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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那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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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考试不要东张西望。”
周老师抱着胳膊站在讲台上念叨。头顶的风扇呼呼吹着,卷子被吹得掀了角,整间教室都在奋笔疾书,除了陈屿。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数学试卷空了大半没写,注意力全在窗边的苏念身上。
夏日的阳光落在女孩的侧脸,把额前的发丝和睫毛都染成了棕色,被风吹的轻轻摇晃。她咬着笔,时不时在草稿纸上写下什么,又忽然弯起嘴角写在卷子上,像一个发现宝藏的孩子。
陈屿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一次遇见苏念是高一入学分班。一群人乌央乌央地挤在名册前找自己的名字,陈屿抱着篮球站在后面,只能勉强看见上面几排的字。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晒得后脖颈发烫。他倒是不着急,反正名字又不会长腿跑掉,大不了等人散了再看。
正打算走,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
她踮着脚尖,拼命往人堆里够,被挤得东倒西歪还要从人缝里找角度。踮了半天,好不容易看到了什么,又被一个背大书包的男生一挡,彻底什么都看不到了。
“啧,好多人啊...”她小声嘟囔着,一脸要放弃又不甘心的样子。
陈屿看着那张倔强的脸,把篮球换了只手,冲着前面那群人喊了一嗓子:“嘿前面的,看完名字的往边上站站啊,后面还排着一堆人呢!”
前面几个人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挪开了。人群中让出一条小小的缝隙。
他偏过头,冲那个小姑娘扬了扬下巴:“走着?”
女生眨了眨眼睛,犹豫片刻,小步跑着跟了上去。
“借过啊,借过啊,都看着点路。踩脚了我可不负责啊。”
陈屿一路护着她挤到名册前面。他一米八的个子,往那一站旁边的人自动就给他让了地方。女生站在他旁边,一行一行找着自己的名字。
他也装模作样地找起来。反正他的名字写在第一行,站校门口都看得见。
“二班。”女生松了口气,转过身冲他笑着说了声:“同学谢谢你啊。”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苏念。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还怪好听的。
后来他才知道,苏念学习特别好,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面,人也安静。有个关系很好的闺蜜叫林栀,每次课间都能看到她们两个凑在一起说笑。
他还发现苏念不爱吃食堂的红烧肉,上体育课会把头发挽成一个丸子,放学总是走得很晚,而上课却从来不迟到。
明明不在一个班,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注意到了这些。
高二分了文理科,陈屿和苏念都选了理科。教室从二楼搬到了四楼,但好在两个班还是挨着。更好的是,考试座位两个班穿插安排,苏念作为数学课代表负责收试卷。
陈屿终于等到了他的“固定节目”。
每次苏念收卷子,他都故意把名字留在最后才写。一笔一画地,“陈”的耳刀旁要写标准一点,“屿”的右半边得写得大气。
苏念第一次等他的时候还挺有耐心,抱着一叠卷子站在旁边。后来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了:“同学,就写个名字,又不是高考。”
陈屿头也不抬:“非也。字是一个人的门面,不能马虎。”
于是她索性也不催了。等所有人都交了卷子才来他面前站着,低头翻翻手里的卷子等他画完那两个字。
那天她等久了,随手翻了翻他的卷子,结果陈屿差点连名字都写错。他正要开口,苏念却面无表情地把签好大名的试卷抽走了。
六月的天确实挺热,把两人的脸都热红了。
(课后篮球场)
“哥们想啥呢,你真一点戏没有。”
罗浩坐在篮球场边上的台阶上,把矿泉水瓶子拧开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语重心长地看着陈屿。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陈屿拍着球,运了两步,三步上篮。
球砸筐弹飞了。
罗浩幸灾乐祸:“儿子,菜就多练。”
“滚,老子手滑了。”陈屿捡回球,又投了一个,这次空心入网。他挑眉看罗浩。
罗浩不为所动:“有个屁用。人家苏念又不喜欢看咱打球。而且就你那成绩,人年级前十的课代表,跟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你懂个屁。哥风趣幽默,篮球打得也好。初中那么多妹子追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才懂个屁。人家现在都喜欢长得帅的。”
“卧槽骂我呢?”
“我是在帮你认清现实。把不切实际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陈屿正要回嘴,余光突然瞄到苏念从球场边路过。
她穿着校服,袖子撸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水,旁边跟着林栀。林栀正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苏念听着听着突然笑得弯了腰,伸手推了林栀一把。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好像镶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边。
陈屿怔怔地握着球站在三分线外,目光追着她慢慢走远。
罗浩顺着看过去,深深地叹了口气:“哎~红颜祸水呦。哥们你没救了。”
“哥有的是分寸。”陈屿把目光收回来,后仰跳投,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刷地一声空心入网。
他扬着下巴冲罗浩说:“打赌么?期末之前,我约她单独吃饭。”
“输了怎么办?”
