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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倒计时 春天,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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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芙说要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变慢了。
以前一天天过得飞快,起床、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可现在,周凛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日历,算着还有多少天。
她信里说“快了”,可快了是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整个春天?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等信来。
等电话来。
等那句“我回来了”。
开学第八周,周凛收到了一封很短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的照片是一座桥,桥下有河,河边有树,树上长满了绿叶子。翻过来,是她清秀工整的字迹。
“周凛:
路过一个公园,看见这座桥,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我妈那边还在交接,可能还要一阵子。
麻烦你要继续等我一阵子了。
林语芙”
周凛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桥,可她觉得他喜欢,那就喜欢吧。
他把明信片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抽屉已经快满了。四个月,十几封信,一张照片,一张明信片,一个发卡,一个平安符。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整整齐齐的,像存着什么宝贝。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忽然想,等她回来了,这些东西要不要给她看?
想了想,还是算了。
太傻了。
开学第四周,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考。
周凛考得还行,距离本科线很接近了。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说他自上个学期起,态度就端正起来了,要继续保持,一口气冲上本科线。全班同学都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低着头,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同桌李磊在旁边小声说:“周凛,你行啊。”
周凛没理他。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忽然想起林语芙以前说的话。
“你上课老睡觉,以后怎么考大学?”
那时候他不当回事。现在想想,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他不知道以后要考什么大学,不知道要学什么专业,也不知道上了大学会怎么样,可以说他根本没有什么梦想。但他知道,如果她回来了,看到他考得太差,肯定又要唠叨。
周凛从小到大被家里人唠叨习惯了,对他根本造成不了影响,但一想到林语芙的唠叨,心里似乎又感觉不一样。
那就勉为其难好好考吧,至少不能让那个小叛徒看不起。
开学第五周,周凛又收到了林语芙的信。
这封信有点厚,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海。不是那种蓝得发亮的海,是灰蓝色的,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一片白沫。
他拿起照片看了看,翻过来,背面写着:“学校组织春游,第一次看见海。”
然后他看信。
“周凛:
学校春游,去了海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海。
站在海边的时候,我忽然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你会说什么?肯定说,不就是水嘛,有什么好看的。可我知道,你也会偷偷多看几眼。
因为真的好看。
海浪一下一下拍过来,永远不停。站在那儿看着,会觉得自己的那点事也没什么大不了,总归会被海浪一把卷走,留下受过洗礼的沙滩,海浪还带来了亮晶晶的贝壳。
我妈那边的事快了。她正在办离职,交接完就能走。
可能下个月,也可能再下个月。反正快了,我也跟她委婉提了,虽然对我来说在哪上学都一样不影响,但再不回来学校就不好转了,毕竟也要高考了。
发卡还在吗?
林语芙”
周凛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他肯定会说“不就是水嘛”,然后偷偷多看几眼。
他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灰蓝色的海,白色的浪花,灰蒙蒙的天。他没见过海,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可看着这张照片,他好像能想象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眯着眼睛看远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他把照片收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下个月,或者再下个月。
快了。
开学第六周,周凛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周爸说:“爸,我想考那边的大学。”
周爸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那边?哪儿?”
周凛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就是林语芙信上那个邮戳的地址,她待了大半年的那个城市。
周爸看着他,没说话。
周凛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周爸开口:“那边有什么好大学?”
周凛说:“不知道。我查查。”
周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周凛回到房间,翻出那叠信,找出信封上的地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搜那个城市的大学。
有师范,有理工,有经贸。虽然够不上国内拔尖的大学,但也不是很差,对他而言也足够了。
他把几个看得顺眼的学校名字记下来,写在日记本上。
他知道她可能要回来了。可万一呢?万一那边又出什么事,万一她又走不了,万一——
他不想再等了。
如果她回不来,他就过去。
或者她能告诉他,她想去哪所大学,也许他考不上,但可以跟着她去到那个城市,总归是会在一起的。
开学第七周,周凛收到了林语芙的电话。
那天是周末,他正在店里帮忙整理书,手机忽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周凛。”
是她。
他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我这边差不多了。”
周凛的心跳快了一下。
“什么时候?”
