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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没有意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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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把卧室点亮,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吵得人脑瓜子疼。
苏念一副活人微死的样子盯着天花板,躺了半天才想起来客厅里还有一个人。
哦不对,是外星人。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探出脑袋。只见陈屿竟然还坐在沙发上,连姿势都没变。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整个人轮廓有点发虚,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外星人不睡觉的吗?这耗电量真让人羡慕。
苏念摇摇头,走进厨房翻出前两天买的速溶咖啡,冲了两杯。
“你能喝吗?”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陈屿手边。
陈屿停了一下:“可以试试。”
“试试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闪过一丝变化。像是很久没有尝过味道,脑袋和嘴一下子对不上账了。
“苦。”
"废话,速溶的都苦。不像外面卖的,加了很多东西不健康。"苏念嘬了一口自己的,结果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哇这么苦!”
她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忘了放糖。”
楼下大爷大妈正在例行寒暄,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已经迎来第一批客人。
苏念从陈屿手上抢过杯子:“别喝了。出去走走吧。”
他仰起脸,隔着刘海缝里看她。
“你也不能一直窝在我家客厅啊。这屋子就这么大点儿,你待在这儿我干什么都不自在。”
陈屿闻言微微皱起眉,苏念弯下腰盯着他:“等一下。你能出门么?是不是见过你的人,都会像咖啡店员一样,扭头就把你给忘了?”
他点点头。
“那岂不是去哪都不用付钱?”
“......”
“开玩笑啦。走吧”,苏念走进卧室,“等我换个衣服。”
换完出来就看见陈屿还杵在客厅中间,身上那件帽衫怎么看都不符合季节。“你不会热么?昨天就想问了。”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摇了摇。
“现在是夏天,外面三十多度。你,穿着帽衫出门?”苏念叹了口气,“请遵循一下地球的规则。等着。”
她转身回了卧室,从衣柜最底下那层捞出来一件黑色短袖。
这衣服原本是前男友的。分手后苏念本来要还给对方,结果电话打过去是个女生接的,上来就说:“他说你们分手了就别再缠着他。”苏念挂了电话,扭头就把衣服压在柜子下面。
“呐,穿这个。”她把短袖扔给陈屿。
“前男友的。”苏念语气很随便,“别多想啊,我只是觉得扔衣服很浪费。而且你身上那件穿出去也太奇怪了。”
他接过衣服看都没看,毫不犹豫地开始脱衣服。
“诶诶你!”苏念急忙转过头。
“?”
“没什么,夸你大方呢。好事。”
黑色短袖把陈屿衬得更瘦了,锁骨明显,袖口空空,但看起来至少像个正常人了。脖子上面一晃而过的银链被他顺手塞进领口,苏念也没来得及看清。
“走吧。”她拉开门。
她也没什么目的地。只是看陈屿明明是个年轻人的模样,却一股子老人味。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不吃也不喝,也不说话,一副看破红尘的架势。
于是就想着带他出门,给他晒晒太阳补补人气儿。不然在她家里待着,早晚把家里变成养老院。
休息日早上闲逛的人不多,最忙的要数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了。
炸油条的师傅胳膊抡出了火星子,金黄酥脆的大油条一锅接着一锅地炸。阿姨把热腾腾的包子放进外卖袋,客人被烫地直摸耳朵,却忍不住拿起咬下一口。
“你在别的世界都干什么啊?”苏念问。
“看。”陈屿的回答依旧简短。
“就光看啊?这是什么规则游戏么?只能看不能摸。”她摇摇头,“你们外星人真难懂。算了,先吃饭。”
她走到煎饼摊前要了两个,一个超辣一个不辣。超辣的是她的,不辣的给陈屿。
“给你这个”,她递过去,“不辣的安全选项。”
陈屿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看起来小心翼翼的。
摊主见他吃相为难,以为是自己做的东西有问题,急忙说:“不合口味啊?要不要给你换一个?”
