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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蝉   自那暮 ...

  •   自那暮色巷口惊心一瞥后,沈霜序便倒下了。不是急症,却来势汹汹,低烧不退,噩梦连连,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仿佛精气神都被那一眼抽干了。大夫诊了又诊,只说是“惊悸忧思,郁结于心”,开了安神静养的方子。

      病榻上月余,外界的消息隔着窗纱,模糊地传进来。她断断续续听母亲和丫鬟低语,说父亲前些日子一批运往南京的绸缎,在镇江码头被海关以“夹带违禁品”为由扣了,险些酿成大祸,是“陈少爷”连夜托了“极硬的关系”,花了大价钱才将货物平安取出,只是误了交期,赔了一笔不小的违约金。又说苏州商界近来颇不太平,好几家与日商有竞争的本土商号都莫名惹上了麻烦。

      每每听到“陈少爷”如何手段了得、化解危机,沈霜序便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巷口阴影里他冰冷决绝的侧脸,和那女子鬼魅般消失的身影。他那些“极硬的关系”,那些雷霆手段,究竟从何而来?与那神秘的女子,与那些密码纸条,是否同出一源?父亲知道多少?

      她不敢深想,一想便头痛欲裂。

      陈知年来探过几次病。他穿着素净的长衫,坐在离床榻几步远的椅子上,语气温和地问候,带来一些时新的书报或精巧的吃食。他依旧唤她“阿序”,目光却不再如画像时那般能将她看透,而是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客气的关怀。他绝口不提那日巷口之事,仿佛那从未发生。沈霜序也配合地扮演着虚弱的病人,低声道谢,并不多言。

      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曾经那些朦胧的试探、心照不宣的亲昵、甚至猜疑带来的刺痛,都被一种更彻底、更冰冷的疏离所取代。像两座隔河相望的堡垒,各自紧闭门户,只余河水无声流淌,深不可测。

      沈霜序病愈后,已是初秋。她似乎沉静了许多,眼眸中属于少女的天真烂漫褪去大半,添了几分不易接近的清冷。她依旧去学校,参与最后的毕业事宜,却不再如以往那般热衷□□的具体事务,更多时候是独自看书,或望着窗外发呆。

      家中的气氛也日渐凝重。沈静斋眉间的“川”字纹越来越深,回家用饭时常常沉默不语,偶尔长吁短叹。沈霜序细心观察,发现父亲书房的灯亮到深夜的时候越来越多,咳嗽声也频繁起来。

      一日,她给父亲送参茶,在门外隐约听到父亲与一位老掌柜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焦灼:

      “……王掌柜,倪(我们)跟‘裕昌祥’合作快十年了,从未出过纰漏,这次他们突然以‘花色老旧’为由,全部退货,这……这从何说起?那批花样还是伊拉(他们)少东家亲自选定个!”

      “老爷,弗光是‘裕昌祥’。”老掌柜的声音苍老疲惫,“‘隆庆号’上个季度个账期也拖了又拖,昨日索性派人来说,资金周转不灵,要等年底。还有,码头三号仓前几日那场火,虽说烧掉个多是些陈年旧料,可……可也太巧了。我私下问过看守的老黄,伊(他)说那晚好像看到有黑影,但没看清……”

      “银行那边呢?”沈静斋声音干涩。

      “催得紧啊,老爷。李经理暗示,怕是上头有了新风向,对纺织业收紧银根……可隔壁‘永丰’上个月刚贷出一笔款子。我总觉得……像是有人专门在针对倪(我们)沈家。”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沈霜序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不是经营不善,不是时运不济,而是“针对”。

      她轻轻退开,没有进去。回到自己房中,心乱如麻。是谁在针对沈家?是生意场上的对手?还是……与陈知年那些“危险的事”有关?父亲知道吗?陈知年知道吗?他近日越发忙碌早出晚归,是在补救,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之后几日,她留了心,发现陈知年确实在竭力周旋。她见过他面色凝重地与几位父亲的老友在书房密谈至深夜;见过他疲惫不堪地从外面回来,眼底布满血丝,却还强打精神去安慰忧心忡忡的父母,只说“有些波折,正在处理,阿爹姆妈勿要太过忧心”。他甚至说服了沈静斋,将城西那间地段稍差、近年盈利不多的绸缎庄盘了出去,以换取现金流,应付银行的催逼和赔偿。