“输了哥请你吃饭。你随便点!”
罗浩看着他那副过分自信的样子,乐得一拍大腿:“赌!反正这顿饭你请定了,我得吃顿好的!”
接下来的几周,陈屿每天都在琢磨到底要怎么约苏念出来。
按他平时的风格肯定是直接开口。但那天放学把她拦下来的时候,他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说出来,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后来回到家复盘了一晚上,根据漫画书的剧情总结出一套“万无一失”的方案——从做朋友开始。毕竟她还记不住自己的名字。这么冒失地约她出去,肯定会被拒绝。
于是那天下雨,陈屿可算是逮住一个绝佳的机会。
天气预报说下午放学的时候有雷阵雨,他出门就把伞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压在课本和外套下面。
结果最后一堂课还没结束,窗外就已经雷雨交加,天都黑了。
一楼走廊下面挤满了人,雨幕里全是花花绿绿的伞,校门口家长的车排成了长龙。
而陈屿恰好“没带伞”。
他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单肩背着书包,余光时不时偷瞄另一头的苏念。
苏念背着书包,探着脑袋往外张望。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子,她往后退了两步,皱了皱眉。
很好。
陈屿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两人隔了一步的距离,氤氲的空气裹着泥土的味道,把少年的心思藏了起来。
“你......没带伞啊?”
说完他就在心里骂自己——这什么狗屁搭讪废话!你想好的词呢?不是要先打招呼么?不是想装一把雪中送炭么?陈屿你真是个废物!
苏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个...写名字特别慢的。”
“除了这个你就不能记住我点别的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篮球好像也投不太准。”
“谁说的。我三分可准了!我——”陈屿眼睛忽然亮了,“你看我打球了?”
苏念急忙别过脑袋,抬头看着下个不停地雨说:“下得好大啊。”
“是哦。”陈屿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脑子里跟弹幕一样疯狂滚动着:她看过他打球!苏念看他打球了!
“你家远不远?要不......”他刚想开口,一个声音从雨里蹦了出来。
“苏念!!”
林栀顶着一把白色的伞,踩着水一路小跑冲到苏念面前,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快走快走,我妈车在路口等着呢!再不走她又要怪我让她吃罚单了!”
苏念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林栀拉进伞下跑向雨幕中。
陈屿靠在柱子上,看着那把白伞越来越小,消失在路口。
门廊下面已经没什么人了,雨声哗哗的。他低头笑了一声,从书包最底下翻出那把干干净净的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今天也不算全无收获。她说她看过他打球。
陈屿撑着伞,在雨里笑得像个傻子。
时间一晃就到了期中。离他和罗浩打赌的期限只剩几个月了,可他连苏念电话号都没要到。正在发愁,班主任刘老师在讲台上忽然提起互助小组的事。
“那个明年就高考了啊,我们要抓紧一切时间准备。年纪里也决定推行互助结对,让成绩好的同学带一带基础薄弱的,互相进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等下念完名字之后按小组坐座位,我们和隔壁二班的同学一起。”
底下一片哀嚎,只有陈屿乐得把书一合。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高一就听说会有这么一出。实验中学有个习俗,就是高二下学期开始,每次大考之后就要按成绩排座位,还要搞小组互助。好学生带差学生,每组四个人。
所以他上了高二每次考试都不好好考。大题空着不写,选择题蒙几个错的,精准地把排名控制在需要被帮扶的范围内。
不能考太差,不然就分不到苏念这一组。也不能太好,不然就要去给别人补习了。
“第五组:苏念、陈屿、孙晓蕾、方文宇。陈屿和孙晓蕾,你们换到第五排,把前面两个位置留给二班的同学。”
陈屿列着嘴敬了个礼:“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
罗浩在后面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你他妈绝对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大哥你上学期考了全班十几名,这学期场场三四十!他妈数学大题我亲眼看你十分钟就写完了,结果你交白卷?”
“你看错了。”
“你当我瞎啊?”
