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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心照不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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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走了之后,家里又恢复一片寂静。
苏念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鱼。该倒的苦水全倒了,该哭的也哭了,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剩个撑到不行的胃还在提醒她刚才那锅麻辣烫没白吃。
手机亮了一下。林栀:“我到家了。明天再记得给咱妈打个电话,我要看通话记录。”
看来林栀才是自己上辈子的冤亲债主。
苏念没回,把手机扣回去。
这人一走,屋里连空气都跟着凉了不少。她翻了个身把脸闷进靠垫里,刚闭上眼,就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
不急不慢的,跟上次一模一样。
苏念掀开毯子走到门口贴上猫眼。声控灯没亮,走廊黑乎乎的,但那个轮廓她闭着眼都认得。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找了他那么多天,Half Baked坐到打烊,连他爸妈家都跑了一趟。结果人家自己晃回来了,往门口一站,连句解释都没有。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来句“你死哪儿去了”。
但她手已经把门拉开了。
陈屿站在门外,还穿着那件旧帽衫,冷风吹得苏念缩了缩脖子。
两个人对着站了半天。他没说话,她也不说话。
苏念转身走回客厅,门敞着没关。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门被轻轻合上,陈屿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
“为什么走?”她率先开了口,语气平静。
陈屿没有回答。
行,摊上这么个不长嘴的,看来再这么下去她得去学手语了。
不过他的脸上倒是多了些表情——嘴唇动了一下,眼神漂移不定,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饿吗?”她问。
陈屿的声音像掺了沙子:“苏念我...”
没等他讲下去,苏念就起身去了厨房。“我煮点东西。”
陈屿望着苏念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该回来,至少不是现在,至少要等他有勇气说出真相。
那天苏念说“晚上去吃烤串”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又在做同样的事。走进一个世界,靠近一个苏念,在她身边待一阵子,把她当成那个人。
这件事他做了太多次了。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不会有任何改变,但依旧着了魔似得靠近,直到倒计时的钟声响起。
所以他条件反射一样想逃,但是却发现自己根本走不掉。
他害怕自己走了,就找不到理由再回来。再回到这个世界,再回到这个苏念身边。
他在花坛边上蹲了一夜,天亮了见她出门上班,从六楼下来,像每个早上一样。
路过的大爷见他鬼鬼祟祟地,想去喊保安把他撵走,结果还没走到保安室就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一头雾水地又回了家。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在。
看她早出晚归,看她翘班把自己锁在家里,看她下楼又上楼。看林栀来看她,六楼那间很久没开灯的窗,终于又亮起了暖黄色的光。
这些天他以为自己在等一个答案,那个关于“苏念是谁”的答案。
苏念是他的因,是这所有事件的开端,也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唯一信念。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却不是那个十八岁的苏念。
以前闭上眼就能看到的那张笑脸,现在却像一张泡了水的照片,模糊不清。他努力地回忆,但是那张脸却变成了这个苏念端着咖啡翻白眼的样子。
那个拉着他去游乐场,带他去家里吃饭,给他讲综艺里那些听不懂的梗,告诉他「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苏念。
他见过无数个苏念。每一个都长着同样的脸,但没有一个像她。她就像所有灰暗世界里的那盏灯,让迷路的他找到方向,让他记起自己为何踏上这条路。
那个十八岁的苏念是他所有执念的起点。她永远停在那个街角,永远活在最美好的时间,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到不敢触碰,像是他给自己戴上的隐形镣铐,永远无法逃脱。
可他想做一次陈屿,他想把当年随着苏念死掉的人生,再继续活一次。像那个打篮球,会逗人笑,会买戒指的陈屿,再活一次。他想和这个苏念过那种平淡的生活,即便没有爱情,即便只有很短的时间。
因为这个苏念,他这辈子第一次想要‘活下去’。
他想看她翻白眼。想听她说“看什么看”。想再吃一碗她煮的面。他喜欢她口中的陈屿。
而且他意识到,那个关于“苏念是谁”的答案其实并不重要。
于是在林栀坐上车走了之后,他上了楼。
“你要是再消失就别回来了。”苏念背对着他,盯着锅里慢慢冒泡的水,语气淡淡。
陈屿没接话。
