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15、四次高考 别和别人比

　　这天早上，周凛五点半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透，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上没有动静才想起来，她已经搬走了。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漱。

　　出门的时候，周爸从厨房探出头来：“不吃早饭了？”

　　“路上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还没到。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响，地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他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她走过来，背着书包，走得很快。校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段手腕。

　　“等很久了？”她走到跟前，鼻尖上有一点汗。

　　“没有。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早晨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她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带子有点长，走一步晃一下。

　　“你书包带子太长了。”他说。

　　她低头看了看：“是有点。回头调一下。”

　　走过两条街，路过那家包子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乎乎的。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周凛停下来，买了三个肉包、两杯豆浆，将其中一个肉包和一杯豆浆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里的汤汁烫了一下嘴，她“嘶”了一声，用手扇了扇。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瞪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小口。两个人边走边吃，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正好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里。

　　“周凛。”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以前上学也这么早？”

　　“这学期开始早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进了校门，两个人在教学楼前面分开。她往左，他往右。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一起吃饭？”

　　“行。”

　　上午的课周凛听得还算认真。数学老师讲的是解析几何，他跟着老师的思路走，居然听进去一大半。以前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跟天书一样，现在也不知道是开窍了还是怎么的，自从下定决心好好读后，课本上的东西好像没那么难了。

　　李磊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桌上。周凛用笔戳了他一下，他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周凛一眼：“怎么了？”

　　“老师看你呢。”

　　李磊赶紧坐直，发现老师根本没往这边看，又趴下去了。周凛没理他，继续听课。

　　中午下课铃一响，李磊瞬间复活，拉着周凛往食堂跑。周凛甩开他的手：“你先去，我有点事。”

　　“什么事？”

　　周凛没回答，往三班那边走。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林语芙站在门口，正跟一个女生说话。她看见他，跟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走过来。

　　“走吧。”

　　两个人往食堂走。食堂人很多，队伍排出去老远。他们排在后面，慢慢往前挪。前面几个男生在聊昨天的球赛，嗓门很大，她皱了皱眉，往他这边靠了靠。

　　“吃不惯食堂？”他问。

　　“还行。就是人太多了。”

　　“习惯了就好。”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都在食堂吃？”

　　“嗯。”

　　“那你喜欢食堂的吃什么菜？”

　　“红烧肉，土豆丝，有时候打个汤。”

　　她笑了笑：“跟周伯伯做的一样。”

　　周凛想了想，还真是。他爸做的也就那几样，红烧肉、糖醋排骨、土豆丝、西红柿蛋汤，翻来覆去的。以前觉得腻，现在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

　　打到饭坐下来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盘子，忽然把自己的鸡腿夹到他碗里。

　　“干嘛？”

　　“太油了，不想吃。”

　　周凛看着那个鸡腿，没说话。他知道她是嫌油，以前就这样，油大的东西不爱吃，但有时候又馋红烧肉，矛盾得很。

　　他把鸡腿夹回去：“那吃瘦肉。”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推，低头吃饭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在校门口碰头。阳光没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去图南冰屋？”她忽然说。

　　周凛愣了一下：“现在？”

　　“嗯。好久没去了。”

　　两个人拐进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图南冰屋的招牌，还是那块褪了色的木牌，红漆有点斑驳了。推门进去，店里没什么人，张思齐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哟，来了。”他放下书，看了看两个人，“今天怎么有空？”

　　“想吃冰了。”林语芙说。

　　张思齐站起来，走进操作间，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刨冰。红豆的，加炼乳，和以前一模一样。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亮晃晃的。

　　周凛挖了一大勺冰塞进嘴里，冻得太阳穴有点疼，但他就喜欢这种感觉，而林语芙还是那样，小口小口地吃，特别斯文，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思齐哥，”林语芙忽然开口，“你以前高考是怎么复习的？”

　　张思齐靠在柜台上，想了想：“我那会儿啊，乱七八糟的。第一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天天泡在店里，书都没翻几页。”

