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我的“叛徒”》向晚菱歌

13、考大学 他要更努力

　　从火车站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

　　周凛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林语芙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样慢慢走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混在街上的嘈杂声里，倒也不显得吵。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周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和去年夏天一样。头发扎成马尾，和去年夏天一样。脸上那副淡淡的表情，也和去年夏天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瘦了，下巴尖了一点，眼睛显得更大。站在那儿等红灯，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

　　她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她问。

　　周凛别过脸去，看着红灯。

　　“没看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红灯变了绿灯，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拐进巷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周凛回头看她。

　　她站在巷口，仰着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我想起我们小时候经常在这玩捉迷藏，你还记得吗？”她说。

　　周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枝叶茂密，绿油油的，遮住了一大片天。

　　“嗯。”他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书店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那扇半旧的玻璃门。

　　周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门上贴着他过年时候贴的春联，已经晒得有点褪色了。玻璃上还贴着“营业中”的牌子，和去年一模一样。

　　“进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

　　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还是那个店，旧书的味道，吱呀呀的风扇，堆得满满的架子。周爸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林语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林语芙点点头，叫了一声：“周伯伯。”

　　周爸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瘦了。”他说，“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有？”

　　“不累。吃了点。”

　　“那也得再吃点。”周爸转身往厨房走，“坐着等着，我去给你们下碗面。”

　　林语芙想说什么，周爸已经进了厨房。

　　周凛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目光慢慢地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从门口堆着的过期杂志，到窗边那排落灰的文学书，到柜台后面那张破旧的椅子。

　　和去年她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他。

　　“还是老样子。”

　　周凛点点头。

　　“嗯。”

　　她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周凛绕到柜台后面，也在那把破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柜台坐着，谁也不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和厨房里隐约传来的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周凛。”

　　“嗯？”

　　“发卡呢？”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那个抽屉。

　　发卡还在，和那些信、那些明信片、那张照片、那个平安符放在一起。

　　他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握在手心里。

　　“一直收着？”

　　“嗯。”

　　她没说话，就那样握着那个发卡，低着头。

　　周凛站在那儿，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右边露出一个小酒窝。

　　“谢谢。”

　　周凛别过脸去，坐回那把破椅子上。

　　“又不是我的东西。”他说，声音闷闷的。

　　她把发卡收进口袋里，也没再说话。

　　周爸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柜台上。

　　“吃吧，趁热。”

　　两碗面，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热气腾腾的。

　　林语芙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谢谢周伯伯。”

　　“谢什么，快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周凛坐在旁边，也低头吃面。

　　吃着吃着，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

　　他转过头，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忍着什么的抖。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见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落进面碗里，悄无声息。

　　他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样低着头，吃着面，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进碗里，混在汤里，她也不擦，就那样继续吃。

　　周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开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和吃面的细微声响。

　　周凛坐在那儿，看着她。

　　看着她吃完那碗面，把筷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可她在笑。

　　“面很好吃。”她说。

　　周凛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不行。

　　“嗯。”他说。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发卡，看了看，又收回去。

　　“走吧，”她站起来，“带我去看看我那个房间。”

　　周凛领着她上楼。

　　走到二楼，推开那扇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窗户擦得亮亮的，地上没有灰。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周凛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收拾的？”

　　周凛别过脸去。

　　“嗯。”

　　她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那个深一点。

　　“周凛。”

　　“嗯？”

　　“我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有点晃眼。

　　“嗯。”他说，“看见了。”

　　她笑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和店里旧书的味道混在一起。

　　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像是装着什么。

　　“以后不走了。”她说。

　　周凛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说得很认真，很用力。

　　她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下楼去了。

　　周凛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也下楼。

　　楼下，她已经坐在柜台后面的那把破椅子上了，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

　　周爸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正在跟她说话，问她那边的生活怎么样，问她妈的情况，问她妈什么时候过来，问她们新家是不是都收拾妥当了。她一一答着，语气和平时一样，轻轻的，淡淡的。

　　周凛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爸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厨房了。

　　周凛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手里的书。

　　是一本旧书，不知道从哪个架子上拿下来的，书页已经发黄了。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

　　他看着她翻书的手，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

　　那时候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现在她就坐在他旁边。

　　他绕到柜台后面，在那把破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她看书，他看着她。

　　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过来的风暖暖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合上书，转过头看他。

　　“看够了没？”

　　周凛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谁、谁看你了！”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周凛，你还是老样子。”

　　周凛别过脸去，没理她。

　　可她说的没错。

　　他还是老样子。

　　她也是。

　　晚上，周爸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全是她爱吃的。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周爸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说瘦了这么多，得补回来。她一一应着，低头吃。

　　周凛坐在她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吃饭还是那样，小口小口的，吃得很慢。偶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周爸去洗碗了。周凛坐在柜台后面，她坐在旁边。

　　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吱呀呀地转着。

　　“周凛。”

　　“嗯？”

　　“你高三了？”

　　周凛点点头。

　　“我也高三了。”她说，“转回来要重新办手续，周伯伯说帮我联系学校。”

　　周凛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她也该上高三了。

　　“哪个学校？”

　　“还不知道。周伯伯说让你小姑去问问青北中学，应该能进。”

　　青北中学，就是周凛现在念的那个学校。

　　“那以后，”他顿了顿，“一起上学？”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嗯，一起上学。”

