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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高考 考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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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两天,学校放了假。
周凛坐在书店里,把该看的书又翻了一遍。其实也看不进去什么了,就是翻翻,心里踏实。林语芙发消息说她在家里做最后的整理,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发呆。她发了个“……”过来,然后又发了一条:“别发呆,看看错题本。”他把错题本翻出来,看了两页,又走神了。
周爸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周凛低头喝了一口,不凉不烫,刚好。
“爸,你当年高考的时候紧张吗?”
周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没参加过高考。”
周凛也愣了一下,想起来他爸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混了。
“那你……”他顿了顿,“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周爸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能。”
“你怎么知道?”
“你这一年都这么用功,还考不上,没天理。”
周凛低头喝汤,没说话。周爸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凛把碗放下,站起来:“我再去看两眼书。”
周爸点点头,随后想了想说:“实在看不进去也没关系,好好休息。”
晚上林语芙发消息过来,说明天早上在巷口碰头,一起去看考场。
周凛说好。
她又发了一条:“早点睡,别熬夜。”
他看了看时间,才九点半,但他还是回了个“好”,然后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明天看考场的事,想着后天考试的事,想着考完以后的事。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看考场那天,阳光很好。周凛到巷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老槐树下面了,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个斜挎包。看见他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昨晚睡了没?”
“睡了。”
“几点睡的?”
“……十二点。”
她叹了口气:“说了让你早睡。”
“睡不着。”
她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往学校走。考场就在本校,路走过无数次了,今天走起来总觉得不太一样。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包子铺还是那个包子铺,可每一步都像在数着什么。
“紧张吗?”她问。
“还行。你呢?”
她想了想:“有一点。”
周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说“有一点”的时候,语气很轻,和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可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说“有一点”的时候,其实是“很紧张,但不想让人看出来”。
走到学校门口,看考场的人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两个人排在后面,慢慢往前挪。
“周凛。”
“嗯?”
“考完以后,你想干什么?”
周凛想了想:“睡觉。睡三天三夜。”
她笑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
她没再问了。队伍慢慢往前挪,挪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进了校门,找到各自的考场。她在三楼,他在二楼。从考场出来,两个人在教学楼下面碰头。
“怎么样?”她问。
“座位靠窗。”
“那挺好的,通风。”
“你呢?”
“中间第三排。”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周凛。”
“嗯?”
“加油。”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
“你也是。”
高考那天早上,周凛五点钟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他深呼吸了几下,好像也没什么用。爬起来洗漱,下楼的时候周爸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煮着粥,灶台上摆着两碟小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起来了?吃早饭。”
周凛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快化开了。他爸很少熬粥,今天不知道几点起来弄的。
“爸。”
“嗯?”
“你别紧张。”
周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紧张。你紧张?”
“有一点。”
“紧张就对了。不紧张那是没心没肺。”
周凛低头喝粥,喝完一碗,周爸又给盛了一碗。他喝完第二碗,站起来。
“我走了。”
“东西带齐了没?准考证,身份证,笔——”
“带齐了。”
周爸站在门口,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考,也别想那么多。坚持到现在,我和你妈都已经为你骄傲了。”
周凛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到巷口,她已经在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笔。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东西带齐了?”
“齐了。”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早晨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巷子里很安静,包子铺刚开门,蒸笼里冒着白气。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吃早饭了没?”他问。
“吃了。我妈煮的粥。”
“糊了没?”
她瞪了他一眼:“没有。她上个月起做得饭就没糊过。”
周凛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走到学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一个人站着发呆。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凛。”
“嗯?”
“好好考。”
“你也是。”
她转身往她的考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周凛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不见了,才转身往自己的考场走。
第一场考语文。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周凛的手心有点出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看第一道题。前面的选择题、阅读做得很顺,文言文有点难,他跳过去了。作文题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题目是“那些年,那些人”。他盯着那五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东西。巷口的老槐树,书店里的旧书味,周爸做的红烧肉,他妈留下的那条围巾。还有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书店门口说“好久不见”的她,在雨里蹲下来找发卡的她,在电话那头说“我回来了”的她。
他定了定神,开始写。写着写着,就停不下来了。写到结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卷子上,亮晃晃的。他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交完卷出来,她在教学楼下面等他。
“怎么样?”她问。
“还行。作文写了挺多的。”
“写了什么?”
