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世界》摸鱼小号

3、第三章 六月八号

　　这晚她又鬼使神差般的梦到了那片乱坟岗，不过这次梦里的画面格外清晰。

　　墓碑凹凸不平的纹路，泥土潮湿的气味，以及墓碑中间的陈屿。

　　苏念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行，一定要把这个地方记下来。醒了之后，管你是人是鬼，高低都得去看看。

　　于是这次她记住了门口的那一颗歪脖子树。灰不溜秋的，树皮都快要剥光了。

　　醒来的时候趁画面还在脑子里，苏念赶忙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墓园门口有课歪脖子树，灰色的。」

　　正准备打开地图搜索附近墓园，她突然又怂了。

　　等等，不是都说如果梦见什么名字地址的，最好不要去找么？说是什么抓交替的，索命的，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还有什么好去的，睡觉！”

　　结果她蒙上被子还没两秒钟，又唰的一下掀开。

　　不去的话岂不是天天都得提心吊胆？谁知道会不会哪天自己在上厕所，他突然出现在隔间里，求她帮忙找凶手。又或者是直接跟着自己，把周边的怪事越变越多。

　　可是好像去也没什么用。

　　就算能找到一个墓，然后呢？对着墓碑说，“你好，请问你是不是之前来找过我？”

　　不过人总是无法战胜好奇心，即便好奇心可能会害死猫。

　　苏念给经理发消息请了个病假，理由是要去医院做检查。其实也不能算是撒谎，毕竟她真觉得自己脑子好像有点问题，因为自己正拎着一兜纸钱准备坐车。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她像每个恐怖电影的主角一样，准备去作个死。去搞清楚陈屿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偏偏要缠上她家。

　　北城郊的老墓区特别远。从市中心坐地铁，还得再换两次公交才能到。

　　她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选了这个地方。明明东郊的公墓要近一些，交通也方便，地铁直达。可偏偏就是坐上了相反方向的地铁，一路折腾到这里。

　　墓园在一片缓坡上，周围是大片的荒地和零星的农房。大门就是一扇铁栅栏门，周围是水泥砌的矮墙，旁边竖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的字也看不太清。

　　“合着这就是网上说的环境安静，充满原始氛围。”

　　苏念叹了口气。门口没瞧见歪脖子树，墓碑也整整齐齐，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但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也说不过去。

　　正赶上工作日，墓园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旁边管理处的屋子亮着灯。灰白色的墓碑从坡底排到坡顶，路两边杂草已经没过脚脖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印象中的墓园都是这样安静，跟每次去看爸爸的时候一样。风总是飕飕地从墓碑间穿过，把刚掏出来的香烟吹的乱跑，花都不能竖着放。

　　一排排的墓碑，小小方寸间，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只是有些已经晒退了颜色，缝隙也张满青苔，似乎很久没人来看过。

　　或许遗忘才是死亡的开始。

　　“小姑娘，你也来找人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苏念差点扔了手里那袋纸钱。

　　回过头就看见树下蹲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前的土里还插着一把香，看样子已经烧了一会儿了。

　　“嗯......”苏念点了下头。

　　老太太从她那条碎花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抹了把脸，抬起头看着她：“别找了，这儿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苏念却听得清清楚楚。

　　“您...认识我吗？”她试着问。

　　只见对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自言自语似得说：“他们都找不到，我也找不到。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还没等苏念再开口，老太太就拎着那一包东西站起来，佝偻着背，迈着蹒跚的步子往墓区深处去了。走远了还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她愣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墓碑间，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苏念觉得这老太太像是冲她来的，就是那种小说里的谜语人，在关键时刻说出什么惊人的大秘密。

　　不过自己也不是什么小说主角，发生这种事情的概率估计比中头彩还要低。于是她摇了摇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墓区里转了一大圈，苏念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空白的墓碑。没有梦里那种杂乱无章的排列。这里的墓碑都规规矩矩的，一排接一排，每一块都刻着名字和日期。

　　和梦里完全不同。

　　她在坡顶站了一会儿，风吹着杂草，墓碑在阳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刚才那个老太太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难道真的只是个梦？那一堆莫名其妙的怪事，也许都只是某种巧合？还是说自己找错了地方？

　　苏念像个霜打的茄子似得，拖着走疼双腿往下面那间管理处挪，每走一步就唉声叹气：“苏家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非得轮到我来还？早知道多给老爸烧点钱，让他在那边打点打点，少让我吃点苦。”

　　管理处是个铁皮搭的小屋。门口的椅子上晒着一件工作服，墙边还靠着一把锈了的铁锹。刚走到门边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短视频的动静。

　　她站在门前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就消失了。

　　“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正捧着手机咧着嘴打字，面前还摆着个搪瓷杯和一堆瓜子壳。

　　“你好，我想查一个人。”苏念走到柜台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男人抬了下眼皮：“查谁？什么关系？”

　　“我一亲戚。”她稳住声音，“家里老人腿脚不方便，让我来确认一下。很多年前就葬在这了。”

