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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决裂 “蓬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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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茶社”是苏州沦陷后新起的“高级场所”,粉刷一新的门脸挂着东洋式的灯笼,里头却是中式亭台楼阁的格局,不伦不类,专供日伪军政要员、投靠的商贾头面人物交际享乐。门口有黑衣短打的汉子把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沈霜序已经在这条街对面徘徊了三天。她变卖了又一根金条,买通了茶社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小伙计,得知陈知年近日午后常在此处与一些日本商社的代表“洽谈生意”,今日亦不例外。
仇恨与绝望给了她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旧式学生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脂粉未施,只有一双眼睛,因连日煎熬与恨火灼烧,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沈家小姐,而是一个家破人亡、誓要向仇人讨个说法的复仇者。
午后时分,几辆汽车驶来。沈霜序隐在街角一株梧桐树后,看着几个穿着和服或西装的日本人谈笑着下车,陈知年跟在其后,依旧是一身质料考究的深色长衫,面容平静,与那些人颔首致意,一同步入茶社。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沈霜序紧紧盯着那扇门,手心全是冷汗,身体却站得笔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几个日本人率先出来,乘车离去。又过了一会儿,陈知年的身影才出现在茶社门口。他似乎正要走向停在稍远处的黑色轿车。
就是此刻!
沈霜序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径直穿过街道,拦在了陈知年面前。
陈知年脚步一顿,抬眼看来。当看清是沈霜序时,他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愕,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迅速扫过她苍白却决绝的脸,以及空无一人的身侧。
“霜序?”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视线快速而隐蔽地向茶社二楼某扇半掩的窗户瞥了一眼。
那一眼,没能逃过沈霜序死死盯着他的目光。她心中冷笑,果然,是做贼心虚,怕人看见么?
积压了数日的悲愤、痛苦、疑惑,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如同岩浆冲破地壳,猛烈地喷发出来。她向前一步,几乎要逼近他身前,仰着脸,用尽全身力气,却仍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知年!”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倷(你)看着我!看着我个眼睛告诉我!倪(我们)沈家,到底哪能(怎么)得罪了倷(你)?阿爹阿妈(爸爸妈妈)到底哪能(怎么)亏待了倷(你)?要让倷(你)下这种毒手,勾结东洋人,害得沈家家破人亡?!”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他,目光如淬火的针,要将他钉穿。
陈知年的脸色在她逼问下似乎更白了一分。他又极快地瞥了一眼那扇二楼的窗,窗后似乎有极淡的烟气飘出。他的眼神倏然变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惊愕与复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霜序从未见过的、冰冷的、近乎玩味的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他微微向后仰了仰,拉开了些许距离,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用一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沈小姐,” 他换了称呼,疏远而客气,“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勾结?什么毒手?如今这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日本人当家,那是大势所趋。沈老爷……哦,你父亲,他固执守旧,看不清形势,生意场上得罪了人,惹上了麻烦,与我何干?”
“与倷(你)无关?” 沈霜序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尖叫出来,却只能死死压低声音,“那倷(你)为什么和那些日本军官出双入对?他们为什么对倷(你)那么恭敬?沈家出事前,那些蹊跷的麻烦,是不是倷(你)?!”
陈知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满满的嘲弄:“沈小姐,你太天真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陈某不过是顺应时势,为自己谋个前程罢了。日本人欣赏我的能力,给我体面和地位,这有什么不对?难道要像你父亲一样,守着那点可笑的骨气,最后落得锒铛入狱、家产充公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近乎轻蔑地扫过沈霜序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继续用那种令她心寒的语气说道:“至于沈家以前的恩情……呵,沈小姐,这乱世里,活下来,活得好,才是硬道理。恩情?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枪使?令尊当初收留我,不过是施舍一点残羹冷炙,彰显他的仁义罢了。这些年我为沈家做的,早已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富余。如今,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沈霜序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些曾经的温柔注视、悉心教导、舍身相救、还有那幅藏着“朝暮”的小画……难道统统都是假的?都是他口中“残羹冷炙”的施舍与偿还?
“陈知年!”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仍倔强地昂着头,“倷(你)个良心呢?被狗吃了吗?!阿爹当倷(你)是亲儿子!姆妈当倷(你)是亲阿哥!我也……我也……” 后面的话,她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是她最深、也最可悲的少女心事,如今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陈知年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面具。他甚至轻轻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更加淡漠,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亲儿子?亲阿哥?沈小姐,别再自欺欺人了。沈家给了我一口饭吃,我也帮沈家赚了不少钱,互惠互利而已。如今沈家倒了,是它气数已尽,时运不济。我念在往日情分,不曾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奉劝沈小姐一句,如今这苏州城,是日本人的天下。你一个孤女,还是早点认清现实,要么想法子离开,要么……就学着低头。再纠缠这些旧账,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不再看她,仿佛多停留一秒都嫌厌烦,转身径直走向那辆黑色轿车。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陈知年!倷(你)不得好死!倷(你)一定会有报应的!我沈霜序对天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放过倷(你)!” 沈霜序冲着他的背影,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恨意与绝望。
陈知年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但并未停留,也没有回头,弯腰钻进了车内。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轿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街,也彻底碾碎了沈霜序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过去的温暖幻影。
她瘫软在地,捂住脸,无声的痛哭最终化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街对面茶社的灯笼在暮色初临中发出昏红的光,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凄凉无限。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驶远的黑色轿车内,陈知年靠在座椅上,闭着双眼,面色惨白如纸。方才强撑出的冰冷与讥诮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与深切的痛楚。他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彻底离开了“蓬莱茶社”的视线范围,确认那扇二楼窗户后的监视目光已经消失,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极其迅速地、用力地擦过自己的眼角。
那里干涩无比,并没有泪水。
可他擦拭的动作,却仿佛要抹去某种根本不存在的、却足以灼伤灵魂的滚烫液体。
司机从后视镜中瞥见,只看到自家少爷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仿佛不胜疲惫,对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毫无兴趣。只有陈知年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的对峙,那每一句违心刺向她、也刺向自己的话语,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锯。
“阿序……” 一声低不可闻的、破碎的呢喃,消散在轿车沉闷的引擎声中,无人听见,也注定得不到回应。
街角,沈霜序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擦干满脸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再无半分迷茫与软弱,只剩下被仇恨淬炼过的、冰冷坚硬的决心。
陈知年,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只有不死不休。
暮色彻底笼罩了苏州城,也笼罩了一段至此彻底断裂、再无转圜可能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