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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陈屿又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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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起床,洗漱,戴上耳机赶同一班地铁,打卡上班,和过去的几年一样。
最早到公司的依旧是周婷,看见苏念进来会和她打招呼。办公室还是死气沉沉,每个同事脸上都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
苏念习惯了。一切都按部就班,一成不变,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好。
“苏姐,上周那个建筑公司的方案你发过去了吗?”周婷抱着一堆文件随口问。
“啊?”苏念有些不解,“那个项目不是张意远在带的么?”
对方显然没有理解她说的话,翻出一张签名的文件,苏念两个字明晃晃地躺在上面。
“这项目是你揽下来的啊,而且...”,周婷担心地问:“张意远是谁啊?苏姐你别吓我,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看来生活也没那么一成不变。
“哦我记错了”,苏念急忙敷衍过去,“等下就把方案给你发过去。”
抬眼望向靠窗的那个工位,上面果然又堆满了杂物,连显示器都落灰了,哪里有什么张意远。
她打开备忘录,那条关于张意远的记录还在,但总觉得内容越来越短。就像做了个梦,醒来之后只能模糊地记得梦到了什么,再过几分钟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做过梦。
算了,如果忘了就等于不存在,那就当他从没出现过。
苏念这么安慰自己。
到点下班,赶地铁,回家。玄关的灯依旧是黑的,桌子上的面包还放在那里,楼道里依稀能听到邻居做饭的声音。
她走进厨房,像往常一样烧水煮面,切了点青菜和肉,算是某种营养均衡的心理安慰。
平时她会打开电视挑个综艺,一边放着声音一边做饭,在等水开的间隙看两眼。可今天却觉得吵,连眼前锅里咕嘟咕嘟的动静都显得刺耳。
把火稍微调低了一些,她顺手去拿碗筷。摆在茶几上的时候,她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两副碗筷,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两侧。一边一副。
她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灶上的锅还在孜孜不倦地沸腾,整间客厅只有挂钟的指针在移动。
不是所有人都会忘记他的存在么?为什么她没有?为什么她不像那些人可以瞬间就忘记陈屿这个人?为什么偏偏她忘不掉。
苏念默默地走回厨房关了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自己裹在毯子里。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好几遍,小孩子才不情愿地答应。
她不明白。
明明是他自己三更半夜突然出现,说想看看她,跟她去游乐场,和她讲那个苏念的故事,和她一起生活。然后又突然消失不见,连个招呼都不打。
难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可她翻来覆去捋了好几遍,根本想不出自己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即便再不喜欢吃烤串也没必要玩消失吧?
忽然一个念头蹦了出来:会不会他本来就打算离开?
那么多的世界,每一个都有苏念,而他就只是去看一下然后离开。那就意味着他终有一天会走,自己也只是千个万个苏念的其中之一。说不定他已经去往下一个世界,去看看另一个苏念拥有什么样的人生。
她没什么特别,他也说过。
苏念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按理说一个来历不明,死了八年的人,消失有什么好意外的。但人就是个奇怪的生物,永远会对未知充满好奇,也可能就是林栀说的孽缘,让陈屿两个字挥之不去。
她忘不了陈屿在旋转木马上的笑,忘不了他说自己没有家的平淡,忘不了他提到那个苏念的沉重,忘不了他说下次再见。
他不能就这么把两个人的记忆一股脑地丢给她,然后让她去消化折磨人的回忆和习惯,这不公平。况且她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完呢,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消失呢?
如果上一次能找到他,那这一次也可以。
苏念抓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大街上的车灯组成一条移动的银河,带着整天的疲惫赶着回到一个叫做家的地方。人们行色匆匆,没人在意今天谁又消失了,哪个座位变成了单人。
世界一如往常,似乎没了谁都一样。
Half Baked这个点还开着。苏念刚推门进去的时候刚好碰到老板,对方乐呵呵地冲她打招呼。
“呦,今天来得晚啊。还是两份芝士蛋糕?”
