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世界》摸鱼小号

11、第十一章 忘林轩

　　陈屿起身拿了件外套递给苏念，谁知她却直直地走出门，头都没回。

　　他也没追。

　　默默地背上苏念的包，关上灯，锁好门，抱着她的外套走下楼。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秋风卷着地上的枯叶乱飞，踩上去就碎成细屑。原本花坛边的长椅不见了。同样的地方摆着个罩起来的配电箱，罩子上厚厚一层土。

　　苏念抱着胳膊吸了吸鼻子。小区门口的铺子也变成了一家超市，那个十字路口依旧只剩一半。城市的边缘模糊地像是海市蜃楼。大概某天起床，这座废墟中，就只剩她孤身一人。

　　“穿上吧，冷。”陈屿递过手上的外套。

　　“带路。”

　　“那个地方...”他顿了下，“只有你能找到。”

　　“什么意思？”苏念问。

　　陈屿叹了口气，声音越来越小：“只有执念很深的人才能看到路，我...没办法带你进去。”

　　“方向呢？”

　　“你会知道的。”

　　苏念没太明白陈屿的意思，但她懒得再多说一句。顺着熟悉的方向走了起来。

　　还没走出多远，原本地铁站旁边的商铺正中间就多出一条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两侧是灰瓦白墙，巷口还挂着两盏冒着白光的灯笼。

　　这个巷子之前就有么？她站在巷口望向深处。

　　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什么叫「你会知道」了。因为眼前的巷子和周围建筑格格不入，但身体却无法抗拒地想要走近。

　　“就是这里吧。”她语气肯定。

　　陈屿点点头。

　　迈进巷子的时候，还能隐约听见街上的车声。但越往里走，耳朵便像被一双手捂住，嗡的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两人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回荡在墙壁间。

　　巷子尽头是一间古香古色的建筑。木门半掩，两侧种着竹子，梁上挂着块木匾，尽是一番雅致。只不过匾额的上的字迹十分随意，没有半点讲究的样子。

　　「忘林轩」

　　她默念着木匾上的三个字。

　　推开门便是前院。石板路穿过一片竹林，小桥流水，藏在后面的房子若隐若现。只见那房子飞檐翘角，每个角下挂着一个铜铃，门口摆着两盏烛灯。

　　正屋内飘着一股药草味。柜台上散着些没包好的中药，背后是整墙的木头格子，每个都贴着泛黄的标签。

　　听到有人走进，一只橘猫大摇大摆地从楼梯下来，蹲在苏念面前歪着脑袋。

　　“原来是你。就说你这只猫奇奇怪怪的。”她俯下身戳着橘猫的脑袋。

　　“你这么说它可是会伤心的。”柜台后传来个轻巧的男声，一听就带着笑。

　　那人从侧门走出来，白发齐腰，一袭白衣。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碟，冲着橘猫伸了伸手，“还愣着干吗啊？给客人倒茶。”

　　橘猫用力甩了下尾巴，摇身一变，化成一位长着猫耳的少女。她瞥了一眼白衣男，迈着步子往走廊深处去了。

　　“不必过于惊讶。这忘林轩里什么都有，化成人的猫再普通不过了。”白衣男放下手中的碟子，示意苏念坐下，“坐吧。交易的事我们慢慢聊。”

　　她狐疑地坐下。黄花梨木的椅子硌得生疼，让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苏念觉得这人的面孔有说不出的诡异。那双弯起的笑眼像是能看透她的内心，每个细小的想法会被清晰洞察。

　　“你若不喜欢我这张脸，我也可以换个模样。”

　　男人说着从柜台下抽出一根玉秤杆，往桌上一磕，面前便蹦出来一张人皮面具。

　　“王嘉尔？也不是不可。”他说着就要再敲一次。

　　苏念顿时慌了：“你！你怎么——我刚才没说——”

　　“闹够了吧。”陈屿在一旁忽然开口。白衣男悻悻地倚着柱子摇头，“你果然还是变了。”

　　陈屿对苏念小声解释道：“他叫裴淮阴，是忘林轩的掌柜。在这忘林轩之内，他能听到你所有的心声。也能...”他顿了一下，“...实现你任何愿望。”

　　裴淮阴点点头，看着苏念一字一句地重复：“任，何，愿，望。”

　　她还没来得及接受眼前的荒诞，长着猫耳的少女便端着茶水放在她手边，双瞳的样子显然不是人类。

　　“它叫八月。”裴淮阴抬了抬手，八月就又变成了橘猫，跳上柜台舔起爪子。“最近店里缺人手，刚好它也没去处，就留下来搭把手。”

　　苏念看了一眼手边的茶杯，纹金的骨瓷透着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开个价。”她问，“多少钱能实现我的愿望。”

　　裴淮阴嗤笑道：“钱？钱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那你要什么？”

　　“愿望的代价因人而异。”裴淮阴收起笑脸，“讨论代价之前，让我们先聊聊他吧。”

　　她顺着对方的眼神看去，陈屿默默低下了头。

　　“他？”

　　裴淮阴端起一杯茶，不紧不慢地问：“你知道这世界的异样，是因何而起吗？”

　　“别说了。”陈屿声音沉沉。

　　“瞒是瞒不住的。”裴淮阴抬眼看着二人，“想要交易就必须知道真相。毕竟交易的代价，永远比真相更沉重。”

　　苏念盯着裴淮阴那副笑脸：“你说。”

　　对方抿了一口茶水，“想必你也察觉到了其中的联系。错乱的记忆，消失的东西，天空的裂痕。”他抬手一指，“都是因为他。”

　　“他倒也没有骗你。他的确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但他没告诉你的是，他每走进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就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开始坍塌。待的越久，裂缝越大，消失也就越快。”

　　她攥紧拳头，努力地稳住声音：“你的意思是...”