苏念摆摆手替他回答:“没事,他就是不太吃外面的东西。”
“哎呦原来是挑嘴啊。”摊主大叔笑着冲陈屿说:“你女朋友对你还真不赖。”
“不是!他不是——咳咳咳——”
她一口煎饼差点喷出来,转头一看陈屿竟然还在默默地嚼东西,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
还真是冷脸帅哥。
两人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走着,树荫下星星点点的光影落在肩头,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
经过小卖部门口时,两个大爷正坐在门口下象棋。陈屿就杵在旁边看着,有人从身边经过他就挪开,人走了他又站回去。
她观察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陈屿像是那种在博物馆里见到的人。对一切都保持距离,只是远远地看着,像是生怕打扰到谁。
「无数个世界,漫长的世界旅行。每一个世界陈屿都只是过客,没有任何一个世界属于他。」
苏念并不知道在世界之间旅行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身处异乡的孤独。
大学期间那份飘忽不定的归属感总是让人失眠。每次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家。
而陈屿没有家。
她转身扫了两辆共享单车,扭头问:“你会骑车吗?”
“?”
“会骑就骑上走。”
“去哪?”
“别问,你跟着就行。”
陈屿的车技比想象中更差一些。苏念在目的地等了半天,才看见他慢慢悠悠地过了马路,在面前停下。
“呐,到啦!”她大手一挥指着身后的门头:欢乐世界。
这个游乐场苏念小学春游来过。当时她和林栀两个人笑着进去,哭着出来,然后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来了。原因是她吐在了林栀的新裙子上,林栀又把她推进喷水池,最后闹得老师叫来了双方家长。
苏念站在售票窗口:“两张成人票。”
“游乐场?”陈屿说。
“怎么你有意见?”她把手环套在手腕上,“反正票都买了。来,伸手。”
她手里捏着另一个手环,扯过陈屿的手腕就套了上去。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今天的任务就一个”,苏念抬起头看他,“玩!”那眼神比阳光还耀眼。
她拉着陈屿穿过人群,一路小跑来到过山车下面,长长的队尾排着一群小朋友。两人刚站定就听到上面人的尖叫。
苏念看着在天上转圈的过山车,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陈屿也抬起头看了看轨道,又看了一眼苏念:“你确定?”
“你怕啊?”
“我问你。”
她挺了挺胸:“我小学就坐过。”
她确实是坐过,下来就吐了林栀一裙子。
随着过山车缓缓启动,车身沿着轨道一节一节地往上爬,机械的声响每一下都砸在苏念神经上。她死死攥着安全杠,心想这煎熬怎么还没结束。
车身爬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铺开——远处的高楼、近处的树、游乐场花花绿绿的顶棚,全都变得像玩具一样大小。
还没反应过来,车头就猛地一沉。
失重感瞬间把所有的理性都冲了个干净,连着几个翻滚过后苏念只记得闭眼和尖叫了。什么成年人要稳重,什么在外面要注意形象,早就被甩飞了。
可谓是时隔多年,再一次体会到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的感觉。
整个一圈下来不过几十秒,但车停下的时候她腿都软了,差点没从座位上站起来。陈屿在站台上伸出手,她搭了一把才勉强爬出去。
只见对方表情淡定,甚至头发好像都没乱。
“......”她想说话才发现嗓子也喊哑了。
“好玩吗?”他问。
苏念点点头,这回轮到她当哑巴。
“哦。”陈屿看了她一眼。
“还哦我?”她哑着声音说:“行,有你怕的。”指着不远处角落的屋子,“走,去那个。”
陈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屋子门口立着两个掉漆的骷髅灯柱,没人排队,入口用黑布帘子挡着。
“鬼屋?”
“呵呵,怕了吧?”
苏念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同意,抬脚朝着鬼屋就走,还没走出两步就后悔了。
她从小就怕这些东西。之前林栀拉她看《驱魔》,她全程都躲在林栀身后,被林栀嘲笑了整整一个礼拜。
但她更想看陈屿害怕的样子。报复也好,好奇也罢,她就想让他露出点正常人类的反应。
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两位一起是吧?请关掉手机,跟随指示路线行走,不要殴打工作人员。全程大概十二分钟。”
十几分钟...行吧。诶等等,不能殴打工作人员是什么意思?
