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14、饺子 明天又能见

　　林语芙在周家住了三天，就搬走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太一样。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那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样子。她站在柜台旁边，犹豫了一下，跟周爸说：“周伯伯，我妈说原先在这边上租的房子，房东又突然说不租了，她在城东重新找了个房子，离这隔了几条街，她已经在收拾了，让我明天搬过去。”

　　周爸正在整理书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哪天搬？”

　　“明天。”

　　周凛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笔攥紧了。他低着头，没说话。

　　“周伯伯，”林语芙的声音轻了一点，“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周爸摆摆手，“又不是外人。”

　　那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比平时安静。周凛坐在那把破椅子上，一道题做了半天也没做出来。她忽然开口：“周凛。”

　　“嗯？”

　　“城东离这儿不远，坐公交二十分钟。”

　　周凛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她没回头，还是背对着他，在写自己的作业。

　　“二十分钟，”她又说了一遍，“也不算远。”

　　周凛“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题。那道题他还是没做出来，但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第二天是周六，周凛帮她拎着行李箱下楼。她的东西不多，除了那个贴满英文单词便签的大箱子，就是一个小书包。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出租车停在门口，周爸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林语芙站在门口，跟周爸说：“周伯伯，我走了。以后周末我来看您。”

　　“行，好好学习。”周爸拍拍她的肩膀。

　　她转身看着周凛。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周一学校见。”她说。

　　周凛点点头。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慢慢往前开。这次他没追着车跑，就站在那儿看着车拐过巷口，不见了。周爸叹了口气，转身进店了。周凛还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她的消息：“到了告诉你。”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多，她发来消息说到了。周凛问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小了点，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蓝色的窗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

　　“我妈挑的窗帘，蓝色的，我说好看。”

　　周凛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是挺好看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我妈说，过两天去书店，要当面给周伯伯道谢。”

　　周凛说好。他没再发，把手机放在桌上。周爸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两天后，林语芙的妈妈果然来了。

　　周凛是放学回来才看见她的。她坐在柜台旁边的那张凳子上，烫着卷发，化着妆，穿着件米色的风衣，看起来比周爸年轻许多。她正跟周爸说话，语气客客气气的。

　　周凛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阿凛？长这么高了。”

　　周凛叫了声“阿姨”，然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林语芙的妈妈印象不深，只记得小时候她很少来接林语芙，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的，他爸妈总说她做事风风火火、冒冒失失的。

　　“周大哥，这段时间语芙麻烦你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这点钱，是她住在这儿的花销，您别推辞了。去年她住这的时候，给你的钱你都没要。”

　　周爸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皱了皱眉：“你这是干什么？孩子住几天算什么，语芙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您收着，”她把信封往周爸那边推了推，“您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语芙在这儿吃住这么久，我不能白占便宜。”

　　“林婉，”周爸的声音沉了一点，“你要是这样，以后就别让语芙来了。”

　　林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周凛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信封，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他妈还在，林婉偶尔来接林语芙，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客客气气的，带着点疏远，好像林语芙不是她女儿，是寄放在这里的什么东西。

　　“妈，”林语芙从楼上下来，“走吧。”

　　林婉站起来，看了周爸一眼，把信封收回包里。“那改天请周大哥吃饭，您别推了。”她说完，拉着林语芙往外走。

　　林语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从周爸身上扫过，落在周凛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跟着她妈出去了。

　　门关上，铃铛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周爸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不太好。周凛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周爸叹了口气：“那孩子，跟着她妈，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好。”

　　周凛没接话。他想起刚才林语芙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闷。

　　那天晚上，林语芙发消息过来：“我妈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周凛回：“没多想。”

　　“周伯伯生气了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周伯伯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我妈做饭不太行。”

　　周凛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他回：“那你周末来吃。”

　　“好。”

　　周一早上，周凛在巷口等她。说好了的，她坐公交到巷口，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去学校。

　　他到的时候她还没到。站在老槐树下面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她背着书包走过来。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走得很快。

　　“等很久了？”她走到跟前，额头上有点汗。

　　“没有。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还是那个味道，早点摊的香味混着清晨凉丝丝的空气。

　　“你妈做的饭真的那么难吃？”他问。

　　她想了想：“也不是难吃，就是……不太会做。昨天做的番茄炒蛋，蛋糊了，番茄还是生的。”

　　周凛差点笑出来。她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她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笑着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说：“其实也还好。她以前从来不做饭的，我外婆走了后，都是我自己烧的，她现在开始学了，她比以前改了很多，蛮好的。”

　　周凛没说话。他听出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高兴。

　　“那挺好的。”他说。

　　“嗯。”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每天早上在巷口碰头，一起走去学校。下午放学一起走回来，她走到巷口坐公交，他站在老槐树下面等车开走才回家。

　　有时候她妈加班，她就在书店吃完饭做完作业再回去。周爸每次都多做一点，让她带回去当第二天的午饭。她不肯要，周爸就往她书包里塞，说一个人在外面住，别委屈自己。

　　有一次她走了之后，周凛发现她的围巾落在柜台上了。他拿起来，追出去。

　　跑到巷口的时候，她正要上车。他喊了一声“林语芙”，她回过头。他把围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周凛站在那儿，看着公交车开远，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拖着行李箱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巷口看着车开走，那时候他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他知道，她明天还会来。

　　周五晚上，她发消息说：“明天去你家吃饭。我妈也去。”

　　周凛愣了一下：“你妈也来？”

　　“嗯。她说觉得上次话说得不对，要跟周伯伯道歉。”

　　第二天中午，林婉来了，带了水果和一箱牛奶。这次没拿信封。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跟周爸说：“周大哥，上次的事是我想多了。语芙说您对她好，我不该那样。”

　　周爸摆摆手：“进来坐吧，饭好了。”

　　吃饭的时候，林婉不太说话。周爸也不怎么说话。周凛和林语芙坐在对面，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吃饭。林婉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周爸问。

　　“好吃。”她说，“语芙说你做的好吃，还真是。”

　　周爸笑了笑，没说什么。林婉又夹了一块，低着头吃。周凛看见她眼睛好像有点红，但很快就好了。

　　吃完饭，林婉帮忙收碗。周爸说不用，她非要收。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周凛和林语芙坐在柜台后面。

　　“你妈怎么了？”周凛小声问。

　　林语芙摇摇头，也小声说：“不知道。可能觉得不好意思吧。”

　　周凛“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林婉从厨房出来，说要走了。林语芙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林婉忽然回过头，跟周爸说：“周大哥，语芙要是想来吃饭，就让她来。别惯着她。”

　　周爸点点头。林语芙站在门口，看了周凛一眼，跟着她妈走了。

　　那天晚上，周凛收到她的消息：“我妈说周伯伯人挺好的。”

　　“那当然。”

　　“她说以前对不起周伯伯，也对不起我。”

　　周凛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她说以后会好好做饭。”

　　周凛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天，周凛放学回来，发现桌上放着一盒饺子。周爸说是林婉送来的，让他尝尝。周凛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能吃得出来是认真包的。

　　“好吃吗？”周爸问。

　　“还行。”

　　周爸自己也尝了一个，嚼了嚼，说：“咸了点。”

　　“嗯。”

　　“但比以前强。”周爸说，“以前她什么都不会做。”

　　周凛又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他想，她妈确实在变。虽然慢，但确实在变。

　　那天晚上他给林语芙发消息：“饺子收到了。”

　　“好吃吗？”

　　“还行。咸了点。”

　　“我也觉得。但比上次强。”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我妈说明天再做一次，这次少放点盐。”

　　周凛笑了一下：“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他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能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