她走到玄关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拿着,下次要走好歹发个消息。”
“我...”他接过手机,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苏念打断。
“是我的备用机,弄丢了就给你换成小天才手表。”她边说边往厨房走,“反正你跟小朋友没什么区别,动不动就离家出走。”
陈屿点开手机,里面只存了苏念的手机号,微信也只有她一个联系人。
苏念端着煮好的馄饨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这碗饭就是台阶,陈屿自然也明白,便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完。
后来她没有再问陈屿为什么会走,也不想问他还会不会留下来。她害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害怕她无法坦然面对重逢的短暂。
因为她不想陈屿消失。
第二天苏念回去上了班。周婷大呼小叫地摇着她的胳膊,说她可算回来了,自己被经理分了这辈子都做不完的活,让苏念快救救她。
经理倒是十分淡定。让她和人事打了个招呼,把周婷手头上没做完的项目接过来,周五之前交。
“就说没这么简单,原来在这等着呢。”苏念嘀咕了一句。
不过让人欣慰的是下班回家,家里玄关的灯是亮的。
亮着就好。
最近秋意渐浓,天也忽然凉了下来。
有天晚上苏念看陈屿还穿着那件帽衫窝在沙发上,想起来什么似得,钻进卧室翻出了那件棕色毛衣。
“穿这个。”她扔给陈屿。
陈屿接过来展开,那件宽大的毛衣还带着樟脑球的味道,袖口的针脚也并不整齐。
“你妈织的。”苏念的声音轻了一些,“上次去你家的时候......看衣柜里有好多件,每年都织。她说你不喜欢这个颜色,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他没说什么直接套上了。领口有点松,但意外地合身,棕色和秋天很搭。
“好看。”他说。
苏念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扭头假装去找手机,心想李秀英要是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看看陈屿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好好长成一副大人模样。
“好看!”她说。
第二天一大早苏念就要拉着陈屿去剪头发,美其名曰‘重新做人’,其实是早就看他那个挡着眼睛的刘海不顺眼很久了。掩盖美貌不说,主要是太耽误她分辨表情。本来那张脸就没几个表情,刘海一遮更是看不见。
“不行,”苏念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今天必须得剪头发。”
陈屿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造型像刚从缅北回来。”
“......”
“走走走,小区门口就有一家。”
陈屿被她拽着出了门。理发店在小区门口拐角,不大,四把椅子三面镜子,老板是个染了一头紫色头发的小哥。
“帅哥剪什么样的?”小哥给陈屿围上围布,对着镜子看他。
苏念指着手机上的王嘉尔说:“就这个,照这个剪。”
小哥笑着点点头,“王嘉尔是吧?您就瞧好吧。”
陈屿从镜子里看她,被苏念瞪了回去:“看什么看?能有三分像他就是你的荣幸了。”说完就抿着嘴坐去一旁沙发。
老板手法倒是挺利落,三下五除二发型就轮廓就出来了。没了刘海,陈屿的整张脸终于重见天日,眉眼间似乎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少年。
“你男朋友这脸型是有点像王嘉尔,怎么剪都好看。”小哥边剪边聊天,“剪完给你吹一下就更像了。”
苏念正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结果抬头就看见镜子里陈屿的脸。虽然不像,但也绝对不输明星。
于是她翘着嘴角也没否认,低头接着玩起手机。
剪完以后苏念围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这才像个正常人嘛。”
“之前不正常?”
“之前像是从缅北电诈逃难回来的。”
她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商场快开门了,便拉着陈屿往地铁站走。“重新做人还差穿搭,你也不能天天就两件衣服换着穿。走,逛街去。”
秋日的阳光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边,苏念抬头望着他被照亮的侧脸,连睫毛都染上了秋色。
“嗯?”陈屿转头问。
“啊没什么!”她低下头缩进外套,心里不禁嘀咕:看来发型真的很重要,感觉现在已经无法理智对待身边这张脸了。
刚开门的商场人还不多,苏念一头扎进男装区逛得比谁都起劲。她拎着衣服在陈屿身上比划,他就站在那儿任她摆弄,然后抱了一堆衣服让他去试。
她就坐在试衣间门口,陈屿每试一件就给她看一眼。旁边偶尔经过的客人看到陈屿都会多看两眼,还瞄到有人偷偷摸摸拿起手机偷拍,她心里竟然还有一丝窃喜。好日子也是轮到自己了。
结果试了一堆,挑挑拣拣只留下了几件看得过去的。
结账的时候店员笑着对苏念说:“姐你男朋友是明星吗?我看还有人偷拍他。姐你眼光可真好。”
苏念这回连反驳的想法都没有,付完钱直接拎着袋子走人了。
出了店门陈屿忽然开口:“不反驳了?”
“反驳什么?”
“她说我是你男朋友。”
“哦是吗?”苏念故意似得加快脚步,“我怎么没听见啊,你听错了吧。”
陈屿跟在后面会心一笑。
这心照不宣的秘密谁都没有戳破。
后来两个人一直逛到中午,苏念瘫在休息的长椅上说什么都不走了,陈屿只好坐在她旁边等着。
“你为什么不累啊?”她捶着走累的小腿问。
“我体力好。”
“......你不行还是别说话吧。”
“我可以背你。”陈屿一脸认真。
苏念嫌弃的咂咂嘴:“这么油腻的话你从哪学的?”