　　“那后来呢？”

　　“后来看身边的同学都去上大学了，又觉得很不甘心……第二年是想学了，但又学不进去。坐在书桌前看一整天，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记不住。第三年才开了窍，知道怎么学了，但时间不够了。很多人劝我不要考了，我也想过放弃，毕竟我的同学都快大学毕业了，我却还没考上，当时还好有你们鼓励我，所以第四年的时候我跟自己说再试一次，还考不上就算了，人生不能只有高考。”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第四年？”周凛抬起头，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样。

　　“嗯。考了四次才考上。”张思齐笑了笑，“你们是不是觉得挺丢人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

　　认识张思齐的时候，他们还太小了对高考还没什么概念，以为考试是考不过就一直考下去，现在才后知后觉张思齐当时的处境。

　　“其实也没什么丢人的，”他继续说，“就是走了点弯路。第一年太狂，觉得不用学也能考上。第二年太慌，觉得怎么学都来不及。第三年才想明白，高考这个东西，不是你有多聪明，是你愿不愿意坐冷板凳。”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我那三年，把能犯的错都犯了一遍。熬夜熬到两三点，第二天上课睡觉。买了一堆参考书，一本都没做完。看别人刷题自己也刷，刷完什么都不记得。”

　　“那后来第四年是怎么考上的？”林语芙问。

　　“后来啊，”张思齐转过头来，“后来我想明白了，学习这件事，没有捷径。就是一天一天熬，一题一题做。你今天弄懂一道题，就比昨天强一点。明天再弄懂一道，又强一点。别想着一步登天，也别想着来不及。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就怕你不开始。”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过来的风暖暖的。

　　“思齐哥，”周凛开口，“你大学学的什么？”

　　“法律。”

　　“你不是说想学物理吗？想成为中国的牛顿。”

　　张思齐笑了：“那是年轻时候的胡话。后来发现，我喜欢管闲事和别人辩论，似乎去当个律师蛮好的。但可惜大学四年，我把图书馆里的小说翻了个遍，把学校附近的饭馆子也吃了个遍，愣是一点书也没读，考试全靠突击，竟然也没挂科，但别的同学一毕业就跟师傅上法庭了，要么进很好的律所实习了，我连考个证都费劲。”

　　“那你现在还想当律师呢？”林语芙问。

　　“现在？”他看着窗外，“现在就这样呗。开个店，看看书，挺好的。”

　　“你不后悔？”周凛问。

　　张思齐想了想：“后悔什么？后悔没好好读书早几年考上大学？后悔没留在大城市工作？后悔没努努力找个好工作？说实话，以前想过。后来想明白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在青北开个冰店，每天看看书，跟你们聊聊天，我觉得挺好的。说不定传统观念里的体面工作不一定适合我，人生啊，不一定非要有什么远大抱负，或是一定要达成什么，活得自在，对任何事都问心无愧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了两个人一眼，忽然笑了：“你们两个小鬼头是不是本来想让我给你们俩补习的？”

　　周凛愣了一下，没说话。林语芙也愣了一下。

　　“别想了，”张思齐摆摆手，“就算我比别人多读了四年的高三，但那些东西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给你们讲，那是误人子弟，也不想想我考了几次啊。”

　　“那你还说这么多。”周凛嘟囔了一句。

　　“我说的不是知识点，是人生大道理。”张思齐靠在柜台上，“你们现在高三了，压力大，我知道。但别把自己逼太紧。该学学，该休息休息。熬夜没必要，效率低。跟着老师走，把基础打牢，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别跟别人比。你跟隔壁桌的比，跟前面那个比，比来比去有什么用？今天比他多考十分，明天他比你多考二十分，累不累？就跟你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强，那就行了。”

　　周凛低着头，用勺子戳碗里的冰。林语芙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思齐哥，”她忽然问，“你大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张思齐想了想，笑了：“有啊。我们宿舍六个人，夏天热得要命，晚上睡不着，就搬着凳子去天台坐着。一人一瓶啤酒，聊到半夜。聊什么都有，聊人生，聊理想，聊以后要干什么。”