她笑着摆摆手:“我跟朋友约了见面,等他来了再说吧。”
“那你先坐。”老板又拿起手上的活忙了起来。
橘猫还趴在老位置,眯着眼睛看苏念慢慢走进,突然翻身跳了下来蹲在桌子上。
“小猫咪你今天很奇怪哦”,她正准备坐下,那只猫就轻轻一跃,跳上她的椅子。整个身躯把座位遮了个严严实实。
苏念无奈地想要坐在对面,谁知猫咪再一次跳上座位,歪着脑袋看她。
她低下头凑过去,用指尖点了一下猫咪的鼻子:“快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平时都没有这么不友好,今天怎么啦?”
猫没理她,自顾自地舔起爪子。
后来苏念无论往哪张桌子走,橘猫都挡在她面前,像是打定主意要撵她出去似得,连老板都看不下去了。
“哎这猫今天啥情况?”
王哥说着就要出来赶猫,苏念赶紧拦下:“没事没事,我朋友刚好要换地方。我得先走了,改天再来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等她出了咖啡店,那只橘猫就不知道跑去哪里没了踪影。
“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好了。”她嘟囔了一句,转身踏入夜色。
晚上的游乐场霓虹闪烁,把深蓝的夜空都染上五颜六色。摩天轮变成一个光圈,绕着圆心周而复始。
夜色深处时不时传来阵阵尖叫,她紧了紧外套,想起那双拉她起来的手,也和这天气一样凉。
和游乐场一样热闹的,还有那家烤串店。
这家店隔得很远就能闻到香味,孜然混着辣椒的肉香,每次林栀和她都会点上一大把。门口几张折叠桌坐满了人,一个个喝酒聊天,脸上挂满了笑容。
她想带陈屿尝尝这家的炒泡面,因为上次她做的时候,他说好吃,但她觉得这家做的更好吃。
明明昨天连要吃什么都想好了,却没等到该来的人。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把思念吹落满地。
该去哪里呢?有哪里能找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有什么地方属于那个没有家的他?
手机弹出微信提示,苏念兴奋地伸手去拿,动作却忽然僵在半空——陈屿没有手机。于是悻悻地打开微信,看到林栀转发来的一条搞笑视频,还没点开就在对话框里打下一串「哈哈哈」发了过去。
等找到他一定得安排个手机。
刚要转身离开,才觉得眼前这个小区似乎有点眼熟:没有门禁,楼道里的信箱塞满了广告,门口那盏路灯也是昏暗地不行。
是这个世界的陈屿的家,像安排好了似得。
苏念凭着上次的记忆找到了那栋楼,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两位老人大概还没有休息。
她在楼下站了半天,正犹豫这大半夜敲别人家门是不是不太合适,结果迎面就撞上了下楼扔垃圾的李秀英。
只见对方一愣,借着光眯起眼睛,“姑娘你找谁啊?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是不是——”
“李阿姨是我,陈屿的同学。”苏念急忙打招呼。
“哎呦我就说”,李秀英把垃圾袋一扔,“这大晚上的路不好走吧?吃饭了没有啊?快快快上楼坐。”
“这么晚就不打扰了吧。”
谁知对方压根不管她拒绝,拉着苏念就往楼上领,边走还边说:“你是打车来的还是坐地铁呀?家住的远吗?要不一会帮你叫个车走吧,一个女孩子晚上不安全。”
“我——”
“坐坐坐,我去给你倒杯水。这么晚就不给你喝茶了,要不睡不着。”李秀英把苏念按在沙发上,转身去了厨房。
这间客厅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电视柜旁边的那筐毛线还在,但是颜色变成了红色。
李秀英端着水出来坐到她旁边,把水杯塞进她手里。“最近忙不忙啊?你是在哪个公司上班来着?上次好像说过,我记性不好,给忘了。”
苏念刚开口说了个“在”字,对方又接上了:“我们这小区你看到了吧,说要装电梯了。但是这么旧的楼谁愿意出那个钱啊,闹了好几个月了。你说这不把路灯什么的修好,装电梯干什么。”
苏念捧着水杯,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微笑点头。
结果对方说着说着又绕回来,“对了你有没有男朋友啊?上次来也没问。一个人在外面上班,家里不催你?”
“还没。”这连珠炮一般的问题,她可算回答上了一个。
“没有就没有嘛,不急。”李秀英拍了拍她的手背,“现在小姑娘都晚,不像我们那个时候——”
陈父披着一件棉外套走出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说:“人家姑娘来坐坐,你少说两句。”
李秀英应了一声,盯着膝盖没再说话,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死寂。
苏念在脑子里疯狂地搜罗着话题,结果还没想好,嘴却比脑子快了一步,“您之前那件毛衣织好了啊?”
