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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香浮动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上下都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沈霜序手臂和膝盖的擦伤结了痂,走动时还有些不便,但精神却比往日好了许多。她总是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听到他的声音会不自觉地侧耳,目光掠过他肩膀时会多停留一瞬——那是他救她时用力过猛留下的伤,大夫说需得将养些时日。

      她会“恰好”在厨房炖了冰糖雪梨时,让丫鬟给西厢也送一份,说是“润肺止咳,对肩膀恢复也好”。她会“无意间”在父亲书房提起,某某书肆新到了几本难得的算学专著,阿爹若得空可遣人去购回。她甚至在一次家庭晚膳时,鼓起勇气,当着父母的面,轻声对陈知年道:“知年阿哥,倷(你)肩膀还痛伐(还痛吗)?姆妈寻来的虎骨膏,听说蛮灵光个。”

      林婉如欣慰地看着女儿,觉得霜序长大了,懂得关心家人了。沈静斋也含笑点头。只有陈知年,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眼看她时,眼神复杂难辨,里面有感激,有温和,但也有一闪而过的、沈霜序尚不能完全理解的回避与沉重。他总是客气而简短地回答:“好多了,多谢霜序挂心。”“劳姆妈费心,已不大碍了。”

      他待她依旧周到有礼,甚至比以往更添几分细致,比如会提醒她伤口莫沾水,下台阶时若遇见会下意识放慢脚步。但他与她单独相处的时间却似乎更少了。他依旧忙碌,早出晚归,即便在家,也多半在书房或账房处理事务。偶尔在回廊或庭院相遇,他也多是点头致意,便匆匆走过,留下沈霜序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点刚刚破土的、带着甜意的期待,像被微风吹过的烛火,明明暗暗,忐忑不安。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是因为男女有别,刻意避嫌?还是……他心底藏着更重要的事,无暇顾及这些儿女情长?又或者,那日生死关头迸发出的关切,只是危急时刻的本能,并非她所期待的特殊情意?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像江南冬日潮湿的薄雾,萦绕在沈霜序心头。

      沈静斋的病,随着生丝危机的解除,竟真的一日日好了起来。

      那批被扣的生丝,在陈知年多方奔走(具体过程他语焉不详,只说是托了几位可靠的“朋友”帮忙疏通关节)后,竟被完好无损地放行了,只象征性地补交了一笔微不足道的“滞纳金”。货物顺利运抵工坊,年前那批重要订单得以如期开工,沈家的资金压力骤减。沈静斋心头的巨石落地,加上良药调理,咳嗽渐止,脸上也有了血色。

      他对陈知年的倚重与赞赏,溢于言表。“知年这孩子,有胆识,有谋略,更有担当!是块璞玉,更是沈家的福星!”他常对林婉如如是说,甚至开始考虑,等年节过后,便正式让陈知年接触更多核心产业,并送他去上海见见世面,学习更先进的工商管理知识。

      沈家上下也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喜迎新年的氛围中。下人们干活都带了几分轻快,一扫前些日子的愁云。

      腊月廿三,祭灶日。苏州人家开始正式“忙年”。沈家大宅里,扫尘、祭灶、蒸年糕、写春联……处处洋溢着忙碌的喜悦。

      沈霜序手臂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便帮着母亲料理一些内宅琐事。看着府里各处开始张贴红纸、悬挂灯笼,她忽然想起,往年的春联多是父亲或请族中长辈书写,今年父亲病体初愈,不宜劳神,而陈知年的字,她是见过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自有一番风骨。

      她心中微动,便对林婉如道:“姆妈,今年个春联,让知年阿哥写,好伐(好吗)?阿爹好生休养,再讲(再说),知年阿哥个字,也蛮见功力个。”

      林婉如正核对年货单子,闻言笑道:“倷(你)倒想得周到。好个,倷(你)去问问知年,伊(他)若有空,便请伊(他)写。红纸、笔墨,书房里都是现成个。”

      得了母亲首肯,沈霜序心中泛起一丝雀跃。她特意回房换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夹棉旗袍,对镜理了理鬓发,这才往西厢书房去。

      陈知年的书房门虚掩着。沈霜序轻轻叩了叩,里面没有回应。她犹豫了一下,又唤了一声:“知年阿哥?”