“可能月底。”
月底。还有一个多星期。
“你妈那边?”
“办好了。工作辞了,房子也退了。”她的声音轻轻的,“这次是真的。”
周凛听着那个“真的”,忽然有点想笑。以前每次都说真的,每次都不是真的。可这次,他信。
“周凛。”
“嗯?”
“那个发卡,还在吗?”
他笑了。
“在。”
“那就好。”
又是沉默。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他握着手机,忽然说:“我等你。”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软。
“好。”
电话挂了。
周凛站在那儿,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周爸从里屋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谁的电话?”
周凛放下手机,转过身。
“林语芙。她说月底就回来。”
周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就一个字。
可周凛觉得,这两个“好”,是他今年听过最好听的字。
开学第八周,周凛开始数日子。
他每天早上醒来,先在日历上画一个圈。画完就看着那个圈,想着她在那边干什么。是收拾行李,还是告别同学,还是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他不知道。但他想,肯定也在想他吧。
巷口那棵老槐树已经绿得发黑了。阳光照在上面,叶子亮晶晶的,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周凛每天上学放学都从树下走,有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一眼。
他想,等她回来的时候,这棵树应该还是绿的。
开学第九周,周凛又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这次的照片是一座山,山上长满了树,山顶有一座塔。
翻过来,她的字迹。
“周凛:
周末和同学去爬山,爬到山顶拍的,她们说我既然快走了,走之前,总要好好看下这个城市的风景。
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那一刻,我在想,要是有一天,能和你一起爬一次就好了。
快了。
请再等等我。
林语芙”
周凛看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
山顶的风景,他也没看过。可他想,和她一起看的话,应该很好看。
他把明信片收进抽屉里。
抽屉已经满满当当了。他数了数,十七封信,三张明信片,一张照片,一个发卡,一个平安符。
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整整齐齐的。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想,等她回来了,这些东西就有了主人。
开学第十周,周凛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开始收拾房间了。
不是那种随便扫扫地,是真的收拾。把床底下的灰扫干净,把书桌上的书摆整齐,把墙上的海报撕下来换成新的。还去买了新的床单和被套,浅蓝色的,她以前说过喜欢。
周爸看着他忙进忙出,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干嘛呢?”
周凛头也不回:“收拾。”
“收拾干嘛?”
周凛没说话。
周爸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行,你收拾。”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隔壁那间也收拾一下,等她过来,你自己搬隔壁去也好睡一点。”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他把林语芙来后,他会临时睡的杂货间也收拾了。
拖地,擦窗户,换床单,一气呵成,如果是去年的周凛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自己如仙侠小说中的角色那样被夺舍了,搁以前他怎么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来。
他把周爸的被子也一并抱出去晒了,每一条被子都晒得蓬蓬松松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等收拾好,他站在焕然一新的房间门口时,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刚来的时候。
林语芙就拖着那个大行李箱,站在书店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的每一个角落,现在想来那目光似乎早有预感,这里的一切会随着她的到来发生改变。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次一走了之,会不会再次了无音讯。
现在他还是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快回来了,知道她就算再次离开,还是会义无反顾回来找他。
开学第十一周。
周凛开始睡不着了。
也不是因为高考临近,学习压力大失眠的,就是躺在那儿,脑子特别清醒。想着她回来的那天会是什么样。她会穿什么衣服?还是那条白裙子吗?会瘦了还是胖了?头发长了还是短了?