这该死的话题看来是过不去了。
对方瞄了一眼毛线筐,笑着说:“是啊。这不是快过冬了,想着红色喜庆就给他织一件。”她走过去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冬天手冷,织得慢。”
她弯着眉眼抚摸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似乎手上的是她的孩子,是她最放不下的记忆。
“您...每年都织吗?”苏念问。
“嗯。”李秀英点点头,“一开始年年都织。小屿好动,外面买的毛衣啊都不透气。他一到冬天就嫌热,脱了又感冒,我就给他织。你看看——”
说着就起身领苏念去陈屿卧室,打开衣柜。只见柜子里堆着好多件毛衣,大小不一,什么颜色的都有。叠得整整齐齐,一件摞一件。
“他穿多大的之前我心里有数,就织的多。后来...”李秀英顿了顿,“后来我就摸不准大小了。织了拆,拆了织。他爸就让我比着他织,但我觉得小屿能长得比他爸高,毕竟他走的时候都——”
“咳,你看我”,她摆摆手,“阿姨不该和你说这些。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热两个包子去。”
“我吃过了”,苏念拉住李秀英的胳膊,“李阿姨,我...我也挺想陈屿的...”
苏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她本是想要安慰李秀英,可当她说出口时,却好像变成了亦真亦假的谎言,连到底说的是哪个陈屿她都不清楚。
李秀英愣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猛地转过身抹掉眼泪,说了句“我给你热包子去”就快步走向厨房。
如此沉重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思念慢慢变成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想告诉李秀英她见过长大成人的陈屿。长得很帅,比□□要高,笑起来和照片上一样好看。前两天还坐在她家沙发上看电视。去她家吃饭从来不客气。
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陈屿还在,但又不在。因为那个陈屿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即便她把陈屿带来,李秀英和□□扭头就会再次忘记陈屿,一切都不曾改变。
对于一个等了八年的父母,再次失去或许才更加残忍。
她也终于明白当时问陈屿要不要来看看时,他说的那句:「没有意义。」
苏念拿起最上面那件棕色毛衣,软软的,还带着柜子里樟脑球的气味。她想了一下,抱着毛衣走到厨房。
李秀英正在忙着热包子,见她进来急忙把她往外推,“厨房油烟重,阿姨弄好了给你拿出去,你别进来了。”
“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苏念站在厨房门口,“您这件毛衣能卖给我吗?我有个...弟弟。今年也二十多了,爱打球,就喜欢这种料子的毛衣,外面不好买——”
“你拿去吧”,李秀英拉过那件衣服拍了拍,说:“这是我拆了他爸的毛衣给改的,小屿从小就不爱穿这个颜色,说老气。”
“那不行”,苏念掏出钱包,“您好不容易织的,我可不能白拿。”
李秀英一把按下她的手,缓缓地说:“没事。咱都想他了,我知道。”
苏念一时语塞。她原本想把这件毛衣带回家,等找到陈屿就把这件衣服给他,也算是某种意义上成全了一个母亲的念想。而李秀英说的话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这句「想他」到底说的是谁也只有她知道。
“嗯。那我替我弟弟谢谢您。”
后来苏念走的时候还是被塞了两个包子。李秀英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她坐上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家。
她坐在车上,城市的夜景一帧一帧地滑过,满脑子都是说起陈屿时,李秀英失落的模样。她无法想象如果当时死的不是爸爸而是自己,妈妈会不会像李秀英一样,天天做很多好吃的,然后念叨着女儿最喜欢吃这个。会不会这一辈子都放不下她。
眼看着就快到家了,苏念把毛衣塞进帆布袋里,对司机说:“师傅过了前面十字路口靠边停就行。”
“你说的是这个丁字路口?我给你放红绿灯那边吧。”
苏念疑惑地抬起头,小区门口的那个每天都经过的十字路口竟然消失了。南边的路变成了一堵矮墙,墙后面是一排居民楼,不像是有过路的样子。
“啊...行”,她支支吾吾地答应,急忙翻出手机地图。只见地图上也显示这里是个丁字路口,红绿灯什么的都对得上号。
她举着手机看了半天,地图上说这里一直都这样。
可她确信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