      依旧寂静。

      她猜想他或许是临时有事出去了,便轻轻推开门,想留张字条。书房里整洁依旧,书案上摊开着账册和几张写满算式的草纸,笔墨未干,显然主人刚离开不久。

      沈霜序走到书案边,想找张闲纸。目光扫过书案一角叠放着的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稼轩词》。她记得陈知年似乎颇喜辛弃疾词的豪放与沉郁。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本词集。

      书页有些旧了,翻动时散发出淡淡的墨香和……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香气。

      当她翻到某一页时,动作猛然顿住了。

      书页间,静静地躺着一小枝已然干枯的梅枝。梅枝很小,只有两三个分叉,上面的梅花早已失了鲜活,变成深褐色的干花,却依旧保持着傲然舒展的姿态。而在这梅枝旁边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墨色尚新,字迹娟秀挺拔,绝非陈知年那手刚劲的行楷:

      “寒梅著花未?望君平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七个字,一枚干枯的梅枝,静静地躺在豪放激越的稼轩词间。

      沈霜序的心,像是被那干枯的梅枝轻轻刺了一下,骤然缩紧。她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发凉。

      这字迹……是谁的?是男子还是女子?这梅枝,是何时、何地、何人赠予?这“望君平安”,是寻常问候,还是别有深意?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入脑海,冲散了她来时那点隐秘的欢喜。她想起陈知年行踪不定的身影,想起他身上偶尔陌生的气息,想起他深不见底的眼神和那句“有些事,弗晓得比晓得安全”……

      这梅枝和这行字,是否就是他那些“弗晓得”的秘密之一?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只觉得书房里温暖的地龙,似乎也驱不散此刻心底漫上来的寒意。先前种种猜测与不安,仿佛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印证,虽不清晰,却足够让她心慌意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沈霜序一惊,手忙脚乱地将那页书合上,把《稼轩词》放回原处,心脏怦怦直跳,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做贼被当场拿住。

      陈知年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他看到沈霜序站在书案旁,明显愣了一下:“霜序?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书案,尤其在看到那本《稼轩词》依旧在原位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我来寻倷(你)写春联。”沈霜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却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姆妈讲(说),今年个春联,想劳烦倷(你)动笔。”

      陈知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躲闪的眼神,眸色深了深,但面上并未显露,只点点头:“好。我稍后便写。红纸在那边柜子里?”

      “嗯。”沈霜序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再看他,“那……那我先过去了,等歇(等会儿)让丫鬟来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陈知年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缓缓走到书案边,目光落在那本《稼轩词》上,静立片刻,伸手拿起,翻到夹着梅枝的那一页。

      干枯的梅枝安静如初,那行小字也清晰依旧。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眼神幽深如古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将梅枝小心取出,走到窗边的小炭炉旁,沉默地看着那小小的干枝在微红的炭火上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点灰烬。冷冽的梅香似乎随着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他回到书案前,铺开裁好的大红洒金纸,研墨,提笔。笔尖饱蘸浓墨,落下时却稳如磐石。

      他写的是一副最寻常不过的吉祥春联,笔力遒劲,气势恢宏,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与深沉从未存在。

      只是无人看见,在他垂下眼帘的瞬间,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比这江南腊月更冷的决绝,与一丝几乎被完美掩藏的、细微的痛楚。

      沈霜序回到自己房中,心绪久久难平。那枝干枯的梅和那行陌生的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她试图说服自己,那或许只是寻常友人的馈赠与问候,就像望舒有时也会寄些小玩意儿给她。可那字迹中透出的清刚之气,那“望君平安”中隐含的牵挂与担忧,还有陈知年看到她在书房时那一瞬的眼神……都让她无法释怀。

      祭灶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空气中弥漫开糖瓜和年糕的甜香。沈家大宅里,年的气息越来越浓。可沈霜序却觉得,自己与那个她想靠近的人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层未捅破的窗户纸,更有一片她无法看清、也无法逾越的迷雾。迷雾之中,暗香浮动,却不知来自何方,又预示着什么。

      除夕将近,团圆在即,少女的心事,却在这个本应喜庆的时节,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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