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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朝暮   陈知年 ...

  •   陈知年去了上海。沈家大宅仿佛忽然空了一块。

      沈霜序照常上学,帮母亲理家,陪父亲说话,但总觉得做什么都少了些什么。她会不自觉走到西厢书房外,看着紧闭的门怔一会儿;用晚膳时,对着空出的那个座位,食不知味。母亲林婉如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兄妹情深,不免宽慰几句:“倷(你)知年阿哥是去做正经事体,过几日就回转(回来)了。”

      沈静斋倒是若有所思,一次饭后对沈霜序道:“霜序,倷(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体,要多用眼睛看,用心思想,弗好(不要)总困在自家(自己)个小心思里。”话说得含糊,沈霜序似懂非懂,只当父亲是教导她处世之道。

      等待的时日里,她越发频繁地想起那幅画像,想起他作画时专注温柔的眼神,想起那句“阿序怎样都好看”。心底那点因茶楼所见而生的芥蒂,被这丝丝缕缕的回忆缠绕、软化,生出更多的期盼与……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甜意。

      半月后,陈知年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带回了几份对沈家生意颇有助益的合同,也给沈静斋夫妇带了上好的补品和衣料。给沈霜序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里面是一支派克金笔,笔帽上还刻着一个极小的、秀气的“序”字。

      “上海个先生讲(上海的先生说),这支笔出水流畅,适合写文章。”他将笔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想看看她是否还在为元宵节的事不快。

      沈霜序接过笔,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也消散了。她抬起头,对他粲然一笑:“谢谢倷,知年。我很欢喜。”这一次,她省去了“阿哥”,直接唤了“知年”,自然得像呼吸。

      陈知年眸光微动,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应道:“阿序欢喜就好。”

      两人之间似乎因这短暂的别离和这份用心的礼物,打破了一层无形的隔膜,相处起来更加自在亲近。陈知年会在晚饭后,多留片刻,与沈霜序讲讲上海的见闻——繁华的南京路,忙碌的黄浦江码头,还有租界里光怪陆离的景象。他也会问起她学校的功课,毕业后的打算。谈话间,“阿序”与“知年”的称呼,渐渐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是,沈霜序偶尔还是会捕捉到他瞬间的走神,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重。他书房的灯,依旧常常亮到深夜。她也始终记得那本《稼轩词》和可能存在的、另一张小画。疑问像水底的暗礁,在日渐亲密的表象下,沉默地存在着。

      春深四月,沈静斋的风湿旧疾又犯了,需找一张早年的地契去律师楼办理手续。那张地契他记得是夹在一本旧账册里,而那账册前些年因书房翻修,暂时收进了西厢书房的书架顶上。

      “霜序,倷(你)眼力好,手脚轻,去知年书房帮阿爹寻一寻。就在顶格最右边,一本蓝布面、角上磨白了的册子。”沈静斋揉着膝盖吩咐。

      沈霜序应下,去了西厢。陈知年一早便去了纺织厂,书房里静悄悄的。她搬来矮凳,踮脚去够书架顶层。果然在角落寻到了父亲说的蓝布面账册。取下时,不小心带落了旁边几本摞着的书。

      她忙弯腰去捡。其中一本正是那本《稼轩词》。书页散开,里面飘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薄纸。

      沈霜序的心猛地一跳。她捡起那张纸,手指有些颤抖地缓缓展开。

      不是元宵夜茶楼女子的字迹。纸上是一幅小小的水墨侧影画。画中的少女微微垂首,唇角含笑,眉眼温柔,几缕发丝拂过耳畔,虽只寥寥数笔,神韵却抓得极准,一眼便能认出是她。画纸右下角,是陈知年那手熟悉的、力透纸背的行楷,题着两个字:

      朝暮

      墨色已旧,显然不是近日所作。

      沈霜序怔怔地看着这两个字,耳边嗡鸣,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底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朝暮……朝朝暮暮。他竟将她的画像,藏在日日翻阅的书里,题上这样的字眼!

