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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那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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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一个害羞的小孩,在注视时停滞不前,在不经意间飞一般跑走。
一个个周六,无数次相约。每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鲜活,似乎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直到两人白发苍苍,直到携手还有来世。
可命运总是妒忌幸福,完美终究不得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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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到了高考。
陈屿把书包甩到肩上,伸手摸了下口袋里的那个绒布袋,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小口袋里装着他买的戒指。
他用了一年时间,省下午饭钱、打游戏和出去玩的钱,一点点攒出来的。深蓝色的绒布袋是首饰店给的,不大不小正好能塞进口袋,像一个只有他和未来知道的小秘密。
这枚戒指他揣在兜里好几天了。仿佛只要带在身边,那个他幻想了无数次的画面就在不远处等着——高考最后一门结束,所有人都欢呼着冲出考场,他拉住她的手,把这个绒布袋塞给她。
至于要说什么,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好。又或许什么都不用说,她那么聪明,一定会懂。
考试这天热得不像样。树上的蝉也被晒晕了脑袋,叫声都蔫了不少。他写完早早交了卷,站在学校门口的树下等苏念出来。
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投在地上,星星点点的影子随风摇摆,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交卷的铃声响起,大家陆续地从教学楼走出来。有的三两成群,有的出门就被家长接走。苏念在人群中望见校门外的陈屿,脸上立刻绽出一个微笑,背着书包朝着他一路小跑。马尾在她身后飘扬,白色短袖在阳光下亮的刺眼。
陈屿往前迎了几步,待她走近递过一瓶冰水说:“这天也太热了,简直就是身体和精神双重炙烤。”
苏念喝了一口,“你交卷这么早啊?”
他胸有成竹拍拍胸脯:“嘿,小菜一碟。也不看看我老师是谁。”
“考砸了就把你逐出师门。”
“师傅手下留情~”他装模作样地行礼,“要不等下请你吃饭。算我贿赂师傅,给徒弟行行好?”
苏念想了想:“晚上吧。中午我妈炖了肘子,我爸也请假在家等我呢。”
陈屿满口答应,“行,想吃啥?”
“烤串?就是你带我去的那家。他家炒泡面还挺好吃的,怪不得林栀总是打包回家。”
苍天有眼啊!
陈屿听完眼睛都亮了。虽然那次四人晚餐算不上‘约会’,但绝对是个纪念意义非凡的地方。考试结束,烧烤摊,戒指,大学,未来...想到这里他差点傻笑出声,于是急忙正了正音。
“没问题!绝对服从命令!”
苏念笑着转身去推车。那一排长长的自行车挤在一起,阳光照在她的笑脸,灿烂的像是六月本身。
“下午见!”她跨上自行车,冲他摆了摆手。
他也弯起眼睛挥手,“快回家吧。”直到苏念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骑着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这顿午饭陈屿吃得很潦草。李秀英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了没几口就嚷着吃饱了,一头扎进卧室说是要看书。
两口子也不敢多问,生怕说错话影响他下午考试。他这一年多经常往图书馆跑,篮球打得也少,成绩倒是稳定在班里前十。他们以为陈屿洗心革面要考一本,所以在考试这节骨眼上,说起话来更加小心翼翼,他爸都破天荒地没骂他浪费粮食。
陈屿的心思根本不在考试上。他躲在屋里把戒指拿出来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折腾了半天,满脑子都是晚上怎么把戒指交给苏念。
眼看着离开考还有一个小时,他就按捺不住地出了门。李秀英扒在窗户上喊他路上注意安全,他蹬着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考试第一天他去苏念家接她一起走,结果当天下午她就不愿意了。苏念嫌他骑车太快,说那天早上进了考场,累的半天都没缓过来,太影响考试。
陈屿看看表。一点二十。
他靠在校门口的栏杆,在心里盘算着苏念的路线。从她家到考场骑车20分钟,加上收拾东西拿上车,差不多现在也该出门了。门口有些考生到的早,躲在树荫下做最后的复习。
等了十来分钟,校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表情是掩饰不住地喜悦。陈屿也一样,想着赶紧考完试,兜里那枚戒指终于能交给它的主人,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哼着歌望着街口,苏念却迟迟没有出现。
看门的老师把校门打开,考生纷纷涌进校园。他看看表,一点五十。
陈屿突然有些不安。苏念从来不迟到,连下雪公交停运她都准时到学校,更别提是高考了。他想打电话问问,但考试不能带手机,只能焦急地在原地踱步。
或许是准考证忘了带,也可能是睡过了头,又或者路上堵车......再等五分钟苏念肯定就到了。他想。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老师慌慌张张地往外面跑。里面有教他们数学的周老师,还有苏念的班主任,另一个他不认识。三个人脸色铁青,班主任边跑边接打电话,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她说:“...什么时候的事?...人呢?我们现在过去......”