　　周凛别过脸去，没说话。可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一起上学。一起走那条路。一起放学回来。

　　就像以前一样。

　　“周凛。”

　　“嗯？”

　　“你成绩怎么样了？”她问，“课上还睡觉吗？”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睡了。”

　　“为什么？”

　　他没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没追问。

　　“我那边成绩还行，”她说，“年级前十。”

　　周凛“哦”了一声。

　　“你也要努力啊，”她说，“马上高考了。”

　　周凛点点头。

　　他知道。高考倒计时不到百日，教室里贴着的大红纸，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见。

　　以前他觉得无所谓。考成什么样都行。

　　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打她回来了，他就萌生了以后还要一起上大学的念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亮起路灯。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有人拎着东西慢慢走，和以前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周凛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周凛。”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柔的。

　　“谢什么？”

　　“很多。”她说，“谢谢你的信，谢谢你帮忙保管发卡，谢谢你愿意等我。”

　　周凛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还有，”她顿了顿，“谢谢你说让我回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睛亮亮的。

　　周凛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开口。

　　“回来了就好。”

　　她笑了。

　　那个笑，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朵花慢慢绽放。

　　“嗯。”她说，“回来了。”

　　那天晚上，周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她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样子，想着她吃面时掉眼泪的样子，想着她说“一起上学”时嘴角弯起来的样子。

　　她真的回来了。

　　而且以后要一起上学，一起高考。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高考很快了。

　　以前他从没想过考什么大学。可现在，他得想了。

　　她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他呢？

　　他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有点慌。

　　第二天早上，周凛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爬起来，套上衣服，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看见林语芙正站在小厨房里，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锅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回过头，看见他。

　　“醒了？洗脸刷牙，马上好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

　　洗完脸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

　　她坐在桌前，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

　　看见他过来，她把抹好的那片推到他面前。

　　周凛坐下，拿起那片吐司，咬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

　　周凛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那个，”他开口，“学校的事，我爸说什么时候去办？”

　　“下午。”她说，“周伯伯说下午带我去青北中学。”

　　周凛点点头。

　　“那以后，”他顿了顿，“一起走？”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家不是就在学校旁边吗？走什么？”

　　周凛愣了一下，脸有点热。

　　“我是说……上学放学。”

　　她笑了。

　　“嗯，一起走。”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碗。周凛也站起来，帮她一起收。

　　两个人的手在洗碗池边碰到一起，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

　　然后她又伸过去，拿起那个碗，继续洗。

　　周凛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碗。

　　“你站着干嘛？”她头也不回，“不去写作业？”

　　周凛愣了一下。

　　“作业？”

　　“高三了，没作业？”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也要写，我那边学校留了好多卷子。”

　　“都转学了，以前学校的作业也没有做得必要了。”

　　“已经发了答案了，我做完可以自查，作为一名即将高考的学生浪费试卷是可耻的。”

　　周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把碗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

　　“走吧，一起写。”

　　两个人上楼，进了那间临时书房。

　　还是那张书桌，那把破椅子，那张床。只是现在，书桌上多了两摞书，一摞是他的，一摞是她的。

　　她坐在书桌前，从包里拿出一沓卷子，摊开。

　　周凛坐在那把破椅子上，也拿出自己的卷子。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低头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

　　周凛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认真地写着，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用笔在草稿纸上算一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亮亮的。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成绩那么好，以后肯定考省城的大学。他呢？他能考上吗？

　　他握着笔，盯着卷子上的题，半天没动。

　　“周凛。”

　　他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

　　“发什么呆？不会做？”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看着他的卷子。

　　“哪题？”

　　他指了指。

　　她看了看，然后说：“这个简单，我教你。”

　　她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起来，一边画一边讲。她讲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讲清楚。

　　周凛听着，听着，忽然听进去了。

　　她讲完，问他：“懂了没？”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写。

　　周凛低头看那道题，按照她讲的方法，一步一步做下去。

　　做完了，对了。

　　他看着那道题，忽然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下午，周爸带林语芙去学校办手续。

　　周凛一个人待在店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拿着书翻了几页，看不进去。打开电视，看了两眼，关了。站在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

　　他看了看时间，才过去半小时。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周爸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周凛一下子站起来。

　　“怎么样？”

　　周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办好了。明天就能去上课。”

　　周凛松了一口气。

　　“她人呢？”

　　“在后面，买点东西。”

　　周凛往巷子口看，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走。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走得慢慢的。

　　走到门口，她把袋子递给他。

　　“给你。”

　　周凛接过来一看，是一杯奶茶。柠檬水，冰的。

　　“干嘛？”

　　“刚才路过那家店，”她说，“想起来你喜欢喝这个。”

　　周凛握着那杯柠檬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进去了，坐到柜台后面那把破椅子上，拿出卷子继续写。

　　周凛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柠檬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冰的，凉的，甜的。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写卷子，没看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柠檬水。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照进店里，把两个人都染成暖暖的橙色。

　　那天晚上，周凛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他想着明天。明天开始，他们就一起上学了。

　　一起走那条路，一起进校门，一起放学回来。

　　他在一个班，她在另一个班。可至少，每天都能见到。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色的。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现在他们俩一个学校了，又要马上参加高考了，他得努力了。

　　不能让她看不起。

　　也不能……不能以后她去好大学，他就只能落榜，留在青北吧。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现在还不够努力，从明天开始，要更努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