      所有的猜疑、不安、酸涩,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幅小画和这两个字熨帖了,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眩晕的喜悦与柔情。原来,他心中是有她的,且藏得这样深,这样珍而重之。

      她握着画纸,指尖轻轻抚过“朝暮”二字,脸上烧得厉害,心底却像浸了蜜。之前种种他的回避、沉重、行踪莫测,似乎都可以用“他有难言之隐”来解释了。她甚至开始为元宵节自己的那点猜忌感到羞愧。

      然而,就在她心潮澎湃,准备将画小心折起放回原处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散落在地的另一本书——一本厚重的英文版《机械原理》。书页间露出半截边缘烧焦的纸条。

      鬼使神差地,她抽出了那张纸条。纸条很窄,上面是用极细的铅笔写的几行数字和英文字母组合,杂乱无章,像随手涂鸦,但排列方式却透着一种古怪的规律。纸条最下方,有一个用红笔匆匆画下的符号,像是一个变形的箭头,又像某种简易的鸟类标志。

      沈霜序看不懂这些符号,但她认得那种红铅笔,是陈知年书桌上专用的。一股寒意倏地窜上脊背,瞬间冲淡了方才的满腔柔情。

      这又是什么?也是他的“难言之隐”吗?和那枝梅、那个茶楼女子、他深夜的忙碌、身上的硝石味……是否同属一处?

      她僵在原地,手里一边是载满情意的“朝暮”小画,一边是诡秘难解的密码残片。冰与火在心头交织冲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她将小画依原样折好,小心夹回《稼轩词》中,又把书放回书架。那张密码纸条,她盯着看了几秒,咬了咬牙,还是将它塞回了《机械原理》的书页深处,并将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动过。

      抱着找到的账册走出书房时,春日阳光正好,庭中花香袭人。沈霜序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底那刚刚升起的、名为“朝暮”的温暖希冀,已被更大的迷雾和寒意笼罩。她知道了一些,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这份知晓,并未带来安心,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彷徨与恐惧。

      五月,华北局势吃紧,“何梅协定”后的屈辱感与抗日救亡的呼声在南方亦愈演愈烈。苏州各校学生串联,计划在五月底发动更大规模的游行请愿,声援华北,要求政府抗日。

      沈霜序作为振华女中毕业班的活跃分子,自然参与其中。她帮忙印刷传单,联络各校,忙得不可开交。心中的疑虑与对时局的忧愤交织,让她消瘦了几分,眼神却更加清亮坚定。

      游行的前一日,各校代表在一处僻静的教会学校附设图书馆秘密开会,商讨最后的路线与安排。会议结束已近黄昏,代表们分批悄悄离开。

      沈霜序和另外两个女同学最后一批走出图书馆后门,这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子。暮色四合,巷子深处光线昏暗。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巷口时,沈霜序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阴影里,有两个人影极快地交错而过,似乎交接了什么东西。那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其中那个接过东西、转身欲走的高大身影,即便在昏暗中,沈霜序也绝不会认错——是陈知年!他穿着深色的工人短褂,戴着旧帽子,侧脸线条紧绷。

      而那个将东西递给他、随即如狸猫般悄无声息退入身后小门的纤细身影,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沈霜序也骇然认出,正是元宵夜茶楼上那个短发女子!此刻她衣着更朴素,面容隐在阴影里,但那股清冷刚劲的气质如出一辙。

      交接在瞬息间完成。陈知年将东西迅速塞入怀中,正要迈步,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转头,凌厉如鹰隼的目光直直射向巷口方向!

      沈霜序就站在那里,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与他猝不及防投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陈知年眼中飞快地掠过震惊、急怒,以及一丝……沈霜序从未见过的、冰冷彻骨的决绝与警告。那眼神如此陌生,如此骇人,仿佛站在巷口的不是与他朝夕相对、心意相通的“阿序”,而是需要立刻清除的障碍或危险。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迅速消失在岔巷另一头的黑暗里,没有一丝停留,更没有一句解释。

      沈霜序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傍晚的风穿过小巷,吹得她单薄的春衫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同伴的呼唤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

      她终于看到了,在那层温情与守护的表象之下,陈知年真实世界的一角。那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儿女情长,只有迅疾如风的交接,冰冷警惕的眼神,和无法言说的、沉重的秘密。

      “朝暮”的温情尚未捂热胸口,便被这现实的一幕击得粉碎。心底那座刚刚建立起的、关于信任与爱恋的沙塔,开始无声地崩塌。

      暮色彻底吞没了小巷,也吞没了少女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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