“那个——”
等苏念回过味儿转身的时候,布帘刚好在身后合上,光亮也瞬间消失。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橡胶味,脚下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走起路来听不清动静。
“假的,都是假的。”她小声嘀咕,“都是npc,大家都是打工人。”
她快步跟上前面的陈屿。
刚走出去不远,拐角处突然亮起红光,墙上那只血淋淋的断手猛地抽搐起来。苏念抖了一下,没出声。
还行。承受范围内。
再往前走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一盏台灯,照亮桌子上那张照片。
就在苏念试图看清那张照片时,一颗假人脑袋从天花板掉下来,假发擦着她的脸飞了过去。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上陈屿的T恤后摆。
他没回头,脚步却放慢了些。
她就这么扯着陈屿的衣服跟在后面,活像个过马路的小朋友。
走廊转角是一个卧室模样的陈设。进门就是一个衣柜,双人床旁边放着个婴儿摇篮,上面被一块白布遮得严严实实。
苏念还在打量着周围,想早一步判断哪里会蹦出来东西,谁知道身边的墙里突然钻出一个npc。披散着头发,满身是血,伸手就抓上她的胳膊。
那双手冰冰凉凉的,碰到她的那一瞬间,苏念吓得直接扑在了陈屿的背上,连喊都忘了喊。
陈屿也终于回头了:“你一直跟在我后面,不怕鬼从后面来?”
苏念的大脑空白了两秒,随后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变身人型挂件。
“走。”她催促。
陈屿没动。
她有些着急:“快走啊你。”
于是俩人就这么走完了剩下的路。苏念全程闭着眼挂在陈屿身上,他往左,她就跟着往左。他停下给npc让路,她就掐着他胳膊不出声。
看见出口的瞬间苏念差点哭出来。她撒开陈屿的胳膊,站在阳光下半天才缓过劲。
陈屿在旁边站着,表情和进去之前没有半点区别。
她不解地摇摇头:“真是外星人。”
“正常人类进鬼屋,多少得有点反应吧?”苏念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出个汗也行啊?”
“你反应够我们两个人的了。”
“......”
她瞪了陈屿一眼,心想还是哑巴帅哥更好些。
“走不动了?”他问。
“谁说的。这才哪到哪啊!”苏念指着路两旁的项目说:“还有这个,这个,那个,都要玩!”
然后她就拖着陈屿去坐了激流勇进,故意把他塞在第一排。结果出来之后他浑身湿透,头发也滴着水,被她笑了很久。
旋转木马也是她故意让他坐的。一个面无表情的大人,坐在一个唱童谣的木马上,想想就很好笑。
木马转起来的风吹干发丝,金色的阳光穿过缝隙,变成一个个光斑照在地上。苏念回头看,陈屿的刘海被风吹起,整张脸在童谣的衬托下显得放松了很多。
“哎”,她小声感叹,“还是没刘海好看。”
心里正盘算着怎么骗他剪头发,却忽然对上陈屿的视线。她急忙别过脑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看见陈屿也笑了。
苏念发现他有几个固定表情,每个都只有细微的差别。比如微笑是嘴角会有一丢丢弧度;犹豫的时候眼珠子会转来转去;无语的时候就低着头不说话;以及那个她看不懂的,充满悲伤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但至少今天这个外星人脸上,也有了点正常人的模样。
后来苏念把所有能坐上的项目都玩了一遍。什么碰碰车,海盗船,摩天轮,连套圈的小摊都没放过。陈屿就跟在后面,看她笑,看她叫,直到她累了坐在喷水池边休息。
“你的世界里有游乐场吗?”她啃了一口手上的冰棍问。
陈屿点点头。
“那你是不是很久都没玩过了?”她望着快要下山的夕阳,“你说你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去别的世界也只是看看。那应该已经过了很久了吧?”
“......嗯”
苏念回过头,笑着说:“那就好。今天的迎新活动圆满结束,我代表这个世界欢迎你!”
