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世界》摸鱼小号

13、第十三章 那个世界

　　陈屿盯着好友列表里「苏念」两个字傻笑了半天，对面打招呼的消息都快被他盘包浆了——她说“你好”。她头像是个趴在书上的猫。她昵称是「一颗小星星」。

　　“说点什么好呢...”

　　捧着手机思来想去，盘算着怎么才能不经意地切入话题，约苏念出来吃饭。

　　要不找个题问问？

　　昨天在图书馆大家交换联系方式的时候，苏念说下次有不会的题可以拍照发她，方便课后讨论。

　　他翻开习题册随便找了一道题正要拍照，忽然想起她说“你真的不会再问我”，又瞥了一眼那道题，默默地合上了本子。

　　于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儿他琢磨了三天，光是消息草稿就改了不知道多少次。愣是从「周末一起吃个饭？」改成了一百多字的小作文，最后又改成「听说学校对面开了家烧烤还不错，周六小组结束去试试？」

　　“打球去啊？”罗浩站在教室门口喊他。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还没等走出教室就收到了回复：「可以呀。」他激动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搭上罗浩的肩膀得意地说：“下顿饭你请。哥要吃烤肉自助！”

　　罗浩一脸震惊：“我去，你小子还真成啦？”

　　陈屿没接话，顶着那张傻乐的脸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天，直到周六下午。

　　烧烤店的油烟味混着孜然辣椒香气飘满了整条街。他对面坐着苏念，苏念旁边坐着林栀。三个人面面相觑，连社牛的林栀都暂时变成了哑巴。

　　“呃那个...”陈屿率先开了口，“你们想吃什么先点菜吧。我去趟厕所。”说完就一溜烟钻进厕所，掏出手机给罗浩打了过去。

　　“你现在有空么？”

　　“我正开黑呢，干啥？”

　　“江湖救急！别问了，赶紧过来。”

　　等罗浩急急忙忙赶到，只见在座的仨人面前摆了一堆烤串，两个人默默吃着东西，一个女生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有喝的么？渴死我了。”罗浩一屁股坐在陈屿旁边抹了把汗，揪着衣服扇风。

　　林栀递了瓶冰红茶，“呐，还是冰的。”又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还要不要加什么。我们刚才点了牛羊肉，掌中宝，锡纸鸭血，生蚝......”

　　陈屿凑在罗浩耳边，小声说了句：“给哥省点钱。”

　　对方点点头，举着菜单冲服务员喊道：“再加份猪蹄，脑花，烤鱼。”

　　陈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在桌子底下踹了罗浩一脚。对方也不理他，拉着服务员问：“你们主食都有什么啊？饺子有么？那要不来份炒泡面，多加葱。”

　　苏念忍着笑解围：“要不等等再点吧，这还没吃完呢。”

　　“炒泡面！”林栀一听来了兴致，“给我也来一份，加辣！”

　　罗浩来了之后，饭局的气氛终于恢复正常。林栀的话题一个接一个，从隔壁班的八卦到最近上映的电影再到电脑游戏，嘴几乎没停过。罗浩竟然跟她还挺聊得来，为了西红柿炒蛋该不该放糖激烈辩论了半天，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只好归结于南北方饮食差异。

　　趁着俩人吵得不可开交的间隙，陈屿把几串涮毛肚撸下来放进苏念面前的碟子里。

　　“他家这个味道不错，有点麻酱味儿。”

　　苏念笑着说了声谢谢，吃完抬头发现陈屿还盯着自己，眨了眨眼睛：“你自己也吃啊。”

　　陈屿正要说什么，林栀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嘴上的话忽然停了下来。她d 看看陈屿，又看看苏念，一抹姨母笑就慢慢爬上嘴角。

　　苏念红着脸用胳膊肘撞了下林栀：“吃你的饭吧。”

　　林栀笑嘻嘻地答应，往嘴里塞了一口茄子，嘴角再也没放下。

　　后半场罗浩把点的东西吃了个遍，又硬灌了一瓶汽水，哼哼唧唧地喊着撑死了，打了个嗝差点吐出来。林栀笑地直拍桌子，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是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人，不要钱的饭吃到死。

　　陈屿装作嫌弃地起身结账。虽说这顿不在计划内的饭花了他半个月的零花钱，但看着几个人有说有笑，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学校附近是个夜市，一到晚上热闹极了，卖什么的都有。喇叭里各种叫卖声，吃的用的玩的，每个摊位面前都围着不少人。

　　他们四个顺着人流往车站走。林栀挽着苏念的胳膊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男生跟在后面。

　　罗浩凑到陈屿耳边说：“哥们今天够意思吧。”

　　“是得谢谢你。”他白了罗浩一眼，“饿鬼转世似得，吃了我半个月零花钱。”

　　“我今天可是放弃了游戏来救场哎。还有，这顿可不算数啊。你还欠我一顿呢。”

　　“......”