有时候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他爬起来,照镜子,发现自己黑眼圈有点重,但他也不太在乎,用冷水拍了拍脸,又看了看,好像还行。
有时候睡不着起太早了,周凛开始破天荒地背起英语单词,因为他脑海里老是浮现林语芙那个贴满英语单词便签的行李箱,随后自然而然的想起自己想跟她上同一所大学。
如果他到时候真的考上了,这家伙一定会吃惊吧。那时他就可以挺起胸膛,骄傲地蔑视她,你看我就用功一年就赶上了你的水平,牛不牛?
似乎只有这样她曾经抛弃自己的那份委屈才能彻底一笔勾销,也正因这种想法一股莫名的动力在推着他,他浑浑噩噩的人生似乎也因林语芙终于有了方向。
言归正传,你看,人林语芙出行推行李车的时候都知道背单词,他自然也不能落后,要把那些零碎的时间都用起来。
出门上学的时候,周凛路过巷口那家花店,忽然停下来。
花店门口摆着一盆一盆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老板娘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笑着招呼:“上学啊?”
他点点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老板娘问:“想要什么花?”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走了。
走到巷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花。
他在想,等她回来那天,要不要买一束?
可买什么花?买了放哪儿?给她会不会太奇怪?
他不知道。
但他想,到时候再说吧。
开学第十二周,距离林语芙说得日子还有几天。
周凛接到了林语芙的电话。
“周凛。”
“嗯。”
“我后天走。”
他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下。
“坐火车。明天到。”
“几点?”
那边说了个时间。
“我去接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好。”
又是沉默。
窗外有风吹进来,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他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周凛。”
“嗯?”
“发卡还在吗?”
他笑了。
“在。”
“那就好。”
电话挂了。
周凛站在那儿,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房间,打开那个抽屉,把发卡拿出来。
塑料的,上面镶着一颗假珍珠,已经旧得发黄了。他看了看,又放回去。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想,后天,这东西就能还给她了。
第二天,周凛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上课的时候走神,老师点名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半天没说话。同桌李磊在旁边小声提醒他,他也没听见。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快。到家之后,他把书包一扔,开始忙活。
他把自己要住的那间房又收拾了一遍,把书桌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去林语芙睡的那间房又看了看,被子晒得蓬蓬的,窗户擦得亮亮的,地上没有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跟周爸说:“爸,明天我去接她。”
周爸正在做饭,头也不回:“几点?”
他说了个时间。
周爸点点头:“去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凛吃得很快。吃完就上楼了,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色的。
他想着明天的事。
想着她下车的样子,想着她看见他的样子,想着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会是“好久不见”吗?还是“我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想听。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凛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时间,才五点。
离她到站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背单词也没有心思,想见林语芙的念头在此刻是比想把她比下去更加强烈。最后干脆爬起来,洗漱,穿衣服,出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家早点摊已经开始忙活了。他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的时候还想是不是也该给她带个,但等她到了可能包子就冷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早饭……
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走到火车站的时候,才六点半。
太早了。
周凛在站前广场踱步许久后,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拖着行李箱的,有背着大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老人的。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有人告别,有人重逢。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和他一样,在等重要的人?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坐在那儿,等着。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八点半。
他开始有点紧张了。
手心出了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还是湿的。心跳也快了起来,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
没用。
还是紧张。
于是他又站起来,在原地来回踱步,像是尿急的人一直找不到厕所那般慌乱。
九点差五分的时候,广播响了。她坐的那趟车,到了。
周凛站起来,往出站口走。
人很多,一拨一拨往外涌。他站在那儿,踮着脚尖往里看。
有人出来,不是她。
又有人出来,也不是她。
他继续看。
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依旧是白裙子,马尾辫,拖着一个贴满英文单词便签的大行李箱。
是她。
她正低着头看手机,没看见他。
周凛站在那儿,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她抬起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着。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右边露出一个小酒窝。
周凛看着那个笑,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推着箱子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周凛。”
“嗯。”
“我回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欢迎回来,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瘦了,想说我想你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走吧。”
她说:“好。”
两个人往出站口外面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周凛忽然想,春天,原来这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