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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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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枚绳结样子的戒指,两股扭在一起,细细的戒身布满划痕。看着不值钱,但是却擦得很亮。
“给谁的啊?”
苏念刚问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明摆着么:一个男生,戴着个戒指当吊坠,除了给恋人还能给谁。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低着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苏念都打算岔开话题说点别的,他才缓缓开口。
“我的世界里,也有一个苏念。”
每个字好像都压得他喘不过气:“那年高三,我们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她学习好,就想故意少写几道题。说那样分低一点,我们就能去同一个学校了。”
苏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听着。
“这个戒指我攒了一年的零花钱,打算高考完再送给她。”陈屿自责似得轻笑,“我嫌她骑车慢,就先到了校门口,等她一起进考场。等了很久......”
说话声停了下来,随后是漫长的沉默。
“我到现场的时候...遗体已经被救护车带走了。”
苏念把脸埋进毯子里。原来那个世界里,死的是苏念。在高考的最后一天,这个世界的陈屿死于交通事故,那个世界里的苏念也是。
她不敢想。
她不敢去想,如果是自己用心爱过的一个人就这么在眼前消失,她还有没有勇气再次面对。面对一张同样的脸,却完全不同的人。
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一次又一次地揭开伤疤。每个世界都像是在提醒他,他并不属于那里,而那个苏念,也不是他的苏念。
“为什么?”她抬起头问,“为什么还要去别的世界?”
陈屿轻声答:“记不清了。”
漫长的游走中,时间早就失去意义,一切执念都被磨成了本能。陈屿不记得过了多久,也忘了为什么,只记得要去看看她。似乎那就是他活下去的所有目的。
“你知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吧?”
他点点头。
“对不起”,苏念把头又埋起来,“我不太会安慰人。你...别难过。”
“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她也没再提起这件事。窗外树上的叶子从绿慢慢变黄,天也渐渐凉了起来。
有天苏念下班回来,发现绿萝盆底的托盘里有浅浅一层水渍。
“你给它浇水了?”
陈屿在窗台边上:“土干了。”
“可是我无论怎么照顾,它好像都快死了的样子。”她戳了戳小强仅剩的三片叶子。
“还活着。”
“好像是比之前精神了一点诶”,苏念抬头笑着说:“没想到你还会照顾植物。”
他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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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念已经习惯了玄关的灯会为她亮着。
独居了几年,每次下班回家屋里都是黑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灯打开。现在只要推开门,迎接她的永远是暖黄的灯光。
有时候陈屿就坐在沙发上翻书。苏念瞥了一眼,是那本她买的《小王子》。有时他就站在窗前,望着星空发呆。
苏念也懒得去问他这一天都干了什么,因为每次问出来的结果都一样:没什么。
她晚上煮面,两个人就坐在茶几两边吃。陈屿依旧吃得很慢,但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就像今天过后就再也吃不到似得,每一口都细细品尝。
有次下雨没带伞,苏念下了车顶着包跑回家,头发都淋湿了。推开家门的时候,陈屿递过一条温热的毛巾。
“你怎么弄的?”
“烘干机。”
“呦,老人家终于肯学习新技术啦?”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把毛巾捂在脸上时,心里说了句谢谢。
人最要命的就是习惯。
习惯回家灯是亮着的,习惯茶几上多一杯水,习惯下班路上在便利店多拿一个面包,结完账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
今天正上着班,苏念又找不到她的移动硬盘了。明明开会之前就放在桌子上,开完会就不见了。
“小周,你看见我桌子上的移动硬盘了吗?”她拍了拍周婷肩膀,“就是白色的那个。”
“没看见啊”,周婷抬头瞥了一眼,“苏姐,你硬盘不是黑色的么?”
“哦我可能记错了,没事我再找找。”
她怎么会记错。那个硬盘是周婷开会之前还给她,放在桌子上时还说了句:「白色的好看,下次也申请换个颜色。」
最近好像这种事情越来越多了。上周买的伞不见了,冰箱上的计时器做饭的时候也没了。翻开备忘录,总觉记录好像比之前短了,但又说不上来少了哪些。
苏念皱了皱眉。
下班回家就跟陈屿聊起了这件事,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我感觉最近我记性好像越来越差,总是丢东西。耳机,雨伞,今天就开个会的功夫,桌子上的硬盘就不见了。”
她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含含糊糊地接着说:“我妈也是,钥匙都丢了。哦还有那个同事,叫什么...张什么来着。全公司都认识,就我不知道。我记性是不太好,但这也太夸张了。”
陈屿低着头没接话。
“我是不是水逆啊?诶你去了那么多世界,你说水逆这东西是真的么?”她掰了一瓣橘子递给他。
他没接,苏念就塞进了自己嘴里,嘟囔着:“算了,问你也问不出个一二三。对了,我妈今天打电话过来,说她包了饺子。后天周日一起去啊?”