　　“不过说真的诶，他神秘兮兮地说：“我觉着你有戏。”

　　陈屿虽然心里没底，但不耽误他厚着脸皮承认：“那必须的。哥的魅力，分分钟拿下。”

　　罗浩一脸不屑：“嘁。我就多余说话。”

　　等陈屿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突然收到一条信息。打开一看是苏念发来的：「今天谢谢你请客。林栀今天听说我有饭局非要跟着，不好意思啊。」

　　他看完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因为苏念说对不起，她知道他想请的是她一个人！

　　手忙脚乱地打了半天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了句：「没事，人多热闹。下次再约。」

　　时间就这么一晃来到了年底。

　　十二月中旬还没到寒假，可大家的心早就提前进入假期模式，学校也开始筹备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据说今年学校租了市里的礼堂，准备搞个大的。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每个班至少出两个节目，鼓励大家踊跃报名。说节目还有评奖，能拿奖品。底下哀嚎一片，只有文艺委员兴奋地像只苍蝇不停搓着手。

　　陈屿本来没想参加。他一五音不全，二没有任何艺术细胞，每次只有运动会能有点作用。但当他听孙晓蕾说苏念这次是晚会后勤组，负责协调节目顺序的时候，他突然改主意了。

　　“罗浩咱俩报个节目吧。”

　　“你有病？”

　　“你有药？”他装模作样地说：“有参与奖诶，说不定还能拿个名次呢。”

　　罗浩嫌弃道：“就你那五音不全的，人家得付你钱让你闭嘴。你还有啥才艺？”

　　“学呗，反正还有两周。”

　　俩人在报名表前面站了半天，看别人有写唱歌的，有写跳舞的，还有弹钢琴的，越看越绝望。

　　“要不...说相声？”罗浩歪着脑袋问。

　　“你会说相声？”

　　“不会啊。”他理直气壮，“那你说咱俩还能干啥。你两周能学会弹吉他啊？再说了，相声不就是站那说话，把词背顺了就行。”

　　陈屿想了想，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罗浩就在报名表上龙飞凤舞地写了「相声」两个字。完了还安慰自己，“反正就走个过场，不一定选得上。”

　　结果没过几天，节目的审核结果就出来了。在一堆唱歌跳舞朗诵里面，他们的相声光荣入选。评委老师的评语是：传统曲艺应当发扬光大，非常期待。

　　陈屿和罗浩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接下来两周是陈屿学生时代最痛苦的记忆之一。俩人挑挑拣拣试了好几个经典的段子，不是内容太长就是不够好笑。

　　正在抓耳挠腮的时候，罗浩的爷爷在旁边来了句：“要不你们演这个？”说完指了指电视上正在播的老相声《旧曲新歌》。电视里冯巩正打着快板，郭冬临念着那句经典的台词：竹板这么一打呀，是别的咱不夸，我夸一夸传统美食狗不理包子。

　　“包子是挺好吃的”，陈屿看着罗浩，“但是这快板...”

　　罗浩的爷爷一拍大腿，“我有！”

　　于是俩人的节目就这么定了下来，打快板的重任自然落在了陈屿头上。

　　“为什么是我？”

　　“那要不你唱词。”

　　陈屿挠了挠头，“算了，那我还是打快板吧。”

　　在罗浩爷爷极其不专业的指导下，陈屿花了三四天才勉强让竹板发出正确的声响，但每次到他说词他就全乱了套。

　　“你的词儿呢？！”罗浩抓狂。

　　“啥词儿？”

　　“卧槽就这一句你忘了多少遍了？”

　　“你行你来！”

　　练了一周多，俩人总算能从头到尾顺下来了。虽说中间还会有紧张忘词的情况，但流程已经背熟，只要不出意外，再排练几天就能上台表演了。

　　学校租的礼堂在市中心，平时都是给市里领导开会用的，听说这次租礼堂也是为了给省里来的老师看看排场。元旦晚会这天，全校师生和家长把整个礼堂塞满了。同学们有的还举着荧光棒，跟看演唱会似得。