那种隐隐的不安立刻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直到看见林栀也从校门里冲出来,哭得脸都变了样子,冰冷便立刻吞没他的头顶。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现场,也不记得在那里站了多久。只记得自己顺着人流走到街角,远处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停了一辆闪着灯的警车和救护车,旁边是一辆公交。
他远远地站在一旁,越过人群看到担架被抬上救护车,担架上盖着的白布被鲜血洇出一片暗红。
苏念的妈妈瘫坐在地上,被林栀和另一个阿姨架着,泣不成声。
她的爸爸正在和警察说话,班主任站在边上。说着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又放下接着讲了些什么。
陈屿一句话都听不见。
周围的一切像是开了慢动作的无声电影,大家的嘴巴在动,警灯在闪,车流缓慢地经过,仿佛都与他无关。
对,那不是苏念。
苏念还没到。苏念只是堵车了,苏念只是忘了准考证,苏念马上就会到的。他们说好了一起进考场,约好了晚上要去吃烤串,口袋里的戒指还要给她呢,苏念不会这么放他鸽子,她不会——
“陈屿你怎么还在这里。”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他回过头,周老师脸色白的像纸。
“马上开考了,快点回去考试。”周老师说。
陈屿摇摇头,“苏念还没来呢。”
老师忽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哑声说:“陈屿啊,苏念她......已经走了。”
陈屿却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的玩笑,突然笑了起来:“老师你说什么呢。什么走了。我俩约好考完试去撸串来着,学校都选好了,就是南方那所大学。苏念就是堵车了,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周老师红着眼眶,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先考试。别的事考完再说。”
陈屿抽出手臂,“我说了苏念还没来。”
“陈屿——”
他一把甩开,嚷嚷道:“你别碰我!都说了我等人呢!”
陈屿气的脸都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就是觉得面前这个老师怎么如此不讲道理。他都说了好几遍苏念还没来,自己怎么能现在进考场,他不能丢下苏念一个人。
他陈屿这辈子都不能丢下苏念一个人。
“你他妈给我滚去考试!”
林栀抹着眼泪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在这演什么深情。你以为放弃高考很帅吗?!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她还会喜欢吗?你知不知道她为了这一天,为了让你们能上同一所学校熬了多少夜!你现在放弃你对得起她吗?!”
“我——”
“我什么我,给我滚去考试!”
林栀钳着陈屿,边哭边往考场拖。他看着前面哭得路都走不直的林栀,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就这么任由她拽着进了考场。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位置上,卷子摊在面前。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白纸黑字此刻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爬到眼睛里,又从另一只眼睛爬出去,没在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盯着卷子看了半天,他才在答题卡上写下名字。
一笔一画。“陈”的耳刀旁要写标准一点,“屿”的右半边得写得大气。
就像高二那些收卷的下午。
那时候苏念会抱着卷子在旁边等他,他故意写得很慢很慢,只为了能让她在身边多待一会。
那时候苏念会无奈地吐槽,说:“同学,就写个名字,又不是高考。”
是啊。现在真的是高考了。
后来整场考试他一道题都没写,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直到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走出考场,考生们都炸开了锅。有人尖叫鼓掌,有人把复习资料甩到空中,有人抱着同学跳了起来。三年的压力都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考场外阳光依旧刺眼。校门口围着的家长等着孩子出来,各种培训机构的人在拍照发传单。一个女生抱着父母边笑边哭,几个男生女生从他身边跑过去,嚷着要去吃火锅庆祝。
校门口的横幅上写着: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陈屿站在校园中央,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口袋里的东西有些硌得慌。伸手去拿,指尖就触到那个绒布袋子。
他猛地低下头,一滴眼泪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印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没有人注意到他。一切的欢呼和喜悦都与他无关,所有人的世界都是好的,只有他的世界坏了。
因为苏念不会来了。
她不会再和他一起笑,不会和他一起吃饭,不会跟他去南方读书。她不会再跟他做任何一件约好的事情了。
苏念。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我考完了。你在哪呢?
