林婉忽然拉住林语芙的手。林语芙愣了一下,没挣开。
“语芙,”林婉说,“妈以后不会再抛下你了。”
林语芙没说话,但也没把手抽回来。
车来了,四个人上了车。林婉坐在前排,林语芙坐在她后面。周凛和周爸坐在最后面。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阳光一闪一闪的。
周凛看着前面的两个背影。林婉靠着窗户,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林语芙坐得笔直,看着窗外。
“爸。”周凛小声叫了一声。
周爸转过头。
“你以前的事,怎么之前都没跟我说过。”
周爸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些烂事。有了你妈和你后,我就想好好过了,结果没来得及。”
周凛没说话。
“所以啊。”周爸继续说,“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抓着了就别松手。”
周凛看着前面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没说话。
到站了,四个人下车。林婉站在巷口,看着林语芙。
“语芙,很晚了,你今天要不去周伯伯那儿住吧,不然明天上学起不来了。”
林语芙点点头。
林婉转身走了。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亮着,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拐进了巷子。
三个人往书店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语芙忽然停下来。
“周伯伯。”
周爸回过头。
“我妈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爸想了想:“知道一些,但不全。”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周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随后拿出手机,给林语芙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没有。”
“睡不着?”
“嗯。”
周凛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今天的事,别想太多。”
“嗯。”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周凛。”
“嗯?”
“我妈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周凛想了想。“我觉得她是真的想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以前不说这些。”
那边沉默了很久。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今天她拉住我的手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她以前从来不这样。”
“什么感觉?”
“不知道。就是觉得……她的手挺暖的。”
周凛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那不是挺好的。”他回。
“嗯。”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好。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