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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变   193 ...

  •   1937年的夏天,灼热而血腥。七七事变的枪声,惊碎了北平象牙塔残存的宁静。硝烟与哭嚎取代了书香与蝉鸣。沈霜序与燕京大学无数师生一样,仓皇加入南逃的洪流。火车时开时停,沿途尽是兵荒马乱,她挤在闷罐车厢里,紧紧抱着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书本,便是母亲偷偷塞在她箱底、她却从未动用过的金条与巨款。此刻,这些冰冷坚硬的东西,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颠簸月余,当她终于拖着疲惫不堪、满身风尘的身躯,站在苏州沈家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朱门紧闭,上面交叉贴着盖有血红大印的封条。门楣上“沈宅”的匾额歪斜着,蒙了厚厚的灰尘。门前石阶缝里,野草已蹿出半尺高。往日洁净的巷道空无一人,只有暑气蒸腾出的死寂。

      “阿爹……姆妈?” 沈霜序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自己的。她扑上前,徒劳地拍打着冰冷的门环,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响和隔壁院落隐约传来的、警惕的关门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从巷子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探出来,是原先住在后巷、常来沈家送柴火的陈阿婆。她认出了沈霜序,浑浊的老眼顿时涌出泪来,颤巍巍地把她拉到僻静处。

      “沈小姐,倷(你)可算回来了……造孽啊!” 陈阿婆抹着眼泪,压低了声音,断断续续讲述着沈家的巨变。

      就在沈霜序北上后不久,沈家的麻烦便急剧升级。先是税务所查出沈家历年账目“大有蹊跷”,接着警察局从沈家一处闲置的货栈搜出“违禁药品”(实为普通医用纱布和酒精),最后更是有人匿名举报沈静斋“长期暗中资助抗日报刊、勾结乱党”。沈静斋被直接从家中带走,投入监狱,罪名是“通匪资敌、扰乱金融”。沈家产业随即被查封、清算。林婉如急怒攻心,一病不起,被娘家一个远房亲戚接去照料,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老爷是多好个人啊……还有太太……陈少爷,陈少爷伊(他)……” 陈阿婆提到陈知年,眼神变得复杂而恐惧,含糊了几句,便不肯再说,只反复叮嘱沈霜序千万小心,莫要轻易相信人,如今苏州城已是日本人和汉奸的天下。

      沈霜序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手脚冰凉。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问清了母亲暂居的地址,又打听了父亲关押的监狱,便匆匆告别陈阿婆。

      见到母亲林婉如时,沈霜序的眼泪终于决堤。昔日温婉端庄的沈太太,如今躺在破旧小屋的板床上,形销骨立,面色灰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听到女儿的呼唤,她费力地睁开眼,混沌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点光亮,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沈霜序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霜序……倷(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婉如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倷(你)阿爹……伊(他)是冤枉个……倷(你)要想法子……救救伊(他)……”

      “姆妈,倷(你)放心,我一定救阿爹出来!倷(你)要好起来,倪(我们)一家团聚……” 沈霜序泣不成声。

      林婉如却像是没听见,眼神涣散,自顾自地喃喃:“知年……知年伊(他)……伊拉(他们)逼伊(他)……弗是伊(他)个本心……伊(他)给倪(我们)留了……留了……”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再说不下去,只死死盯着女儿,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不舍,还有一丝沈霜序看不懂的、近乎哀求的复杂情绪。

      “姆妈,倷(你)想说啥(说什么)?知年阿哥伊(他)怎么了?伊(他)在哪里?” 沈霜序急切地问。

      但林婉如已耗尽了力气,昏睡过去,只有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浸湿了斑白的鬓发。

      沈霜序心如刀绞。她安置好母亲(那位远房亲戚家境贫寒,只能提供一隅栖身和些许汤药),便开始为营救父亲四处奔走。她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又悄悄动用了一根金条,托人找关系,想见父亲一面,打听案情。

      然而,世态炎凉,今非昔比。往昔与沈家交好的世伯叔父,或避而不见,或唉声叹气爱莫能助;律师一听是“涉及日方的政治要案”,纷纷摇头推辞;衙门里的官吏更是面目可憎,暗示需要“大价钱疏通”,钱拿去后却石沉大海。她甚至去了陈知年曾就读的学校、工作过的工厂打听,人们要么讳莫如深,要么摇头说许久不见陈少爷,听说他“攀上了高枝”。

      高枝?什么样的高枝?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开始啃噬沈霜序的心。她想起家中生意接连受挫的蹊跷,想起父亲入狱罪名的模糊与严厉,想起母亲含糊话语中提到的“逼他”……难道,这一切的背后,是陈知年?是他攀附了日本人,反过来对付沈家,以作为晋身之阶?