陈屿转过头,义正言辞:“你没瞎。但我千真万确地在退步,我很苦恼,我需要帮助。”
罗浩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两秒:“你要是把追女生这个脑子用到学习上,清华北大随便挑。”
“此言差矣。”陈屿转回去,小声说,“这叫战略部署。”
第一次小组学习定在周六下午,学校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
陈屿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自打上学以来,他从未对学习这么上心过。为此还特地换了件白T恤,对着镜子笨拙地整了半天头发,还破天荒地喷了那瓶前女友送的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香水——一股橙子皮味儿,太阳晒过是青草的香气,写满了夏天两个字。
他顶着太阳骑车到图书馆楼下,拎上书包一路小跑走进图书馆,挑了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盘算了片刻,又抬起屁股挪到靠近走道的外侧位置。
完美。
这样苏念来了要么坐对面,要么坐他旁边。无论哪种,都在他计划之中。
没一会儿,方文宇和孙晓蕾就前后脚到了。方文宇坐了他对面,孙晓蕾看了看,坐在了方文宇旁边。
“你们来这么早啊?”孙晓蕾边掏东西边问。
陈屿拍拍胸脯:“那可不。我这么热爱学习,迫不及待和大家一起进步。”
方文宇不解:“你们班积极性这么高吗?”
“别听他瞎扯”,孙晓蕾打开课本,“他天天就知道打球,考试从班级前几一落千丈,要高考了才想起来后悔。”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苏念拉开椅子坐下,脸上还留着太阳晒过的微红。
方文宇抽出笔记本:“没事,我们也刚到不久。”
只见她拿出发圈,把披着的头发随手扎成一个马尾。动作带起一阵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陈屿只瞄了一眼,心跳便无法控制地乱了阵脚。
“开始吧?”苏念把课本摊开,抬头看大家。
“好!”陈屿秒答。
他这一嗓子把在座的都吓了一跳,于是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嗯,好。”
同班的孙晓蕾白了他一眼。
陈屿讪笑,挠了挠头决定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做个正常人。
前半个小时一切顺利。大家各写各的,偶尔讨论一道题。苏念讲题的时候很有条理,先说思路再列步骤,不懂的地方会重新换个方式解释,耐心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她给孙晓蕾讲完一道几何题,转过来看陈屿的卷子。
“你这道做了吗?”
“没有。”陈屿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苏念拿过他的卷子看了一眼题目:“这个不难,先画辅助线试试。”
“画哪儿?”
她拿起笔,在他的卷子上点了一下:“这里。”
她的手指从他面前划过,指甲剪得很短很圆。低头的时候,发尾扫过他的胳膊痒痒的。
陈屿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卷子上了。
“懂了吗?”
“啊?”他回过神来,“懂...懂了懂了。”
他懂个屁。
硬着头皮写了一个解题过程,苏念看完说思路是对的,中间步骤有点问题,又给他讲了一遍。这次他瞪着眼睛盯着卷子,才勉强听完她说的话。
学了一个多小时,孙晓蕾说口渴了要去买水,方文宇也要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桌子上突然就只剩两个人了。
图书馆的自习区很安静,窗外的蝉在不知疲倦地叫。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低着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
陈屿假装也在做题,在纸上画了无数个圆圈,半个字都写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苏念在旁边的一举一动,大到每个表情,小到每次呼吸,都能精确地被自己捕捉。估计再这么下去别说是学习了,就算是正常说话都成问题。
他猛地站起来:“我也去买瓶水。你要不要?”
苏念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啊,不用吧。我——”
“没事儿,顺便的。喝什么?”
“那...矿泉水?谢谢你。”
“行。”
陈屿走到一楼的自动售货机前,投了币,等着机器咣当咣当吐出两瓶水。他弯腰把水捞出来,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售货机的玻璃面板上映出了自己的脸。
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赶紧压下嘴角,清了清嗓子,拿着水上楼。
走到桌边的时候,他愣住了。
苏念正翻着他桌上的一张草稿纸。是他随手写的几道题的解法过程。那几道题故意空着没写,苏念给孙晓蕾讲的时候,他顺手把另一种解法给写了下来。
她抬起头:“你不是说这道不会做吗。”
陈屿站在原地,在脑子里权衡了十八种可能的解释方式,最后选了最苍白的那种:“蒙的。”
蒙的?
那纸上写得工工整整,甚至还写了两种解法对比,就差写上“老子真牛逼”几个字了。
她没说话,把草稿纸推回他那边,继续低头做自己的题了。
陈屿整个人僵在那里,心里想着:靠。人设崩了。
他偷偷用余光看苏念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不同的情绪,但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做题。
过了大概几分钟,也可能是五百年,苏念忽然开口了。
“下周六还来吗?”
“来。”陈屿秒答。
她“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地说了句:“那把你真正不会的题标出来。别浪费时间了。”
陈屿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被午后阳光染成浅棕色的碎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拧开了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他觉得胸口好像在发烫。
窗外的蝉还在叫。两瓶矿泉水的影子映在桌面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