      每一次,他都似乎在力挽狂澜,每一次,危机都看似暂时缓解,但很快,新的、更蹊跷的麻烦又会接踵而至。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一点点收紧,而陈知年,就像网中奋力挣扎却似乎总在关键处慢了一拍的鱼。

      沈霜序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对陈知年的感情,在“朝暮”小画的余温与巷口冰冷的对视间剧烈撕扯,如今又蒙上了对家族命运的深切忧虑,以及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被蒙在鼓里的无力感与愤怒。她看不懂这场针对沈家的风暴从何而起,更看不懂陈知年在这场风暴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守护者?是无奈的参与者?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推波助澜者?

      1936年深秋,沈霜序拿到了燕京大学文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北平,遥远而陌生的北方古都,似乎成了她逃离眼前这一切窒闷与混乱的唯一出口。

      决定做出后,她反而平静了。当她在饭桌上平静地宣布这个消息时,林婉如先是一愣,随即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不舍又担忧。沈静斋沉默了许久,看了看女儿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握着筷子、指节微微泛白的陈知年,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去罢。北平……也好。多见见世面,多读点书。家里……勿要牵挂。”

      陈知年直到沈静斋说完,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沈霜序。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底下的惊涛骇浪。两人对视片刻,他先移开了视线,低声道:“北平局势,也不平静。阿序……保重。”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滞涩。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上下开始为沈霜序的北上做准备。林婉如忙着打点行李,四季衣裳、被褥、苏州的酱菜糕点,恨不得将整个家都给她装去。沈静斋则强打精神,为她联络北平的故旧,安排接应。

      离出发还有三日。这晚,沈霜序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行李。两只沉重的牛皮箱,装满了母亲的关爱与不舍。她打开箱盖,细细抚摸那些熟悉的衣物,心中并无多少离家的兴奋,只有沉甸甸的、前途未卜的茫然。

      当她的手触到箱底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时,动作顿住了。她不记得自己放过这样的东西。

      疑惑地取出,解开层层油布,里面的东西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是码放整齐的、厚厚几沓法币,面额不小。旁边,还有用软布分别包着的四根黄澄澄的金条。在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素白纸条。

      她颤抖着手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一种刻意模仿印刷体、显得工整却冰冷的笔迹写的:

      “以备不时之需,切切珍重。”

      没有落款。

      但这笔迹,即便刻意变形,沈霜序也认得。是陈知年的字。那力透纸背的痕迹,那份藏在工整下的筋骨,她看过太多次,临摹过太多次,绝不会错。

      他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笔巨款放入她箱底的?他知道她发现了会怎样?他给她这笔钱,是因为愧疚?补偿?还是……他真的预见到了什么“不时之需”?

      沈霜序攥着那张冰冷的纸条和金条,跌坐在床沿。灯光下,金条反射着诱人却冰冷的光泽,法币散发着油墨气味。这笔钱,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宽裕地生活许多年,也足以解决沈家眼下不少燃眉之急。

      可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明说?父亲知道吗?

      她想立刻拿着这些东西去质问陈知年,质问他到底在做什么,沈家的困境是否与他有关,这笔钱又算什么?是封口费?是断绝关系的补偿?还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后的守护?

      然而,想到巷口那冰冷的一瞥,想到父亲书房里疲惫的叹息,想到家中近日种种诡异的“意外”……所有的冲动都被一种更深的寒意与无力感冻结。

      她最终没有声张。将金条和钱原样用油布包好,塞回箱底最深处。那张纸条,她盯着看了许久,指尖用力到几乎将其戳破,然后,慢慢凑近桌上的烛火。

      火舌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一行冰冷的嘱托化为灰烬,飘散在清冷的秋夜空气中。

      “切切珍重……”她喃喃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比秋风更凉的笑意。

      这一夜,沈霜序房中的灯,亮至天明。她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知道有些东西,如同那化为灰烬的纸条,再也回不去了。北上求学,不仅是空间的远离,更是对一段充满温情、猜疑、恐惧与未解之谜的过往,进行一次沉默的诀别。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北平并非避风港,而时代的风暴,更不会因个人的远离而停歇。那箱底的巨款与灰烬中的字句,如同一个冰冷的谶语,预示着未来更残酷的割裂与无法挽回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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