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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是人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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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盯着那扇门,心想着要是对面再敲一下,她就立马报警。
结果敲门声真就停了。
她顺手抄起鞋架旁边的长柄雨伞,蹑手蹑脚地凑到门口,眯起眼睛往猫眼里看。
只见走廊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人身上。黑色帽衫,袖口洗得发白,整个人像从旧照片里剪下来贴在走廊上的。
陈屿。
不会吧,还真找来了!?那个死了八年的男人,现在正站在自己家门口?
怕不是自己发了神经一般地找他,愿望强烈到把人直接招来了。
都说不要去找梦里的地方她还偏要作死,这下好了,彻底被缠上了。她在心里骂了八百遍。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是自己造的孽,那死也得死得明明白白。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握住门锁,英雄赴死般的把大门拉开。结果门开的时候还是往后退了两大步。
陈屿就站在门外没有动。
他看起来和上次在咖啡馆时没有区别,清瘦苍白。只是这大晚上的,看起来更像鬼了。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她攥着那把伞,说话尾音都是抖的。
见对方没吭声,苏念又接着说:“我,我可以帮你。但是不能犯法啊!嗯...也不能花太多钱。五百...不,两百以内。”
陈屿歪着脑袋眨了一下眼睛。
苏念见他一动,条件反射似得举起雨伞对准他:“你你你不许动!我就一个普通上班族,驱鬼超度什么的我真不会。你要是需要烧纸,柜子里还有一袋,你走了我立马就烧。”
门外的人嘴角忽然扬了起来,然后又瞬间放下。
她手里的雨伞举得更高了些:“你你笑什么?!”
“你在和一个鬼...讨价还价?”陈屿的声音沉沉,完全听不出情绪变化。
对哦,那怎么办?直接答应的话万一真让自己破产了可不行。本来就没攒几个钱,还说要带妈妈出国旅游来着。
她犹豫了一下:“那你怕什么?大蒜?桃木剑?糯米?”
陈屿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沉默了大概几秒钟,然后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容苏念在墓园见到过。
每个墓碑上大家都笑地异常灿烂。就像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像他现在这样,就像那个18岁的高三男生一样。
可这个笑并没有持续很久,陈屿又迅速恢复了那张扑克脸。
“你问我怕什么?”他问。
苏念嘴里喊着“你想怎样”,结果手上一哆嗦,那把雨伞就啪地一声在两人之间展开。
现在这幅画面十分诡异——一个大夏天穿着帽衫的男生,和一个在屋里打着雨伞的女生,俩人就这么隔着一扇敞开的门,谁都不说话,就站着干瞪眼。估计邻居看到都会觉得这又是什么新型短视频剧情。
“在屋里打伞长不高。”
陈屿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是苏念却从里面听出了阴阳怪气。
“嘁,长得高有什么了不起。”她一边嘀咕一边收着雨伞。
“我就是想看看你。”
苏念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抬起头就对上陈屿投来的眼神,和上次一样,都装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行吧你进来吧”,她放下雨伞,“不许穿墙啊。”
陈屿进来后挑了个单人沙发坐下,苏念则坐在离他最远的餐椅上。
“你解释一下”,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你是鬼么?”
“不是。”
“那你是什么?”
“比鬼复杂一点。”
“复活的鬼?”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平行世界吗?”他说。
“有很多个世界。”他的语速很慢,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版本的人。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但有些人......在每个世界里都存在。”
苏念心里冒出一句话:「我跟你说,这种事电视里都演过,八成是平行世界的孽缘。」看来真让林栀说中了。
“所以呢?”苏念学着陈屿的语气,“你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我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
“外星人?”
“我可以在世界之间行走”,陈屿低下头,“但没有哪个世界是我的。”
苏念点开手机,翻出那张在墓园管理处拍的照片,放大,然后塞在陈屿面前。
“陈屿,2000年3月17出生,2018年6月8日,死于交通事故。”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已经死了八年。”
陈屿连屏幕都没看,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还是个人?”