      不,不会的!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他是知年阿哥啊!是画下“朝暮”、给她留下巨款的知年阿哥!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在质问:那笔钱,是不是他良心不安的补偿?他那些神秘的行踪、危险的“关系”,是不是早已投靠了日本人?

      两种声音在她脑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她撕裂。

      七月流火,苏州城在日军控制下,表面维持着畸形的“秩序”。沈霜序像一头绝望的困兽,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希望。她开始跟踪一个曾收了她钱财、答应帮忙打点却毫无动静的监狱小吏,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那狱卒下班后,鬼鬼祟祟地去了城中最热闹的阊门一带,进了一家当铺,片刻后出来,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满脸喜色,随即拐进了附近最负盛名的“得月楼”。

      沈霜序躲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酒楼门口闪烁的霓虹和进出的各色人等,心中悲愤交加。父亲在狱中不知受着怎样的苦楚,这些蠹虫却在这里花天酒地!她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得月楼”门口。前面车上下来几个穿着土黄色军服、挎着指挥刀的日本军官,军衔不低。他们并未直接进去,而是肃立车旁,目光投向后面那辆车。

      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暗纹绸长衫、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迈步下车。昏黄的街灯和闪烁的霓虹照亮了他的侧脸——眉峰如削,鼻梁高挺,神色是一贯的沉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

      是陈知年!

      沈霜序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猛烈地冲撞开来,撞得她耳膜轰鸣,眼前发黑。

      只见那几名日本军官见到陈知年,立刻上前,为首一个留着仁丹胡、佩戴中佐肩章的中年军官,竟对着陈知年微微躬身,态度恭敬,用生硬的中文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显的讨好笑容。陈知年只是略一点头,神色依旧冷淡,仿佛对方的恭敬是理所应当。随后,在那群日本军官的簇拥下,他步履从容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得月楼”,背影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后。

      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沈霜序的眼球上、心尖上。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攀上的“高枝”!原来这就是他能被恭敬迎入“得月楼”的原因!日本军官对他如此谦卑,他在他们中间的地位,岂会低了?

      过往所有破碎的线索——他神秘的“关系”、沈家被精准打击的生意、父亲那“通匪资敌”的莫须有罪名(或许在日本人眼里,不与日方合作便是“通匪”)、母亲含糊的“逼他”和“留了”……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构成一幅清晰无比、也残酷无比的画面!

      是陈知年!是他投靠了日本人!是他利用对沈家的了解,一步步将沈家逼入绝境!是他害得父亲入狱、母亲病危、家业尽毁!什么“朝暮”,什么巨款,统统都是虚伪的掩饰,是鳄鱼的眼泪,是背叛者事后的、廉价的施舍与心安!

      恨意,如同火山岩浆,瞬间喷发,淹没了沈霜序所有的理智、迟疑,以及心底深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微弱星火。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当场瘫软下去。指甲深深抠进砖缝,磨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冰冷的恨,在四肢百骸蔓延。

      陈知年,好一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陈知年!沈家救你于垂死,待你如亲子,供你读书,予你前程,你却反过来勾结外敌,将恩人一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死死盯着“得月楼”那扇吞没了仇人的华丽大门,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那栋楼烧成灰烬。

      从这一刻起,沈霜序与陈知年之间,那最后一丝源于过往温情与朦胧情愫的牵连,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斩断。剩下的,只有不共戴天的血仇,和“此生必杀此獠”的滔天恨意。

      夜风呜咽,吹过空旷的街道,也吹过少女被仇恨淬炼得冰冷坚硬的心房。苏州城的繁华夜景倒映在她空洞的眼底,只剩下一片黑白死寂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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