陈屿看着她夕阳下笑脸,沉默了很久很久。
出游乐场的时候天已色经暗了。苏念嫌陈屿骑车技术太烂,索性叫了辆网约车回家。结果司机把车停在了路对面,非让他们过去。
她看着人行道绿灯还有几秒抬脚就要跑,却被陈屿一把拽了回来。下一秒,一辆公交车就擦着她的包包疾驰而过。
陈屿的手也凉凉的,像是一个生来体温就低的人。她扭头看他,谁知对方脸竟然是个她没见过的表情——眉头微皱,眼睛还瞪得挺大。
“怎么能不看路。”他连说话声调都高了不少。
苏念嘴上答应着,“好好好知道了”,心里不停地嘀咕,“怎么还学上霸总生气那一出了。”结果陈屿就这么钳着她的胳膊,直到坐上车才放开。
这边刚甩开陈屿的螃蟹钳子,林栀的电话就打来了。
大概是今天一直在玩,没来得及回消息。苏念刚接起电话,林栀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炸过来:“苏念你还知道接电话啊!大周末的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往车窗那边挪了挪,捂着嘴小声说:“在外面,不方便。”
“不方便?跟谁?”
“就我自己。”
“你苏念一个人在外面?你上次一个人出门溜达是什么时候了?而且昨天微信也不回前天也不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屿,对方正靠着车窗,看着花花绿绿地霓虹灯飞速略过。
“没有啦。这不是最近工作比较忙,就想着出来走走。”
“不对。你之前工作累了都说要在家躺尸,怎么突然要出门了?上次还问我能不能看见死了的人,苏念你该不会真的被鬼缠上了吧?”
看,这就是有一个从小长大的闺蜜的坏处,什么都逃不出她的法眼。
“真没有我的大小姐。不都说好了咱俩过几天要去看我爸么?先不跟你说了,微信吧。”
苏念匆匆挂了电话,想着以林栀的性格,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就糊弄过去。要是她再追问,是不是就得解释自己为什么和一个死人逛游乐场?还是说跟外星人一起吃早餐?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苏念摇了摇头,想也没用,先回家吧。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陈屿还跟在后面,于是转过身随口问了句:“你晚上都睡哪?”
陈屿沉默了几秒:“哪都一样。”
...忘了他没有家这茬儿了。
“那你...上来吧”,苏念拉开单元门,“反正你昨天晚上也睡的客厅。”
夜深了。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亮沙发上的人影。
陈屿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繁星点点。
苏念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陈屿那些和年龄不符的行为,以及他说没有家时的平淡。就好像所有的情感都被磨平了,磨得连喜怒哀乐都不再重要。
在床上烙了半天的饼,她索性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你不用睡觉吗?”
陈屿收回目光:“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苏念扯过毯子披在身上,“诶你去过多少个世界啊?”
“记不清了。”
“一百个?”
“多一些。”
“一千个?”
他没回答。苏念抱着膝盖,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每个世界他只待一天,一千个就是将近三年。如果是一万个,那就是三十年。更久的话,她想象不到那种漫长。
“那每个世界的我都长一样吗?”
“长得一样”,陈屿犹豫了一下,“但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一个世界的你养了只猫。"
苏念想了想:“我其实也想养猫,但是房东不让。我怕偷偷养了会被扣押金。”
“有一个世界的你咖啡过敏。”
“属于被迫养生了。”
“有一个世界的你是左撇子。”
“真的假的?”苏念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左撇子的我聪明吗?”
“不知道。”
她不想让这个话题停下来。听他讲那些“别的苏念”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一部剪辑过的电影,里面的演员都是同一张脸,而只有一个是自己。
“那我呢?”苏念声音很轻,“这个我,有什么不一样?”
陈屿沉默了很久:“你问的问题最多。”
“......我看你的问题才多。整个一谜语人。”
“那些世界的你”,他顿了顿,“都很好。”
苏念又看到了那个她读不懂的表情。她抱着毯子,歪着脑袋看着月光下的陈屿,脖子上那条银链正泛着细闪。
“你戴的项链也是那个世界的东西吗?”
陈屿低下头,从领子里扯出链子,一枚银色的戒指就跳了出来。
“嗯。”他说:“从那个世界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