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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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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就这么躺了一晚上,愣是想不通那么大的一条路怎么说没就没了,跟那个突然消失的陈屿一样。
她心烦意乱地按掉狂叫的闹钟,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工位。
“苏姐早!”周婷依旧元气满满,“诶你这是没睡好啊?”
“嗯,有点失眠。”她敷衍地打着哈哈,毕竟和别人解释失眠的原因也有些难度。
周婷掏出手机:“我刚好要叫外卖,要不帮你点个咖啡?”
“我自己去买吧,顺便走两步提神。”苏念边说边往外走,“领导问起就说我去楼上人事部了,马上回来。”
公司楼下那间超市的咖啡一股焦糊味儿,难喝的要死。但胜在离得近,每次赶时间她都会买来应急。
坐着电梯下到一楼,她边低着头看手机边往超市那走。但越走越觉得不对,本来很快就能到的地方,怎么今天都快出写字楼了还没到。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哪还有什么超市,整个一楼侧面全变成了白墙。
墙上贴的消防通知敲着角,连旁边的灭火器箱都积了一层灰。
好,这下连咖啡都没得买了。
苏念无奈地笑了。还能怎么样呢?总不能报警吧,“你好警察同志,我们公司楼下的超市消失了。对,整间超市。变成一面墙了。墙上还有个灭火器。”
听起来精神就不太正常的样子。
超市虽然没了,但工作还在。她摇了摇头,坐上电梯去了人事部。
上次交的休假申请还没批下来,苏念想着来问问小刘。因为打算妈妈过生日带她出去旅游,结果眼看快该订票了还没消息,再不买就又跟去年一样泡汤了。
她走到小刘的位置上,只见那坐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敲着键盘。
“请问……小刘在吗?”
“我们人事没有姓刘的。”男人连头都没抬。
苏念愣了一下。之前是充电线,后来是人,现在不仅路和超市消失了,自己的休假也没影了。下个是什么?地球消失了么?
她回到工位抓起包转身就走。周婷在身后追着喊:“哎苏姐你去哪啊?刚才甲方找你来着。”
还甲方?就算是真方也说不定哪天就消失了。她懒得解释,出门就打车回了家。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拉上,因为她不想看到天上那道裂缝。
其实昨天晚上苏念就发现了。夜幕上那条细细的裂缝里透着黑色,像是要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一样,就挂在星星中间。
期初她以为是眼花了,她举起手机想拍,屏幕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放下手机抬头,它还在那儿。
今天出门时又看了一眼,好像比昨晚宽了点。
不过拉上窗帘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等于没有。跟那些消失的东西一样,不去想就当它没发生过。
反正她最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
手机从刚才就震个不停,林栀的名字亮了又灭,苏念直接把手机静了音扣在桌子上。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每天的忙碌失去了意义。突然变出来的工作,慢慢消失的一切,和挥之不去的思念,而她对于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她甚至觉得哪天自己都可能会忘记,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亦或是自己也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去公司,群里的消息也没看。除了周婷私信她几次,工作也并没有因为她的缺席而停止。
果然她一点都不特别,有她没她都没什么区别。
后来有一天她想出门透透气,但是走到楼下却停住了。邻居有的拎着买菜篮子,有的在树下聊天,贪玩的小孩在墙角聚成一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隔着屏幕在看这个世界。明明发生了那么多异常,可大家却浑然不觉,只有她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记得一清二楚。
于是她转身回了家,再也没踏出过半步。
屋子不知道被收拾了多少次,茶几也擦了无数遍,连沙发下面的发圈都被找出来了,那件黑色的短袖还整齐地叠在单人沙发上。
林栀的消息和电话没断过,苏念也只是看一眼就丢在一旁,一条都没回。
直到门被砸的哐哐响,她才听到林栀的焦急的声音。
“苏念!你没事吧?快开门啊!”
苏念坐在沙发上盯着大门,没一会儿就听见钥匙拧进锁孔的动静。她也有一把林栀家的备用钥匙,为的就是万一出事了能有个照应,现在的确派上用场了。
林栀推开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苏念你到底在搞什么啊!电话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在家里玩吸血鬼cosplay?!”说着就一把拉开窗帘。
傍晚的阳光瞬间涌进客厅,把小强和缩在沙发上的苏念蒙上一层金色。
“吃饭了吗?”
“吃了。”
“哪天吃的?”
“...忘了。”
“先垫垫,想吃什么等下我去做。”林栀把一兜子东西放在桌上,掏出一个面包塞给她,“你先跟我说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苏念故作轻松。
林栀抓过苏念的手机,“几十个未接和微信,你说没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打给咱妈,她说你很久都没联系她了,还让我劝你多休息工作别太辛苦。”
“老头走的时候你都没这样过。你还记得吗。”林栀在她身边坐下,“那天你打给我,说‘林栀我爸没了’,我骑了一个小时的电动车去的你家。”
“现在你连电话都不接。”
苏念张了张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真没事,就想一个人待两天。”
“行,不想说就先吃饭。”林栀从塑料袋里翻出一堆吃的,酸奶,蛋糕,薯片,香蕉,还有几个猕猴桃。“吃不下面包就吃点水果”,她挑了个猕猴桃,“吃这个,这个长得好看。”
“林栀。”
“嗯?”林栀应了一声。
“我猕猴桃过敏。”
林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笑着说:“过敏?不吃就不吃呗,还过敏。你天天吃怎么突然过敏了。”
苏念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她意识到林栀没有在开玩笑,但她真的对猕猴桃过敏。
初二那年学校组织郊游,苏念吃了一口同学的猕猴桃,结果整张嘴肿成了香肠,话都说不清楚。林栀陪她去医院的路上笑到直不起腰,跟医生解释原因的时候半天才说明白。
后来每次看见,林栀就会把这件事翻出来讲一遍。但也是那次起,林栀再也没有让苏念碰过任何沾过猕猴桃的东西,连在超市看见都会拉着她远离。
然而现在她却拿着一个猕猴桃,问她怎么突然过敏的。
这一刻苏念忽然明白了。那些消失的东西都只是身外之物,可亲人的记忆却是她活着的证据。
那么多年的相处,每一句话每个瞬间,都是她们珍贵的回忆。如果有一天连这些都不复存在,过去的记忆都被轻易替换,那她还是苏念么?那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万一哪天她的存在也被抹去,林栀会不会也忘记自己有一个好朋友叫苏念?妈妈会忘记她的女儿叫苏念。陈屿也会去寻找下一个苏念。
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你不记得了。”
林栀扭开一瓶水,“啊?你说什么?”