陈屿终于抬起头:“?”
“反正你都见过她了”,她靠在沙发上感叹,“我妈包的饺子一绝。哎,我要是有她的手艺就好了。”
“不合适。”
“你去我妈小区蹲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合适?还叫人许阿姨。”苏念瞪了陈屿一眼。
“......”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她咧着嘴点开外卖软件,“省下的饭钱用来买小蛋糕,嘿嘿。”
周日苏念起了个大早,拉着陈屿去排队买了那家网红蛋黄酥。美其名曰不能空手去蹭饭,实际上是为了找陈屿串词。
“她问起来的话,你就说是我同学”,她把袋子塞给陈屿,“反正你的事儿别人都记不住,当时能糊弄过去就行。”
陈屿点点头。
“还有啊,我妈要是问起来什么奇怪的问题,你不许乱说话。”苏念还记得当时妈妈想撮合她俩说的那番话,心想这次正主来了,指不定怎么使眼色呢。
“比如呢?”陈屿问。
“比如......”苏念斟酌了半天,“哎呀你就别管了,你就跟平时一样装哑巴就行了。”
“哦。”
敲开家门的时候,妈妈看见苏念身后还站了个人,愣了一下就笑了:“诶,这不就是上次来咱们小区的那个小伙子吗?快进来快进来。”
“妈,人家有名字。叫陈屿。”苏念跟在后面说。
“陈屿,好名字。”妈妈念了一遍,笑着点头,“坐坐坐别客气。你喝水还是喝茶?念念也没说要带人来,早知道我就准备点你们年轻人爱喝的了。”
“水就好。”陈屿说。
“妈你可真偏心。”苏念撇着嘴,“都不给我准备我爱喝的。”
妈妈轻轻拍了她一下,“那能一样么,人家是客人。”
“我还给你带蛋黄酥了呢!”
“就会顶嘴。”妈妈起身往厨房走,“你们先坐,我锅里还烧着水呢。想看什么电视自己调。”
妈妈进去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和一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回厨房忙活起来。
客厅里飘着面粉和肉馅的味道,正对着电视的桌上铺了一张大案板,包好的饺子摆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电视里正播着电视剧,一男一女在医院里正哭得要死要活。
苏念抓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冲陈屿问:“诶,为什么咖啡店员不记得你,我妈竟然还记啊?”
他沉默了一会:“因为——”
“念念啊,你们饿不饿?我这儿还有包子。”妈妈在厨房一边忙活一边往外喊。
“不用啦,我们不饿。”
“还是热的,你给陈屿拿一个。”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家的待客之道。你不饿也得吃。”说完就钻进厨房。
陈屿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客厅里缓缓移动。墙上挂的十字绣,电视柜上苏念小时候的照片,阳台上晾着的半干的床单。这些平凡的、温吞的、活人才有的东西,都是他触手可及的遥远。
如果可以一直这么平凡的过下去,那就好了。
“吃饭吃饭!”苏念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对着陈屿说:“还有一盘,你帮忙拿一下。”
陈屿刚要动,就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喊:“念念,怎么能让客人帮忙啊。你端过去你们先吃,这下一锅马上煮好了。”
苏念把饺子放在桌上,冲陈屿小声嘀咕了一句:“下周家里的卫生你做。”
陈屿点点头:“好。”
等妈妈端上最后一盘饺子,在桌旁坐下,三个人才一同端起碗。
“我就不客气啦。”苏念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就皱了起来,“妈,这羊肉馅啊?”