那年陈屿没考上约好的大学。但因为其他科目分数不差,最终还是调剂去了同一个城市的二本。
关于苏念的事故他也是很久之后才有勇气去看的新闻。当时出租车停在非机动车道下客,苏念为了绕过它骑到了机动车道上。出租车驶入机动车道时没注意到她,于是她下意识躲闪时被并行的公交车剐蹭,倒在了公交车轮下。
即便那么久过去,陈屿看完这则新闻之后还是很久没缓过来。
后来他总是不停地梦到那天考试,交卷铃响,他却怎么都写不完最后一题。梦里苏念就站在教室门口。他追出去,对方却冷冷地指责他为什么没有等她,为什么没有接她去考场,为什么留下她一个人。
梦里她哭着说她好疼,说为什么流了这么多血她好怕。
那件事之后陈屿就像变了个人。饭也不吃,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应,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苏念骑着车,回头冲他笑着说“去吃那家烤串”,然后披着阳光消失在街角。
有时候他想,如果人能就这样在回忆里溺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大学四年也读得浑浑噩噩。每天就是教室寝室两点一线,吃饭都变成了可有可无的选项。
室友说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平时宅在寝室什么都不干,喊他去打球他也不去,每天就是一个人。还说他时不时就会消失一段时间,每次回来整个人看起来都更瘦了一圈。
不在学校的时间,陈屿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寺庙,但凡网上有人说灵验的他都去过。有的时候在庙里一跪就是一天。师父来问他求什么,他说想见一个死了的人,对方都摇摇头劝他放下。
但他偏偏不想放下。
于是他试遍了所有方法。什么通灵、托梦、招魂他都试了。除了收了钱跑路的,剩下的都是同一套说辞:尘归尘,土归土。早日放下,来世再续前缘。
放下。多么操蛋的两个字。
他都不想放弃,凭什么别人教他放下?
毕业之后他找了几份兼职。钱赚的不多但他也不怎么花钱,就是图个时间灵活。偶尔有空了就往外省跑,那些神神叨叨的地方他没少去。
直到那天一起打工的工友和他提起,说他之前在东南亚见过真正能“通”的人。那边有一个寨子里的老人做了好几代,一辈子不能出山,别人都背着钱排队去求。
工友还说他当时陪朋友去的,老人都是瞎子蒙着眼睛。屋子里不让外人进去,他朋友出来后说真的见到了自己的爸爸,连银行密码都说对了。
当天晚上陈屿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就订了机票飞了过去。
目的地是个边境小城。下了飞机就有人来接,对方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
“来求师父的吧?这边走。”
车子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热带的植物密密麻麻地长在路两边,像是要把这条路吞噬掉。最后停在了一个铁皮门前面。
哪里有什么寨子和老人。有的只是几排很大的水泥房子,高高的院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几个男人手里拎着铁棍。
“小兄弟”,其中一个开口,“手机交一下。”
陈屿往后退了一步,身后车上的人也拎着棍子走了下来。
地狱般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每天睁眼就会被带去一间摆满电脑的屋子,在网上扮演着不同的身份给别人发信息骗钱,不听话就会被打。
起初他不配合,一上网就给别人发求救信息。结果当场就被抓了正着,关在‘反省室’里待了五天,只吃了一顿饭。
后来管事儿的看他倔的像头驴软硬不吃,人都快打死了他还是不改,索性让手下的人拖去河边处理掉。
当他头上的麻袋被拿掉,看着眼前张满杂草的河以及指向他的枪口,他突然认怂了。求着对方说自己是学计算机的,会做新技术愿意配合。
他到不是怕死,这条命在六月的那个下午早就没了。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明明还没找到苏念,还没见过大师,怎么能莫名其妙的死掉。
他得活着。活着才能找到苏念。
于是他开始策划逃跑。
有个被骗进来久一点的兄弟劝他,说这地方根本逃不出去,出去了也会被抓回来弄死。说当地的警察都帮着这群人,即便他能逃到机场也出不了境。
先活着出去,剩下的他也想不了太多。
逃出园区那天是个雨夜。
趁着看守换班,下雨视野受限,他偷偷溜到了园区靠河的围墙。用几天前藏在垃圾堆里的小钳子把铁丝网剪开了个洞,趴在泥地裡钻了出去。