陈屿又点点头。
苏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怕不是遇见了哑巴帅哥,惜字如金,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谁知刚问出口她就觉得不对劲。好像自己对平行世界的说辞接受度太高了,甚至都没怎么怀疑就已经关心起陈屿的动机。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控制这世界的一切,连她会做什么反应都已经安排好了。
而这个问题之后,陈屿也沉默了。
他似乎思考了很长时间,像是很久都没有被问到过这个问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满意的答案。
“每个世界都有你。”他最后说。
苏念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每一个平行世界里,都有一个苏念。”陈屿仍旧低着头。
“每一个?那你是每一个世界都去找过?”
“......”
见对方不说话,她便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就是说这个陈屿去了不止一次,不止一个世界,看过很多个版本的苏念,自己只是其中的一个。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堵。说不上来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嫉妒,反正说出口的话已经变了味儿:“那你应该去找别的世界的苏念啊,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有什么特别的?”
陈屿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特别的。”
“......”
谢谢,被一个外星人嫌弃了,真棒。
“每个世界的苏念都不特别”,陈屿的声音越来越轻,“也都特别。”
苏念没接话,客厅顿时陷入一片安静。楼道里遛狗的阿姨和邻居打着招呼,耳边空调呼呼往外吹着冷风。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苏念打破沉默。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嘴硬。消失的耳机,凭空出现的同事张意远,妈妈乱掉的记忆,监控里被替换的影像。除非是自己在做梦,那就只有平行世界才能解释这一切了。
“你不必信。”陈屿说。
这次轮到苏念低下了头。
她不想让陈屿看到自己的表情,因为她早就信了。
从备忘录写到一半的时候就信了。从在咖啡馆的监控里看到自己喝完咖啡离开的时候就信了。从他在Half Baked说,“你长得像一个人”的那个下午就信了。
只是承认这件事,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一旦承认,她就没有退路了。
“你在这儿待着别动”,苏念走到玄关抓起钥匙,“我出去一趟。”
“去哪?”陈屿的目光跟着她。
“去你家。”她换好鞋,回头看了沙发上的陈屿一眼,“一起?”
他摇摇头:“没有意义。”
“哦,那你别乱动我东西。”
她懒得和哑巴废话,用力把门带上。
楼道里的灯还在嗡嗡响,邻居的电视正播着电视剧。苏念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得走下楼梯。
她得去确认一些事情。
城南,建设路67号。离她家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小区比她住的还旧。没有门禁,单元门虚掩着。楼道里贴着居委会的通知,信箱里面塞满了广告传单。
苏念站在301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下去。
里面立刻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很快就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灰蓝色短袖。笑起来眼角有一条深深的皱纹。
“你好,请问是李阿姨吗?”苏念故作轻松地问。
“是我。你是——?”
“我姓苏。”她整理着说辞,“我是陈屿的高中同学。今天加班刚好路过,就......想过来看看。”
李秀英听到陈屿这两个字眼睛都亮了,拉开门就把人往屋里让:“呦快请进,这晚上外面蚊子多,别咬着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布沙发上铺了一层手织的垫子,茶几上摆着热水壶和两只茶杯。电视柜旁边放着个的针线篓,里面有个织了一半的深蓝色毛线活。
李秀英去倒水,苏念就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
“建国!”李秀英朝里屋喊了一声,“来客人了。陈屿的同学。”
只听里屋一阵挪椅子的动静,□□驼着背走了出来。见苏念坐在沙发上,自己便扶着椅背在另一头坐下。
“小苏是吧。”李秀英端了杯水过来,笑着递给她,“你是陈屿哪个班的?”