　　陈屿偷偷瞄了一眼观众席，台下黑压压一片，吓得他手心全是汗。罗浩反而一脸轻松，打量着远处排练街舞的同学。

　　“我去你心态这么稳？”陈屿问。

　　“反正我又看不见下面。看不见等于没有。”罗浩转过头，“你紧张啊？”

　　“老子才不紧张。”

　　“你们在这啊！”苏念抱着节目单跑来，“我来确认一下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道具什么的还要调试吗？”

　　罗浩大手一挥：“今天全凭咱这张嘴，保证让你们笑地值回票价。”

　　“拭目以待。”苏念转过头对陈屿说：“别紧张。我刚才凑巧听了你们的排练，很不错，正常发挥就行。”

　　陈屿点点头，瞬间期待超过了紧张。

　　等报幕员念完他们的名字，两个人站上舞台。聚光灯照的他有点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偌大的礼堂竟然异常安静。

　　他脑子一片空白，直到罗浩开口说了第一句词，脑子才条件反射似的跟上了。俩人一逗一捧，底下笑成一片，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打快板的时候大家笑得更夸张了。也不知道是笑他打的烂，还是笑罗浩一口不正宗的天津话，反正他俩越说越起劲，也管不上那么多了。

　　苏念藏在观众席边边，看着台上认真的陈屿，眉眼带笑。

　　陈屿下台的时候也瞧见了。台上的灯光映在她眼中像是变出了星星，亮晶晶的。那抹笑脸在他往后漫长的岁月中，也成了他的触不可及的光。

　　罗浩搭着他肩膀：“可以啊，快板竟然没打飞。”

　　“能不能盼我点好。”

　　“人姑娘都给你加油了，你还想怎么好？”

　　陈屿拍拍肩上的手：“还得是哥们仗义，回头请你吃烧烤。”

　　谁知罗浩一听差点吐出来，捂着嘴就往厕所跑，边跑还边嘟囔：“咱能不能换一家...yue...别烧烤...yue......”

　　他笑着摇摇头，掏出手机看见苏念发了条消息：「后门见。」于是便裹上外套，七拐八拐地来到礼堂后门。

　　冬天的太阳也很懒，早早就下山回了家。街上的路灯把脚下染成暖色，远处的车流混着礼堂里隐约的掌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念坐在花坛边，呼出的白气很快就被冷风吹散。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女孩就开了口。

　　“你还会打快板啊？”

　　“练了两周。”他扬起下巴，“怎么样，厉害吧。”

　　她认真地想了想，“勇气可嘉。”

　　“你这夸我还是损我呢？”

　　“夸你啊。”苏念看着他，“真挺好的，大家都笑了。老师说很久没听过这个老相声了。”

　　陈屿没接话，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嘴角根本压不住。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都没开口。礼堂里的歌又换了一首，街那边谁的笑声飘来，他们也跟着笑出两团白烟。

　　“寒假准备做什么？”他问。

　　“要跟家里人出去玩。”苏念眼里充满期待，“我爸说要去南方过冬，打算带我们去海南。我还没去过呢。”

　　“你很喜欢南方？”

　　她点点头，把自己对温暖冬天的向往一一列举，说自己想要去南方读书，那样每个冬天都可以把父母接过去过冬。

　　陈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似乎全世界的美好都在这个冬天实现，而他在此刻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一所南方的大学。

　　“苏念。”他轻轻开口。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念你怎么跑这来了？我找你半天了！”

　　林栀急急忙忙地从礼堂前面跑过来，跑到跟前看见苏念旁边坐着陈屿，立刻换上那副姨母笑的表情：“哦~~~我说呢~”

　　“找我干嘛？”苏念起身挡住林栀乱飘的眼神，对方也难得地收起八卦兴致，“突发状况！下个节目的人拉肚子，得把后面的往前提。场地还没布置好，赶紧的。”

　　她整了下被风吹乱的碎发，跟着林栀往礼堂走。走之前冲着身后的陈屿说：“那周六老地方见。”

　　陈屿望着两人推开礼堂门，背影消失在灯光和音乐中，笑着重复了一遍：“老地方。”

　　那句话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早上好”，像是今后还会再说无数次那样。

　　他掏出手机，给罗浩发了条消息：“这顿饭你请定了。”

　　罗浩回了什么他懒得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踩着被拉长的影子往礼堂走。

　　风很冷，但这个冬天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