　　“他去过的每一个世界都已经不复存在。每一个他见过的苏念，都随着所在的世界一起，变成了砂砾。”

　　屋内的圆窗外，竹林随风而动，柜台上的烛火也开始跳舞。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八月竖着耳朵凝视着苏念，忘林轩里静的连根针掉了都听得到。

　　只见她猛地起身，木椅被顶的滋啦一声尖响，八月嗷地一声躲进柜台下面。

　　“原来你知道...”苏念自言自语似得呢喃，“你一直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你本可以一走了之，为什么...”

　　“苏念，我——”陈屿声音满是酸涩。他伸出想要安慰那副颤抖的肩膀，却被苏念狠狠拍开。

　　“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是我！为什么非要缠上我，我欠你什么了陈屿！！”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喊着。眼泪涌出来她就用袖子抹掉，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全倒出来。

　　“我以为你没地方住，没东西吃，没家人。带你去玩，去见我妈，去吃好吃的。我想着让你开心，可你呢？”她带着哭腔质问，“你知道你的出现会让一切消失，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拿我当傻子啊！？”

　　苏念说着忽然苦笑了一声：“呵。原来你每待一天，我妈就多消失一点。”

　　陈屿眼里的忧伤碎成一片。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地快要听不清。

　　“......对不起。”

　　“呵。对不起。”苏念重复了一遍，“请问对不起有用吗？”

　　她走到陈屿面前，盯着他微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地问：“对不起能把我妈的记忆换回来么？对不起能让世界恢复正常么？对不起能让我妈活下来么？”

　　这句话像是一把嵌入身体的刺，越往外拔，疼地越撕心裂肺。

　　“我妈连我爸都不记得了。在她的世界里我从来都没有爸爸！因为你，我连唯一的亲人都要没了！”

　　陈屿低下头，没有出声。

　　她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不愿去怀疑朝夕相处的人，恨自己真心实意地对他好，更恨自己竟然会对一场灾难心动。

　　更荒谬的是，这场灾难也对她动了情。

　　她看到一滴眼泪从陈屿眼角滑落，砸在领口。他抬手迅速擦掉，但下一滴又跟着涌出来。

　　苏念不想看到这些。她不知道再看下去，自己会说出更狠的话，亦或是心软。无论哪种她都害怕。

　　裴淮阴就坐在柜台后面，从头到尾都没插嘴。他见过太多人间百态，贪怨嗔痴。置身事外才是他忘林轩存在千年的经营之道。

　　她抹了一把眼泪，按下颤抖的双手，对裴淮阴说：“说吧。代价是什么。”

　　“别...”陈屿的声音碎得快听不见。

　　“轮不到你开口。”她头都没回。

　　裴淮阴一边包着药材，一边问：“你的愿望呢？说来听听。”

　　“我要一切恢复正常。”苏念语气坚决。“我妈不会消失，林栀的记忆也恢复。所有消失的，错乱的，都变回原来应有的样子。”

　　“好大的愿望。”裴淮阴把包好的药放在一边，又抓起另一副药，“办不到。”

　　苏念追问：“办不到？你不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么？”

　　对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那双原本眯成线的眼睛张开了一条缝，露出玉石般的绿色瞳孔，语气也不再带笑。

　　“因为坍塌的源头还在。只要陈屿的执念没有消失，即便是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不过...”裴淮阴又换上笑脸，“虽说不可逆，但可以暂时减缓。”

　　“只是暂时么。”她盘算了一下，“代价是什么。”

　　他把柜台上的药包收进抽屉，擦干净台面，抬起头说：“你会在所有人的记忆力，变成一个死人。”

　　“你的母亲会记得她死了多年的女儿苏念。你的朋友，同事，所有认识你的人。在他们的世界里，苏念已经死了。”

　　裴淮阴声音依旧轻巧：“你的母亲将会带着丧女之痛过完余生。但她会活着，记忆也不会再出现错乱，直到世界消失。”

　　苏念想过这一天。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或许一切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工作还是有人做，朋友也还有别的朋友，妈妈也会像祭奠爸爸一样，把她的照片摆在一盘小橘子后面。

　　但妈妈就只剩下自己了。活了大半辈子，就只剩一个人。没人跟她顶嘴，没人吃她包的饺子，没人给她过生日。两个她深爱的人，都将会变成两个小相框，两个小墓碑。

　　可至少还活着。

　　“不行！”

　　陈屿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不能这么做。”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能拿自己去换。”

　　他往前走了两步。苏念从未见过陈屿这副模样，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的疼。

　　“都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该付代价的是我，不是你。”

　　“你来这儿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吧？”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你之前来忘林轩，也是觉得该付代价的是自己。然后呢？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个毁掉每一个苏念世界的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代价就是我现在看到的一切。”苏念说出的话，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似得，一颗颗钉在陈屿心上。

　　“你以为你能当英雄，结果呢？结果你变成了灾难本身。”

　　陈屿望着她，泄了气一般垂下手。

　　“不要再说什么代价了，你付不起。”她转向裴淮阴，“我接受。”

　　裴淮阴从腰间抽出秤杆，对着苏念说：“伸手。”

　　只见他拉过苏念的手心，用秤杆敲了一下，一块铜色的怀表就出现在她手心。

　　“谢谢惠顾。”裴淮阴把秤杆别回腰间，“这块表能告诉你坍塌的速度。走的越快，世界消失地就越快。”

　　苏念看着那块怀表，除了没有时间刻度之外，和其它表盘没有任何区别。此刻秒针几乎没有移动，看样子显示的时间是12点整。

　　“八月，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