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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狱中血咒 苏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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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外,狮子口监狱。这名字便透着血腥与不祥。高墙铁网,哨塔上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墙头铁丝网的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沈霜序蜷缩在监狱外墙下一丛茂密的灌木阴影里,身上裹着从旧衣铺买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破旧棉袄,脸上刻意抹了灰。冰冷的夜露浸透了单薄的鞋袜,寒气顺着脚底直往上蹿,她却感觉不到,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死死盯着高墙内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声响。
带她来此的是沈家从前的老花匠周伯。周伯老实巴交,儿子早年病亡,孙子如今在监狱厨房打杂,做些洗菜倒泔水的粗活。沈霜序寻到他时,老人正对着沈家老宅的方向抹泪。她跪下来,磕了头,将母亲留下的一对翡翠耳坠塞进老人手里,只求一个能靠近父亲牢房、听听声音的机会。
周伯孙子冒了天大风险,趁着夜深人静,将沈霜序带到这处靠近监狱后墙、恰好能隐约听到内部审讯区动静的隐秘角落。他不能久留,只压低声音匆匆说了句“小姐,千万小心,听到什么都别出声”,便像受惊的兔子般溜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冷和恐惧蚕食着沈霜序的意志。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墙内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铁门拖曳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似乎正朝她藏身的这片区域而来。
“……走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粗嘎不耐的男声喝道。
紧接着,是沉重的、仿佛拖着脚镣的步履声,缓慢,艰难。沈霜序的心脏猛地揪紧,那是……阿爹的脚步声吗?
“沈静斋,倷(你)骨头倒是硬!”另一个稍显油滑的声音响起,带着讥讽,“到了这里,还摆什么老爷架子?识相点,把该画的押画了,陈处长也好在日本人面前替倷(你)美言几句,少受点皮肉之苦!”
陈处长?沈霜序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陈知年!他真的在!还当了什么“处长”!
“呸!”一声虚弱却清晰的唾弃声传来,是沈静斋!虽然沙哑干涩,但那语调,沈霜序绝不会认错!“少来这套!什么陈处长?不过是个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畜生!我沈静斋瞎了眼,养出这么一条白眼狼!”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粗嘎声音怒骂,“啪”一声脆响,是耳光!重重掴在皮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霜序在墙外猛地捂住嘴,才将冲到喉咙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眼泪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墙内传来沈静斋压抑的闷哼,随即是更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沈静斋,倷(你)放明白点!”油滑声音继续道,语气带着威胁,“陈处长如今是‘苏南清乡委员会’的红人,日本人面前都说得上话!弄死倷(你),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伊(他)念着旧情,才给倷(你)留条活路,让倷(你)把勾结乱党、转移资产的罪名认了,把剩下的产业‘自愿’贡献出来,伊(他)或许还能保倷(你)一条老命,让倷(你)那个宝贝囡儿(女儿)也能有条生路……”
“住口!”沈静斋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愤怒与决绝,“旧情?哈哈……哈哈哈!”他竟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在森冷的监狱里回荡,“陈知年!倷(你)这个无情无义、猪狗不如的畜生!我沈静斋当年真是瞎了眼,从雨地里捡回倷(你)这条冻僵的毒蛇!我沈家供倷(你)吃穿,送倷(你)读书,待倷(你)如亲生骨肉!霜序……霜序她……她把倷(你)当最亲的阿哥!可倷(你)呢?!倷(你)就是这么报答倪(我们)的?!勾结日本人,吞我沈家产业,陷我于不义之地!倷(你)还是个人吗?!”
他越说越激动,气息急促,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陈知年!倷(你)听着!我就在天上看着!看着倷(你)!看着倷(你)这种忘恩负义、卖国求荣的奸贼,会有什么下场!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倷(你)不得好死!倷(你)断子绝孙!倷(你)一定会遭天谴的——!!!”
最后那一声诅咒,凄厉得破了音,如同用尽生命最后的火焰燃烧出的绝望呐喊,穿透高墙,狠狠砸在沈霜序的心上,砸得她魂飞魄散。
“老不死的!活腻了!”粗嘎声音似乎被激怒,又是一阵拳脚落在□□上的闷响,伴随着沈静斋压抑的痛哼。
“算了算了,跟个快死的老头子置什么气。”油滑声音劝道,语气却更冷,“陈处长吩咐了,‘关照’到位就行,别真弄死了,留口气,明天还要‘过堂’呢。走吧。”
脚步声和拖曳声渐渐远去,沈静斋断断续续、夹杂着血沫的咳嗽声也越来越微弱,最终消失在监狱深处死一般的寂静里。
墙外,沈霜序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进手背,却仍抑制不住那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撕裂般的呜咽。眼泪决堤而出,混合着唇上和手背的血,咸腥而滚烫。
她听到了。亲耳听到了。
听到了父亲的铮铮傲骨与不堪受辱,听到了那响亮的耳光与拳脚加身,听到了狱卒口中那个冰冷而有权势的“陈处长”,更听到了父亲用生命发出的、对陈知年最恶毒、最绝望的血咒!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水,浇铸在她心头,将她对陈知年最后一丝残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感,彻底焚毁。只剩下灰烬,和灰烬中淬炼出的、纯粹而坚硬的恨。
陈知年……陈处长……好,好得很!
原来他不只是攀附,更是主动为虎作伥,用沈家的血肉,铺就他自己在日本人脚下的青云路!连父亲在狱中受刑,都是他的“吩咐”!
往日种种温情,此刻回想,全是虚情假意,步步为营的算计。那幅“朝暮”小画,成了最辛辣的讽刺;那箱底的巨款,成了最肮脏的贿赂;就连他偶尔流露的沉重与回避,也不过是鳄鱼吃人前的假寐!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勒紧,再勒紧,让她几乎窒息,却又诡异地给予她一种支撑——一种除了复仇、此生再无意义的支撑。
她不知道在冰冷的泥地上瘫了多久,直到周伯孙子再次像幽灵般出现,将她半扶半拖地拽离了那片死亡之地。
回到那间暂栖身的、破败潮湿的小屋,沈霜序如同失了魂。周伯看着她的模样,老泪纵横,只反复念叨:“小姐,走吧,离开这儿吧……老爷太太……怕是救不回来了……倷(你)再搭进去,沈家就真的……绝了啊……”
沈霜序没有哭,也没有回应。她只是默默地打来冰凉的井水,洗去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尘土。水盆里倒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一双眼睛燃烧着骇人火焰的脸。
她对着水中的倒影,一字一顿,用嘶哑却清晰的声音,立下誓言:
“阿爹,姆妈。倪(你们)的冤屈,倪(你们)的血,女儿记下了。”
“陈、知、年。”
“此生不杀你,我沈霜序,誓不为人!”
月光透过破窗,照在她挺直如剑的脊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孤绝而决绝的影子。复仇的火焰已被彻底点燃,不惜焚毁一切,包括她自己。
而此刻,在苏州城另一处隐蔽的据点内,刚刚送走一名重要交通员的陈知年,毫无预兆地心头一悸,手中正在擦拭的勃朗宁手枪差点滑落。他猛地按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绞痛,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刚才那一刹那,彻底断裂、死去了。
他推开窗,望向狮子口监狱所在的黑暗方向,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惨白如纸。夜风吹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也仿佛带来了遥远高墙内,那绝望诅咒的最后一丝回响。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比夜色更沉、比寒铁更硬的决绝。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纵使前方是地狱火海,身后是至亲血泪,他也只能背负着这无尽的罪与痛,独自走下去。
直到……粉身碎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