后背被铁丝划出好几道口子,血水混着雨水浸湿了帽衫。他没觉得疼,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狂奔。
两边是黑色的山,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全是泥水。沿着大致的方向跑了很久才看见镇子的灯火,可园区的人也早就在那里等他了。
他跑到路口的时候已经没了力气,往墙上一靠就滑坐下去。
那几个人拎着家伙慢慢围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手都在抖,突然就笑了出来。
“就到这了吗?”他在心里想,“是不是我死了就能见到你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雨滴砸在眼皮上有点疼,那些听不懂的语言越靠越近,却又忽然走远,同时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猫?
陈屿勉强睁开眼,只见那些寻找他的人像是看不见自己一般,匆匆从面前经过。回过头就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灰色的小巷,尽头是一间中式的建筑,门口蹲着一只橘猫。
「忘林轩」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忘林轩。
裴淮阴见他穿着黑色帽衫,又瘦又白,人不人鬼不鬼的直呼“同类”。让八月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就倚在柜台边。
“想要什么?”男人开口问道。
陈屿从口袋掏出那枚湿漉漉的银戒指,上面刻着SN,说了一句他说过上万次的话。
“我想见她。无论任何代价。”
裴淮阴抽出玉秤杆,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可以。不过...”
“我答应。”陈屿不等对方说完,“什么我都答应。”
男人表情严肃地和他说完了交易的细节——这个世界的苏念虽然死了,但是别的世界依旧存在。他可以随意进出任意一个世界,去目睹苏念的一生,但他不可以靠近那个世界的苏念。
作为代价,他将变成世界之外的存在。他的时间会定格在这一刻,不老不死。他原本的世界会立刻消失,而他一旦靠近其他世界线里的苏念,那个世界线就会开始崩塌。
“崩塌的意思是...那个苏念也会消失么?”他有些犹豫。
裴淮阴点点头。“你不属于那里。走地越近,消失地越快。”
“交易时效是多久。”
“直到你能放下这份执念。”
陈屿低下头。湿透的帽衫还在往下滴水,他浑身沾满了泥,背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啊。可这已经是他八年来,能想到的最奢侈的愿望了。
如果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活着,他早晚有一天会真的疯掉。可能某天就会从楼上跳下去,又或者像今天被打死抛尸荒野,会有一万种可能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如果能看到她,即便只是远远地陪她走过一生,看到她安稳的过完这辈子,他至少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好,我答应。”
裴淮阴抬起秤杆敲了敲他的那枚戒指,笑着说:“多谢惠顾。”
陈屿接回戒指的时候声音有点抖:“那她...她在哪个世界?”
男人指了指背后的楼梯,“每一个。”
他走上二楼,推开面前的那扇门。只见屋子里堆满了发着光的小球,每一个小球上都是苏念的模样——有的年轻有的年长,像是一个个正在播放的影片,每部都关于她。
陈屿拾起一枚。那个看起来天气很好,苏念背着书包笑得灿烂。
房间的另一扇门忽然亮起光,手上的小球随之变暗。
他推开门。只见外面阳光明媚,六月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是早餐摊,面前是车流涌动的街道。
一个女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校服,马尾,早晨的阳光给她画了一圈白边。
是他梦了八年的女孩。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手里攥的戒指硌疼了手心,他才回过神笑了出来。
“我看到你了。”他小声念着,“我终于等到你了。”
丢了八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