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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元夜暗香 时间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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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苏州河的水,表面平静,底下自有暗流,推着人向前。转眼已是1936年的元宵。
沈霜序站在自己闺房的穿衣镜前,镜中的少女身着浅碧色织锦缎旗袍,外罩雪白的兔毛坎肩,身量已完全长开,胸是胸,腰是腰,乌黑的秀发烫了时新的波浪,衬得一张脸越发莹润白皙。只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孩童时的纯然懵懂,多了几分沉静与书卷气,偶尔凝神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愁。她今年虚岁十九,实则刚满十七岁不久,振华女中的毕业证书已在手边,下一步是继续求学还是归家,父母正在斟酌。
陈知年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清瘦沉默的少年。他身量更高,肩膀宽阔,穿着合体的深色长衫或西服时,自有一种沉稳峻拔的气度。他已于去年自公立中学毕业,本已考取上海沪江大学商学院,但因沈静斋前年中风一次后身体大不如前,沈家诸多产业需人扶持,他便主动提出暂缓赴沪,留在苏州,一边协助沈静斋处理日益繁杂的商务(沈家生意已扩展到纺织厂和货栈),一边在东吴大学借读一些课程。沈静斋对他愈发倚重,几乎视若亲子,外界也多知沈家有位能干又重情的“陈少爷”。
五年光阴,足够很多东西沉淀,也足够一些东西悄然生长。
两人每日同在一个屋檐下,一同用早晚饭,时常在书房讨论时局(沈霜序如今也能看懂不少报纸评论)、学问,或是沈家的生意。陈知年依旧话不多,但对着沈霜序时,那份刻意的疏离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消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稔的、无需多言的默契。他会在她为课业蹙眉时,不着痕迹地提点一二;会在她雨天外出时,嘱咐阿四行车务必小心;也会在她偶尔提起学校趣事或新读的书籍时,静静聆听,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霜序对他的称呼,早已从“知年阿哥”简化为更自然的“知年”,只在长辈面前或撒娇时会带上“阿哥”二字。而陈知年,在人前仍唤她“霜序”,唯有两人独处,或当他凝视她片刻失神时,会不自觉地、极轻地漏出一声“阿序”。每每此时,沈霜序的心跳总会漏掉一拍,脸上飞起红霞,却又佯装未闻,只低头摆弄衣角或书页。
那份自惊马相救后便深种心底的情愫,随着年岁渐长,如藤蔓般悄然蔓延,缠绕心扉。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喜欢他的沉稳可靠,喜欢他偶尔流露的才华锋芒,更喜欢他待她那份细致入微、却又恪守分寸的温柔。可她看不透他深邃眼眸后隐藏的全部,那份时常笼罩他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偶尔的魂不守舍,像一层薄雾,隔在他们之间。
1936年的元宵节,苏州城照例有盛大的灯会。吃过团圆饭,沈霜序便与几位振华的同窗约好,一同去观灯猜谜。林婉如本不放心,但见女儿难得兴致高,又有可靠的丫鬟仆妇跟着,陈知年也说已嘱咐了相熟巡警照看,便允了。
灯市如昼,人潮如织。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锣鼓喧天,小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赞叹声交织一片,暂时冲淡了时局带来的压抑。沈霜序与女伴们穿梭在流光溢彩中,猜灯谜,买小巧的兔子灯,倒也玩得开心。
行至观前街附近,一处临河茶楼前格外热闹,楼上似乎有诗会。沈霜序不经意抬头望去,目光扫过二楼敞开的轩窗,蓦地定住了。
窗前桌旁,相对而坐的两人中,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侧影挺拔的男子,不是陈知年是谁?他对面,坐着一位年约二十、剪着齐耳短发、穿着素色棉袍、外罩藏青呢子大衣的女子。那女子并非绝色,但眉目清朗,气质沉静中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刚劲,正低声说着什么,陈知年微微倾身听着,神情是沈霜序从未见过的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他嘴角似乎还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是欣赏,亦是了然。
沈霜序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周遭的喧嚣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那女子是谁?他们为何在此相约?看那熟稔自然的神态,绝非初识。她想起五年前那枝干枯的梅,那句“望君平安”……莫非就是她?
同窗见她脸色忽然苍白,忙问:“霜序,倷哪能了(你怎么了)?弗适意(不舒服)?”
沈霜序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没事,人太多了,有点闷。倪(我们)去那边看看。”她几乎是仓皇地低下头,拉着女伴快步离开,再不敢向那扇窗看上一眼。
接下来的游逛,她全然失了兴致,眼前晃动的都是那两人对坐交谈的画面,心里乱糟糟的,酸涩、委屈、疑惑、还有一丝被隐瞒的恼意交织在一起。他从未提过今晚有约,更未提过有这样一位“朋友”。
回府的路上,她一直沉默。丫鬟以为她累了,也未多问。
到家时,已近亥时。府门内灯火通明,陈知年竟已回来了,正与沈静斋在客厅说话,似乎是在汇报一桩刚谈成的生意。见她进门,他抬眼望来,神色如常,温声问:“回来了?灯会可热闹?没挤着吧?”
