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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唯一的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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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了要给妈妈过生日,苏念今天便趁着忙完,早早下班拐去了蛋糕店。
自从爸爸走了之后,她就主动担起了订蛋糕的重任,到现在一次没落下过。高中的时候没钱,买的都是最便宜的那种老式奶油蛋糕。粉色的盒子,裱花歪七八扭的,吃起来一股黄油味。可妈妈每次都说好吃。
“这次买个什么味道的呢。”苏念站在冷柜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蛋糕,每个看起来都很可口。
在一众五颜六色之中,一个纯白的素面蛋糕的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好。请问这个白色的是什么口味啊?”她问。
店员把蛋糕转了个方向,露出切口:“这个里面是红丝绒的,夹的是新鲜水果,外面一层是原味奶油。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加装饰。”
红色的蛋糕胚夹着各种莓果,表面素雅内里丰富,一看就是妈妈会喜欢的款式。
“来个六寸的吧。”她掏出手机,“可以写字吗?我妈生日。”
“可以的。麻烦您填一下这个单子。”
沟通好时间付完钱,出来之后太阳都快要下山了。苏念掏出手机陈屿发了条消息:「去我妈那一趟,晚点回去。」
对面正在输入了半天才蹦出来一个字:「好。」
看来这位老人家的进步空间还很大。
蛋糕店离妈妈住的地方有点距离。地铁站也要走一会儿,下班高峰打车也堵,苏念索性散着步往家的方向走。
这条路她上高中的时候经常走,连街边那家文具店都成了她和林栀的秘密基地,每天放学都要去待上一会。有的时候还会买张明信片写给爸爸,没写地址就丢在门口的邮筒里。她总觉得写了,爸爸就能看见。
后来文具店换成了一家卖手机的,她也再没写过明信片。
但今天经过的时候,那个邮筒竟然不见了。人行道的地砖一直延伸到路尽头,店铺的灯光照在门前,仿佛它从没存在过。
苏念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天上那条裂缝变得有月亮那么宽了,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活了二十多年,所有奇怪的事情似乎都是从遇见陈屿那天开始,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最近越来越频繁......
“算了,想也没用。”她把那点不安压下去,嘟囔着,“回去得好好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叩叩叩——
她敲着门:“妈,我来了。”
“哎呀怎么来也不说一声!”妈妈开门的时候还穿着围裙,“我锅里还炖着牛肉呢,你快坐下休息会儿。”
“我顺道来看看你呀。干嘛,不欢迎我啊?”苏念把包一扔,追着妈妈就进了厨房。谁知还没开口就被轰了出来。
妈妈:“你别在这添乱,去客厅自己玩。”
苏念:“还自己玩?妈你以为我几岁啊?”
妈妈在围裙上蹭了下手,捏着她的脸说:“管你几岁,在妈这你永远都是小朋友。”
苏念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好好好。母亲大人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客厅候着。”
妈妈笑着摇了摇头。
正要坐下,苏念才发现客厅墙上原本挂着的合照不见了。那张一家三口,她站在花坛上,爸爸妈妈抱着她的那张照片没了。现在只剩她和妈妈的照片。
“妈,我爸的照片呢?”
妈妈在厨房大声问:“你说谁?”
“就墙上咱仨的合照啊。之前不是一直挂那儿么。”
“厨房太吵了我听不清,”妈妈拎着铲子走出来,“你说哪个照片没了?”
苏念瞄了一眼爸爸的遗照,谁知那里竟然摆着一个花瓶。原本的小橘子果盘什么也都不见了。
“妈...”她有种不详的预感,试探地问:“我爸的照片你还有么?”
“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妈妈的表情没有悲伤,“你出生的时候他就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管过你。你小的时候我一个人打两份工没空带你,你在姥姥家住到小学毕业才回来。”
妈妈的声音似乎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被回忆中爸爸的笑声代替。
印象里爸爸很高,把她举起来就能摸到门框顶。她就总缠着要坐在爸爸肩膀上,妈妈就会担心地让她快下来。她噘着嘴说“不”,爸爸就笑着带她满屋子躲妈妈。
她记得爸爸骑摩托车送她上学。冬天下雪,爸爸就给她围上厚厚的围巾,就漏出个眼睛。出发前还会叮嘱她坐好了。
她记得爸爸给她系鞋带,在家里修水龙头,给妈妈买蛋糕。记得那天早上出门,爸爸穿着工厂的制服,说晚上给她带好吃的。
结果工厂事故,他再也没回来。
那之后妈妈有很久都没怎么笑过,每次放学回家就只有厨房抽油烟机的动静。而那张合照也一直挂在墙上没摘下来。
就是这个她们都深爱的人,现在却变成妈妈口中那个从未出现的负心汉。家里的照片也随着消失的记忆不复存在。
“没什么。”苏念强颜欢笑,“就是问问。”
妈妈抬手戳了下她的脑袋,“这孩子净说胡话。”说着便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地上,像是穿过玻璃似得,直接穿过了那只拎着锅铲的手。
苏念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用力眨了眨眼,只见妈妈的手指边缘变得有些模糊,隐隐约约地透着光。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起那只手凑到眼前仔细地端详。
妈妈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笑着念她:“看什么这么仔细?快点,锅要糊了。”
“我...在网上学的看手相。”苏念把那只手颠来倒去地看了几遍,直到举起在阳光下才确认,她刚才没有眼花。