“你也不记得了。”
苏念抬起头,“你们都不记得”,说完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妈不记得我不吃羊肉,你不记得我过敏,咖啡店的人不记得陈屿,公司没有张意远没有小刘没有超市没有硬盘没有十字路口都没有!只有我记得,林栀!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林栀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见苏念这么激动,急忙放下手上的东西:“别急,慢慢说。”
于是苏念边哭边说,一股脑地把从遇见陈屿开始,到今天林栀来敲门之前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什么平行世界,死了八年的陈屿,天上有个口子,事无巨细。林栀就坐在一旁听着,一句话都没打断。
直到苏念停了下来,她才塞给她一瓶水,说:“渴了吧?赶紧喝两口休息一下。”
“你...不问我么?”苏念接过水。
林栀叹了口气,“确实有很多我理解不了的东西。不过我相信你,你苏念说什么我都信。”
“你真好”,她瘪着嘴说。
“不过今天去买东西的时候确实挺怪的”,林栀托着下巴,“拿猕猴桃的时候好像是有点不对。总觉得这触感挺陌生,但又想不到哪里不对。”
“我也是!我把这一堆奇怪的事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但是每次打开好像都短了一点,然而我也不知道少了哪个。”
“天上的口子我倒是看不见,但是咱妈的记性可不是乱说的。她连你哪一次考了第几名都能记住,不可能忘了你忌口的。”林栀瞥了一眼苏念手边没吃的面包,忽然起身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剩下的等吃完再说。”
苏念看着林栀走进厨房,叮呤咣啷地一通,又是开冰箱又是洗碗切菜,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想当年爸爸走的那天,林栀来了之后也是这么忙活了一阵,给妈妈和她煮了一锅粥,看着她俩吃完才回的家。
“你说的那个陈屿现在在哪啊?”她从厨房探出头。
“我也不知道。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消息。”
“那他要是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当一次新奇的人生体验了呗。”苏念悻悻地说。
林栀擦干净手上的水走出来,用手指戳了一下苏念的脑袋:“诶,别的我不知道,但你之前分手可不是这态度。这陈屿可以啊~”
“啧神经”,她拍掉林栀的手,自言自语似得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还记得我从小做的那个梦吗?”
“就一片乱坟岗那个?”
“对,梦里的那个人就是陈屿。我之前问过他,是不是所有苏念都会做同样的梦,他说不是。”苏念狐疑地望向林栀,“你说我是不是被选召的孩子,注定要拯救世界?”
林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那我还是相信光。”然后转身去厨房端出一锅麻辣烫放在桌上,“被选召的孩子,这是你的第一个考验。快吃吧,我去拿碗。”
冰箱里新鲜的食材不多,林栀把能煮的都扔进去煮了,还顺便加了两包泡面,总算是凑出一锅像样的麻辣烫。
初秋的天气微凉,锅里冒着热气,两个人就围着锅吃了起来。
“如果消失的东西都是因为平行世界,那它们都去哪了啊?”林栀边吃边说。
“不知道诶。”苏念塞了一口丸子,“要是能再见到陈屿就帮你问问。”
“哼,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他,让你又翘班又绝食。”
“吃你的饭吧。”
两个人边吃边聊,时间飞一般流逝,转眼窗外就换上了夜色。
“要我陪你吗?”林栀瘫在沙发上问。
苏念把毯子往身上拽了一下,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随便你。我吃饱了不想动脑子。”
林栀爬起来,“那我走了。家里狗还没遛呢。”说着就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说:“下次我如果再忘了什么事,你就直接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嗯。”苏念闷闷地应声。
“有事打给我。再不接电话小心我搬来和你一起住。”
“知道了。”
“猕猴桃那个...”林栀的手扶在门框上,声音有点轻,“对不起。”
苏念没吭声,门关上之后她才把毯子拉过头顶,偷偷擦掉眼泪。
十八年。她和林栀认识了十八年。
从小学到高中,两个人形影不离,好的像是一个人似得。直到大学才去了不同的城市,结果毕了业苏念留在家附近的公司,林栀也找了个不远的地方工作。
如果有一天连这些都没了,如果林栀有一天看着她说:你谁啊?她还有没有勇气走上去,和她说:是我啊,林栀我是苏念啊。
她起身拉上窗帘,把天上那条口子隔在视线之外。
小区楼下的路灯眨着眼睛,偶尔能听见老人经过的脚步声。
陈屿靠在树下的阴影里,远远看着林栀从单元门里出来,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车。
他抬头望向六楼那扇熟悉的窗,这大概是最近几周第一次亮起灯吧,他想。
天上的裂痕更宽了一些,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