“忘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你呢?”他问。
“还行。”她顿了顿,“感觉这次文言文有点难。”
“我也觉得。”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周爸站在树荫下面,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他们出来,递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两个人同时说。
周爸笑了:“行,回去吃饭。”
下午考数学。这是周凛最怕的一门。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把所有的题看了一遍。前面几道选择题不难,填空题也还行。做到大题的时候,第一道做出来了,第二道也做出来了,第三道卡住了。他跳过去,做后面的。做完后面的再回来看那道卡住的题,还是没思路。他深吸一口气,把能写的步骤写上去,然后翻回去检查前面的。
交卷的时候,他把卷子翻过来盖在桌上。
出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做出来。”
“我第三问没做出来。”她说。
周凛看了她一眼。她第三问没做出来,那说明前两问都做出来了。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走吧,”她说,“明天还要考呢。”
晚上回到家,周凛把数学卷子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那道题其实能做出来,就是当时脑子卡住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亮了。
“别想了,考过了就过了。明天还有英语和理综。早点睡。”
周凛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嗯。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上午考理综。这是周凛最有把握的一门。物理和生物他复习得不错,化学差一点,但也能做。卷子发下来,他一道一道做过去,比昨天顺多了。交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该拿的分都拿了。
下午考英语。这是他最没把握的一门。但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的阅读理解,他忽然发现好多单词她都给他整理过。一篇一篇读下来,居然没有卡住的地方。作文也写得顺,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她给他整理的作文模板里,有一句结尾的话。他写上了。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欢呼把试卷和课本都扔了出去,有人在抱头痛哭,有人在打电话。周凛站在走廊上,呆呆站了一会儿,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然后看见林语芙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考完了。”她说。
“嗯。考完了。”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林语芙忽然笑了。
“周凛。”
“嗯?”
“考完了。”
他内心这才有了一丝波澜,脸上也很快露出一个笑容。
“嗯。考完了。”
周爸站在树荫下面,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他们出来,递过来。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爸开口:“走吧,回去吃饭。”
三个人往巷子里走。走到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娘探出头来:“考完啦?”
“考完了。”周凛说。
“好好好,考完了就好。”老板娘笑着缩回去了。
走到老槐树下面,她忽然停下来。
“周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复习。”
周凛愣了一下。
“你自己也在复习。”他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三个人继续往书店走。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店里还是那个店,旧书的味道,吱呀呀的风扇。周凛坐在柜台后面的那把破椅子上,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周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
“睡不着?”
“嗯。”
“我也是。”
“考完了反而睡不着了。”
“嗯。以前想着考完了要睡三天三夜,现在反而不想睡了。”
周凛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明天干什么?”
“不知道。先睡个懒觉吧。”
“好。明天不用在巷口等了。”
“嗯。晚安。”
“晚安。”
周凛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考场里那个阳光,想着她说的那句“考完了”。想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凛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半。他从来没睡到这么晚过。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鸟叫,听着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应该也在睡吧。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下楼。周爸已经在店里了,看见他下来,笑了笑。
“起来了?吃饭。”
“嗯。”
坐在桌前喝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醒了?”
“醒了。”
“睡得好吗?”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今天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会去书店坐坐。”
“好。”
周凛把粥喝完,坐在柜台后面。过了一会儿,门推开了,铃铛响了一声。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披着,走进来。
“早。”她说。
“早。”
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书架上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两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过来的风暖暖的。
“周凛。”
“嗯?”
“考完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我也是。”
她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也是坐在这里,也是这样看着窗外。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待多久,不知道她会不会走,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现在他知道了,她不会走了。
“走吧,”她站起来,“去图南冰屋。”
两个人推门出去,铃铛响了一声。巷子里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到图南冰屋门口,推门进去。张思齐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看见他们,挑了挑眉。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张思齐站起来,走进操作间,端出两碗刨冰。红豆的,加炼乳。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以前一样。周凛挖了一口冰塞进嘴里,冻得太阳穴疼。她还是那样,小口小口地吃,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思齐哥,”她忽然开口,“你当年考完的时候,什么感觉?”
张思齐想了想:“前三年还是紧张,每一次考完都觉得完了,把自己关房间里,似乎关上了门就不用去面对考砸了的事实,但实际上还是要面对的。直到第四年考完的时候,反而就是松了一口气,感觉这次有把握了,但又觉得空落落的。”
“为什么空落落的?”
“因为忙了四年,忽然不用忙了,不知道干什么。”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吃冰。
“不过过几天就好了,”张思齐说,“等成绩出来,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再去读四年的书,总之又有事情可以忙很久了。”
两个人吃完冰,从店里出来。阳光没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到巷口的时候,林语芙忽然停下来。
“周凛。”
“嗯?”
“你说,我们今年都考上吗?”
他想了想:“能。”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能。”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
“嗯,肯定都能如愿以偿。”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和以前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走吧,”她说,“回去了。”
两个人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等车期间,谁也没说话,直到公交车停下,林语芙上车前扭头朝他挥了挥手。
“我回家了。”
“嗯。”
她上了车,随着公交卡“滴”响了一声,车门随之也关上了,周凛站在原地,望着车上她的身影连同车子消失在马路的尽头,然后他也转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