她真真切切地看到阳光穿过手指边缘,照进她的眼睛里。就像有人调了透明度,从手掌到指尖越来越模糊,和远处消失的楼群一样模糊。
“怎么样,能看出什么病啊灾的吗?”妈妈看着苏念认真的样子,也凑近好奇地问。
“没有。”苏念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妈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还没攒够钱带你出国呢。”
“妈不爱出去旅游。”妈妈握住她的手,“你过得开心妈就开心。有空多回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苏念猛地低下头,手心的温暖犹如一股酸涩充满整个心脏,泪水瞬间充满眼眶。
“我先走了。公司有点事。”她逃似得甩开手,抓起包就要走。
妈妈疑惑道:“诶怎么就走了?我饭都快做好了。”
“下次。”
“又是下次。工作这么忙饭都吃不好。等下。”妈妈一边说一边拿个塑料袋,“给你装点饺子带走。上次你带来的那个男生爱吃,也给他装点。”
“拿着。”她递过来一兜,沉甸甸的。
苏念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接过袋子拉开门就跑下了楼。她知道哪怕再多说一句,妈妈就会看到她红着的双眼,而她没有勇气面对可能的告别。
那些嫌烦的唠叨、还没起床就能闻到的饭香、深夜为她留的灯,和别人说起她时脸上的骄傲,她一个都不想失去。
她不敢想,但她又不敢不想。
她怕万一妈妈也像消失的同事一样,被所有人遗忘。她怕自己也终有一天会忘记妈妈的存在,就像她已经记不清同事的名字一样。
于是她拼命地回忆着过去的一点一滴。每句话,每次拥抱,握手,每个细节都不想放过。甚至一件事还要重复几次,深深刻在脑子里。
如果忘记才是死亡的开始,那她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她记不清自己怎么回的家。只是隐约记得地铁上有个女人在哄她吵闹的孩子,手上的塑料袋勒出了一道深红的痕迹,很疼,但她依旧攥紧。
六楼的灯还亮着。苏念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光亮,楼背后就是天上漆黑的裂缝。像一张来自深渊的嘴,吞噬一切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楼道的灯忽闪忽闪,她一步一阶地往上爬。今天的六楼爬起来似乎格外轻松,也许是她习惯了,也可能是少了两层,她没心情数。
打开门就看到陈屿坐在老位置,抱着一本书正读的入神。见她回来便合上书跟她打招呼。
“回来了。”他说。
苏念没搭腔。她拎着那袋妈妈装的饺子走进厨房,拆了塑料袋放进保鲜盒,一个一个码整齐,然后放进冷冻层。
陈屿见她没反应,放下书起身走到厨房,正要开口,苏念就闪身去了客厅。
“不开心?”他问。
只见她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陈屿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怎么了?你看起来有心事。”他努力地在脑子里搜刮着合适的词汇——不能太油腻,也不能太抽象,因为苏念说过不喜欢。
厨房冰箱的压缩机嗡嗡作响,秒针滴答数着时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他试图打破沉默:“你今天去——”
“我妈的手变透明了。”苏念转过头盯着陈屿的眼睛,一字一句,“跟消失的那片楼一样。”
陈屿眼神忽然暗下去,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也不记得我爸了。”她接着说,“她和我爸那么相爱,家里那张遗像她恨不得一天擦八遍。每年清明扫墓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可她却说我爸从我生下来就跑了。”
“......”
苏念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爸没了,现在我妈也要消失了。”
“我...”陈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下一个字。
“我是做错了什么事吗?一定要这么惩罚我?”她话语间带着哭腔。“为什么只有我记得。消失的东西,篡改的记忆,离开的人,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她自嘲似得笑了一声:“呵,每天都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得。骗他们说我看错了,记错了,被别人当成神经病。但明明忘记的是他们啊。我记得我爸对我的好,但我还得在我妈面前承认我爸没犯过的错。是不是我妈消失了,我还得跟全世界说我从小就自己长大啊。”
陈屿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神写满担忧:“不是你的错,你别这样。”
“不是?”苏念扯了下嘴角,“那为什么这些折磨人的记忆偏偏要我一个人记得?”
“......”
“其实你知道的吧?”她红着眼眶问。“你每天问我什么消失了,根本不是在关心我,是在确认吧。”
“不是的!”陈屿急忙否认。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苏念不愿相信谎言来自眼前人,这个朝夕相处,甚至曾为了另一个苏念承受孤独的人。
可只能是他。
他是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变数,如若不是他,那自己便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陈屿抿着嘴,久久没有开口。
漫长的沉默中,苏念幽幽说了句:“带我去那个让你变成这样的地方。”
这几个字像是点燃了陈屿情绪,他猛地抬起头说:“不行!”
“这是我的事。”她的回答像一滩死水,毫无波澜。
“那个地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
“带我去。”
陈屿见过这个样子的苏念,那个倔强的非要考第一,熬了几个通宵都劝不动的样子。他知道再多的话都无济于事,这一切因果轮回,终究逃不出既定的结局。
因他而起,至少让他把‘陈屿’的人生过到最后一天。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