“二班。”苏念胡乱编了一个。
李秀英好像也没在意这个细节。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脸上露出生疏的笑容。
“谢谢你还记得他。”
苏念接过那杯温水,不冷不热温度正好。
“很久没有他的同学来过了。”李秀英脸上的笑渐渐变得牵强,“前几年还有几个,后来慢慢就没有了。也正常,大家都忙。”
“嗯,大家...都忙。”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一直都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
记得当初爸爸走了,妈妈抱着她哭了一晚上,她一句话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等妈妈终于睡着了,她才躲进厕所又哭了一场。
“你想看看他房间吗?”李秀英突然说。
苏念得救似的点点头。
陈屿的卧室在走廊尽头。门口墙上挂了两张相框,一张是全家福,一张是陈屿穿着小学校服,在运动会上的抓拍。
李秀英推开门,陈屿的卧室就出现在苏念眼前。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摞着高中的课本和练习册。书桌前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科比的海报,边角都翘起来了。
八年了。一切都停在他离开的那个夏天。
那张立在课本边的照片上,陈屿笑地显眼。穿着白色校服,一只手搭在篮球架的柱子上,一只手抱着个篮球。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抱着球回家,喊着累死了,家里有没有吃的。
阳光下的那张脸看起来那么鲜活,就像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不该只是新闻里短短的两行。十七八岁的男孩,不该只是墓地里小小的一块。
“这孩子从小就爱打球。”李秀英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初中开始打,高中更厉害了,天天泡在球场上。他爸说他不好好学习,他说打球也能考大学。”
苏念不敢回头。
“其实成绩也不差”,李秀英说着笑了一下,“就是贪玩。”
沙发那边的□□一直没吭声,听到这才闷声说了一句:“球鞋买了十几双,现在还放在柜子里。”然后又没了声音。
李秀英弯腰把照片拿起来,用袖子擦了下本就一尘不染的相片。
“我们一直没搬家。”她说,“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苏念鼻子一酸。
这句话她听妈妈说过无数次。说搬家了,爸爸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说即便是魂,也得有个家。说这样爸爸才能放心去过奈何桥,喝了那碗孟婆汤。
“这张照片我能......拍一张吗?”苏念声音带着酸涩。
“拿走吧。”李秀英说,“他的东西放在这里也是放着。有人记得他,比放着好。”
她接过那张照片。薄薄一张纸,被她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里。
“谢谢李阿姨。”
“不谢。”李秀英领着她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苏念又看到了角落里那个针线篓。深蓝色的毛线团,连着一片织了一半的织物。看大小像是毛衣的前片。
“那个”,苏念好奇地问,“您在织毛衣?”
李秀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织了好几年了。”她笑了一下,“总是织到一半就拆掉重来。不知道小屿现在穿多大的。”
苏念站在原地,真想回到几秒前扇死多嘴的自己。
“走的时候才十八岁嘛,瘦瘦高高的。现在如果还在的话,应该长开了吧。”
□□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水开了没”,就往厨房走。可苏念没有听见厨房里水壶被拎起的动静,只听见一声细微地叹息。
“太晚了就不打扰了。李阿姨,我先走了啊。”她赶忙说。
“好。以后有空常来。”李秀英把她送到门口,“这个小区不好找,下次来之前打个电话。”
苏念点点头。
后来她在楼道里蹲了很久,把脸埋进膝盖,心像是块吸饱水的海绵,沉甸甸的。直到腿快要失去知觉,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打上了回家的车。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竟然亮着。
苏念踩上拖鞋走进客厅,没开灯的客厅里,就看见陈屿还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和阴影融成一片。玄关的光从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怎么不开灯啊?”她问。
按开客厅大灯的时候,陈屿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不适应似得。
还真是像鬼一样。苏念在心里想。
她走到茶几旁边,把包扔在桌上,掏出那张照片举起来,和沙发上的陈屿齐平。
“啧啧啧,照片里的你明明笑得那么开心”,她咂咂嘴,“现在怎么一副别人欠你五百万的样子。白瞎了一张漂亮脸蛋。”
陈屿看着她没说话。
苏念摇摇头:“可惜还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