沈霜序对上他的目光,想起茶楼窗前那一幕,心头刺痛,只低低“嗯”了一声,向父母道了安,便推说累了,径直回了房。
她靠在紧闭的门后,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他平稳清晰的说话声,只觉得那声音既熟悉又遥远。这一夜,她辗转反侧,那陌生女子的面容和陈知年专注的神情,反复在脑海中浮现。
之后几日,沈霜序有意无意地躲着陈知年。陈知年何等敏锐,自然察觉了。他眸色微深,却未直接询问。
元宵节后第三日,春寒料峭,阳光却好。沈霜序正在自己小书房里临帖,丫鬟通报陈少爷来了。
她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宣纸上。稳了稳心神,才道:“请进来。”
陈知年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卷画纸。他今日穿着家常的青色长衫,显得清俊温雅。“阿序,”他开口,声音平和,“过几日我要随商会的人去上海出差一趟,恐怕要半月才能回。想着……许久未动笔,趁今日天光好,替你画张像,可好?”
沈霜序没想到他是为此而来,一时怔住。画像?他主动提出为她画像?心中那点酸涩怨怼,因他这句看似平常却隐含亲近的提议,悄悄动摇了几分。她抬眼看他,他目光坦然清澈,带着一丝询问的期待,似乎元宵夜茶楼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我……我又弗是(又不是)模特儿,画出来阿会好看(画出来会好看吗)?”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蚋。
“阿序怎样都好看。”陈知年温声道,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却让沈霜序耳根一热。“就在你窗边这小榻上,随意坐便好,就当……给我留个念想。”
“念想”二字,轻轻拨动了沈霜序的心弦。她终究是点了点头。
于是,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临窗的小榻上。沈霜序侧身坐着,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飘向窗外新发的玉兰,侧脸线条柔和,颈项纤长,整个人沐在光晕里,安静美好得不像真实。
陈知年坐在不远处的画架后,执笔的手稳定而有力。他画得很专注,目光在画纸与她之间流转,时而凝神观察,时而挥毫泼墨。书房里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轻缓的呼吸。
沈霜序起初有些僵硬,但在他平和专注的目光下,渐渐放松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描摹过她的眉、眼、鼻、唇,那目光不像平时那般深沉难测,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的温柔,像是在用心镌刻一件珍宝。这认知让她脸颊微烫,心底却又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时间悄然流逝。画成时,已近黄昏。
陈知年搁下笔,轻声道:“好了,阿序来看看。”
沈霜序走到画架前,只看一眼,便怔住了。画中的少女倚窗而坐,姿态娴雅,眉目如画,神韵捕捉得极其精准,尤其是那双眼,清澈中含着淡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愁与期盼,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笔触间蕴含的温情,将光影与神态融合得恰到好处。
“画得……真好。”她低声赞叹,心里那点芥蒂,在这幅用心绘就的画像前,似乎消散了大半。
“是阿序生得好。”陈知年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脸颊,随即小心地将画纸取下,“我让人拿去装裱,等从上海回来,应当就好了。”
沈霜序点点头,看着他仔细卷起画纸。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他手边还有另一张稍小些的纸,被他不动声色地折起,夹进了随身带着的那本《稼轩词》里。他动作很快,她没看清上面画了什么。
“倷(你)……几时动身去上海?”她问,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关切。
“后日一早。”陈知年看着她,“家中事务,我已同阿爹交代清楚。你自己多保重,学校若有事,可去寻王校长,我已打过招呼。”
“我晓得了。”沈霜序应着,忽然觉得半月时光有些漫长。
陈知年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阿序,等我回来。”
他带着画离开了。沈霜序独自留在渐渐昏暗的书房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心头那幅画像的模样与他临走时那句“等我回来”交织在一起,泛起层层涟漪。
她不知道的是,回到西厢书房的陈知年,并未立刻唤人送画去装裱。他闩上门,在灯下缓缓展开那幅为沈霜序画的正式肖像,凝视良久,眼中情绪翻涌,爱恋、痛楚、挣扎交织。许久,他才将这幅画仔细收好,放入画筒。
然后,他拿出了那本《稼轩词》,翻开,取出里面那张被他折起藏好的、较小的画纸。纸上并非完整的肖像,只精心描绘了沈霜序的一个侧面剪影,线条更加简练写意,重在神韵,尤其是唇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温柔笑意,被他捕捉得极其传神。画纸一角,他用极小的行楷题了两个字:
“朝暮”
墨迹犹新。他凝视着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轮廓,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在下一刻被无尽的晦暗与决绝覆盖。愿与阿序,朝朝暮暮。这简单的愿望,于他而言,却奢侈如镜花水月。
他将这张小画重新夹回词集中,放在最常翻阅的那一页,然后闭目良久,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那个冷静自持、肩扛重担的沈家“陈少爷”。
窗外,早春的寒风料峭,预示着前路更多的风雨与未知。而少年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与奢望,便只能藏于这方寸纸墨之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祈求着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朝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