　　“后来呢？”

　　“后来啊，毕业了，各奔东西了。”他笑了一下，“有的去了北上广，有的回了老家，有的还在读书。就我，回来开了个店。”

　　“你不去找他们？”周凛问。

　　“找啊。偶尔聚聚。去年还去北京看了一个，他在一家大律所工作，天天最早一个上班，最晚一个下班，拿最低的工资，瘦得跟猴似的，这么努力两年了，还没转正，还是只是个端茶送水的实习生。”他看了两个人一眼，“不过，不要因为我们这些人的经历，就觉得上大学没有什么用，大学还是要上的。不是说上了大学就能怎么样，而是那四年，你遇到的人，经历过的事，会跟现在不一样。”

　　他站起来，收了两个人的碗，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靠在柜台上慢慢喝。

　　“你们想考哪儿？”

　　林语芙说：“北京。”

　　张思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凛。

　　“北京好，”他点点头，“大城市，机会多。”

　　“你呢？”他看着周凛。

　　周凛还没开口，林语芙就说：“他考省城。”

　　张思齐挑了挑眉，看了看周凛，又看了看林语芙，没说话。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扇转的声音。

　　“省城也不错，”张思齐说，“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风景也好。”

　　周凛低着头，没说话。林语芙也没说话。

　　张思齐看了两个人一眼，笑了笑：“行了，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高考考好了，想去哪儿都行，专业也可以随便挑。”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亮起了路灯。

　　“回去吧，晚了路上不安全。”

　　两个人站起来，跟张思齐道了别。推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很安静了。路灯一盏一盏的，把路照得昏黄昏黄的。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周凛。”

　　“嗯？”

　　“张思齐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周凛想了想：“他说得挺对的。”

　　“哪句？”

　　“就那句，别跟别人比。”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又问：“你想考省城？”

　　“嗯。”

　　“为什么？”

　　周凛没回答。他不能说因为你想去的北京好学校那么多怕以自己到时候考不上吧，也不能说如果说考省城你才会看不出我的实际想法。

　　他闷着头往前走。

　　“周凛。”

　　“嗯？”

　　“你要是也想跟我去北京，”她顿了顿，“可以试试的。”

　　周凛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没说话，她也就不再问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来。

　　“我到了，公交来了。”

　　他点点头。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周凛站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书店走。

　　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周爸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吃饭了没？”

　　“去张思齐那吃了点冰。”

　　“那还是要吃点饭的，我今天做了红烧肉。”

　　周凛坐在桌前，周爸端了一碗饭、一盘红烧肉出来。他低头吃着，脑子里想着刚才在冰屋里的事。

　　“爸。”

　　“嗯？”

　　“张思齐今天跟我们说他考了四次高考。”

　　周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小子，是个犟脾气。”

　　“你以前怎么认识他的？”

　　“他爷爷跟我熟。那会儿他复读第三年又没考上，天天窝在店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他爷爷急得不行，怕他哪天一时想不开。也不知道怎么想起这孩子小时候跟我亲，让我去找他谈谈，说不定他就想开了。”

　　“你说了什么？”

　　周爸想了想，摇摇头：“忘了。就记得跟他说，你还年轻，还能多尝试尝试，考不上就再考，再考不上去找点别的事情干，说不定你只是不适合学习，没什么大不了的，别这么早就把自己框死。”

　　周凛没说话，低头吃饭。吃完饭上楼写作业，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拿出卷子摊开。做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周凛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老地方见。”

　　“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做题。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亮亮的。他做了一道数学大题，做完看了看答案，对了。又做了一道物理题，也对了。

　　他忽然想起张思齐说的话：“今天比昨天强，那就行了。”

　　今天确实比昨天强了一点。明天也会比今天强一点。

　　他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有蛙叫，远远近近的，像是夏天马上要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