“你给我看的电视里。而且你书架上的小说也是这么写的,名字是《什么?!青梅竹马竟然是反派之——”
“你你给我闭嘴!!”
回家时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初秋的风凉凉的,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苏念喝着奶茶走在前面,陈屿大包小包地跟在后面。
就像每对正常情侣逛街回家那样。
到家之后苏念拿出那部旧手机,拽着陈屿坐在沙发上教他发微信。他打字慢得要命,一个字一个字戳,食指杵在屏幕上跟啄米似的。
“你之前不用手机?”苏念皱眉。“怎么打个字跟老人家一样。”
“很久没用了。”他继续戳着屏幕。过了半天总算打完一句发了过来。苏念一点开消息就乐了。
“你戳了半天就发了一个「在」字?真是难为您老人家了。”
她叹了口气打开电视,“算了算了,你慢慢适应吧。”
电视里正演着偶像剧分手的桥段。男主站在倾盆大雨里求女主原谅,女主哭着跑开,煽情的音乐配上特写,情绪烘托的十分到位。
“啧,一定要在下雨天分手吗?”苏念抱着毯子,“妆都白化了。”
陈屿没看电视,看着苏念嘀嘀咕咕地吐槽。
“看我干嘛。”
“那应该在什么时候分手?”
苏念不明所以:“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屿摇摇头没说话。
那之后生活似乎又重归平静。她上班之前会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会在苏念回家前准备好食材。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苏念讲她的工作,吐槽甲方的奇葩需求。偶尔还会聊起关于平行世界的事。
“你不在其他世界里的时候,都在哪儿待着啊?”
“有个像书房的地方。里面是所有的世界,都堆在那里。”
“那岂不是和看电影一样?每个世界都是一场电影。”
“差不多。”
“那我平时丢的东西是不是也掉在了那个书房啊?”
“那些...消失了就是永远消失了。”
“这样啊。那世界也会消失吗?”
“......”
周围的怪事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了。
那天苏念去找公司的行政,结果电梯门一打开,整层楼都是空的。之前满满一层的行政部,人事、财务、法务什么的,现在就只有一扇上锁的大门。
她回去找了个路过的同事问:“咱们行政部呢?财务法务那些。”
同事一脸莫名其妙:“我们公司就一个人事部啊,行政那些都归人事管的,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苏念笑了笑说记错了,转身回到工位。
上次是超市。这次是一整层楼。
她打开备忘录,看着闪烁的光标又关上。算了,反正记了也是白记,早晚也会变成空行。
这些事她全都跟陈屿说了。
“你猜怎么着,今天公司行政部没了。一整层都空了。”她躺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
陈屿就坐在旁边听。
“哦还有,我之前交的休假申请也不存在了,因为连批假的部门都没了。”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你说气不气人?我妈的生日旅游又泡汤了。”
后来“今天什么又消失了”这句话慢慢变成了他们的问候语。
苏念回到家,陈屿问一句“今天什么又消失了”,她就开始一一列举。像分享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一样。
有天傍晚苏念站在窗边等外卖,顺手拨了一下窗帘缝往外看。
远处那栋商场大楼的边缘有点发虚,轮廓像被橡皮蹭了一下,模模糊糊的。天上的那道裂缝还在,她几次想开口问陈屿,但都咽了下去。
她什么都没说,也不想把这些异变记下来。她不敢确认,于是选择不打开那个盒子。那样里面的猫就还活着。
“外卖还没到。”她走去厨房拿碗筷,陈屿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饭吃到一半就接到妈妈的电话。
“最近工作还忙吧?都不回来吃饭了。”妈妈的声音很精神,念叨着让她带陈屿回去,说她买了牛肉,要给他俩做炖牛肉。
苏念笑着应声,挂电话之前说过两天带陈屿一起回去给她过生日。
挂了电话她又夹了一筷子面,像往常一样列举着今天消失的东西:“今天公司的微波炉没了,周婷竟然都开始吃沙拉了。哦还有,小区门口那间修自行车的也不见了。我记得他家还养了只猫来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筷子都没停,边吃边说,像是在聊天气似得。
然后头都没抬地蹦了一句:“你说会不会哪天我妈也突然消失了。就像我爸一样,出门了就再也没回来。”说完甚至还自嘲似得笑了一下。
陈屿的筷子停了。
苏念吃了一口面,发现对面没了声音。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碗,什么都没有说。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
“......”
“咳,我说着玩的,”她自己把话接了回来,“吃你的饭吧。”
漫长的沉默摊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再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