“是啊,你不是从小就最爱吃羊肉馅的吗?每次包饺子都要羊肉的。”妈妈理所当然地说。
苏念看着碗里的饺子。她从小不吃羊肉,受不了那个膻味。妈妈知道,妈妈比任何人都知道。从她第一次说不爱吃之后,家里就再也没出现过羊肉。
她和陈屿对视了一眼,对方低下头,捧着碗接着吃起来。
“嗯,好吃。我妈的手艺就是好。”她又夹起一个,忍着满口的膻味咽了下去。
陈屿倒是没停过,一个接一个的往嘴里送。
妈妈在旁边看着越看越高兴:“这孩子能吃!念念你看看人家,你要多吃点还能再长高几公分。”
“你嫌我长得矮就直说。”
“说不过你。”妈妈瞥了她一眼,又夹了两个放到陈屿碗里,“来,再吃点。”
后来走的时候,妈妈非要塞给她一大盒饺子,又拎了一兜苹果给她。
“陈屿啊,以后常来。”妈妈拉着陈屿的手拍了拍。
他点点头。
妈妈又看了看苏念:“工作别太累,少吃点外卖。不想做饭就跟妈说,回家吃。”
“知道啦,妈妈最好了。”苏念笑嘻嘻地。
“行了行了走吧,路上慢点。”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走过楼梯转角,看不见了才关上门。
两人走在小区里,苏念拎着保鲜盒,陈屿抱着一兜苹果跟在后面。
“我从小就不吃羊肉。”苏念开口,“我妈从来没记错过。”
“......”
“还有你。”她停下脚步,“你平常饭量没这么大,今天怎么吃那么多?”
陈屿想了半天说了句:“怕许阿姨不开心。”
苏念一听乐了,“还学会哄人了?可以可以。”然后又叹了口气,“我妈可能真的是年纪大了。”
又过了两天,早上苏念赶着去上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陈屿说:“晚上下班一起去吃宵夜呗?有家烤串超好吃,我和林栀都去了好几次了,地址给你写便签上了。”
陈屿站在窗边,看着她拎着帆布包匆匆离开,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
阳光把客厅照得明亮,茶几玻璃的反光打在天花板上,小强的三片叶子也显得绿油油的。
那一刻像是有人猛地掀开了幕布,眼前的画面渐渐地和记忆中的重合。
「考完试去吃那家烤串啊,就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
女孩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站在学校门口对他笑着说。六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六月八号。
她说了「下午见」。
可再见时,却已天人两隔。
陈屿坐在沙发上,照在身上的阳光没有一丝温度。
「你知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吧?」
他现在才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以为自己分得清,那无数个世界,无数个苏念,他从未有过片刻的犹豫。直到苏念刚才说出那句再平凡不过的话,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一直在把她们当成“那个人”。
可她不是。
那些没有意义的小事,平凡又生动的瞬间,每句吐槽,每个好奇的问题,每个表情,都是属于这个苏念独有的模样。她也不该活在别人的躯壳中。
陈屿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是苏念带回来的面包,昨晚看电视的毯子还堆在沙发上,早上喝的咖啡杯还没收,写着地址的便签还贴在玄关。到处都充满他未曾期待过的温暖。
他走过去撕下那张便签,塞进口袋。
傍晚。
苏念下班之后,就急匆匆地赶到那家烤串店。本来约好的时间,结果甲方临下班突然改主意。等出门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半小时。
“希望他没等太久。”她大步流星地赶路。
等到了烧烤店门口,却哪都没看见陈屿的身影。掏出手机想发短信才想起来,人家根本没有手机。
“忘了他是个神人了。”她嘀咕。
老板招呼她:“美女几个人啊?”
“两个”,苏念冲着路口东张西望,“我朋友还没来。”
“你先坐吧,别等会儿人来了没坐了。”老板指了指里面的桌子。
她就这么一个人坐在店里,支个脑袋盯着门口,时不时拿起手机划两下。周围全是聊天的喧闹,而她面前只有一杯水,活像个约会被放鸽子的可怜人。
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记得身边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老板来问了好几次,她才终于受不了走了出去。
街上人影渐疏,擦身而过的也大多是三两成群,有说有笑。
苏念裹了下外套,看着眼前恢复安静的城市想:陈屿是不是迷路了?这么大的城市,他还没手机。也有可能是出门忘记带地址?睡过头了?遇到熟人?外星人?每个都不合理,但她不敢去细究。
一路想着就走到了家门口。推开门的那一刻,玄关的灯是暗的。
“怎么不开灯啊。”她嘟囔了一句,却又立刻愣住。她就这么杵在一片黑暗里,身后的光亮在地上拉出一个人影。
她咬着嘴唇默默地打开客厅的灯。
家里和她上班之前一样——茶几上的面包,沙发上的毯子,咖啡杯,没有陈屿。
好像从来都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