　　虽说是早就想好的说辞，但真说出口依旧紧张地要死。

　　男人也懒得管太多，应了一声就转向旁边的电脑：“叫什么名字？”

　　“陈屿。”

　　男人在电脑上点了几下，皱着眉起身去档案柜里翻了半天，随后又坐回电脑前敲着键盘。

　　头顶上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屋外偶尔飞过的鸟叽叽喳喳地，每一秒都漫长地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有。”

　　这一个字像是砸在了苏念胸口上。

　　男人看了一眼屏幕，语气平平：“陈屿是吧？男，2000年3月生人，2018年6月8日死于交通事故。”说着把显示器转了一下给她。

　　小小一行字，和其他密密麻麻的记录挤在一起，活像阎王手上那本生死簿。

　　「姓名：陈屿
　　性别：男
　　出生日期：2000年3月17日
　　死亡日期：2018年6月8日
　　死因：交通事故（机动车）
　　死亡年龄：18
　　墓穴：G07
　　父亲：□□
　　母亲：李秀英
　　联系电话: ...
　　家庭住址: ...」

　　苏念盯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6月8号。一个18岁的高中生，死在了高考当天。大概他的父母还在替他准备上大学要用的东西，可他却再也用不上了。

　　“是这个吧？这年头重名人多，你看仔细了。”男人说。

　　她抬起头，花了一点力气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嗯，是他。我能拍个照吗？给家里人发过去。”

　　男人无所谓地摆了下手，“记得让家里人交管理费啊，马上要到期了。”

　　苏念点点头，拍了好几次才对上焦。

　　后来她坐在树下坐了很久。一阵风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吹过，和梦里闻到的一样。

　　当想要的答案摆在面前时，苏念并没有想象中轻松。她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些信息，一个死了八年的人，和自己坐在咖啡店里聊天，而且自己还总是梦见他。似乎陈屿这个人，哦不，鬼的经历，和她在此刻产生了某种交集。

　　一片空白的画布渐渐有了色彩，一个死人的人生正在缓缓展开。

　　苏念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坡上的的墓区。那些墓碑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排列着，犹如一座沉默的城市，又或者是每一座城市。

　　回去的公交上苏念倚着车窗，看着景色从荒地变成农田，从工厂变成居民楼，最后穿梭在热闹的城区。车上的人越来越多，旁边有人外放着短视频，有人在说笑，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那个死了八年，还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生。

　　八年。她上高中的时候陈屿就已经不在了。她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她入职、加班、和林栀去环球影城、搬进这间出租屋、每天早上挤地铁——这些年里，他一直是一个死去的人。

　　可那天Half Baked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像活着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帽衫，说她长得像一个人。还去过她家楼下，喊得出她妈妈的名字。

　　难道这年头鬼也进化了？苏念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

　　她推开门鞋都没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在备忘录里敲着：「陈屿是个人（曾经）。2018年6月8日死于交通事故。家属信息已拍照。」

　　“行，写下来就是真的了。”她盯着备忘录里的怪事，点开相册，把之前拍到的表格给自己的微信文件传输助手也发了一份。

　　谁知刚传完照片，她却愣住了。

　　微信聊天记录里，经理发来甲方文件的那天，正好是六月八号。

　　苏念好像意识到什么，点开那条聊天记录的附件，她这才想起这就是在Half Baked遇见陈屿的那一天。因为那天她改了无数次的方案，又被退稿重做了。

　　六月八号，她还跟林栀吐槽说自己被一个怪人搭讪。六月八号，是陈屿的忌日。六月八号，她遇见了陈屿，他说‘下次再见’。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卧槽，一个死了八年的高中生，在自己的忌日复活，找到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上班族，说她长得像一个人。这不会真的是什么恐怖故事的开头吧？

　　她吓得赶紧打开电脑，开始搜「看见已经死去的人」。结果弹出来一堆灵异论坛，什么阴阳眼、通灵体质、亡灵执念。排名第一的帖子标题是《亲身经历！我奶奶去世后在我房间站了三天》，结果点进去看了半天才发现是个小说推文，还是个连载。

　　搜「死者托梦是什么意思」，排在最前面的是某个算命网站，建议她烧电子纸钱，十块钱起烧。

　　好不容易找到个靠谱的文章，分析了一通心理学，专业术语她愣是没看懂几个字。

　　终于在搜交通事故的时候，有一条简短的本地新闻存档弹了出来：「某中学一名学生在高考期间遭遇交通事故不幸身亡，请各位考生注意出行安全。——2018年6月8日」

　　短短两行字，没有名字也没有照片。

　　一个十八年的人生，在互联网上就留下了这么点痕迹。

　　苏念靠在椅背上，想着要是自己有一天消失了，会不会也有人这么执着地在网上搜自己？八年之后会不会还有人记得她？

　　正想着，林栀突然发来一条消息：「干啥呢？我好无聊，快陪我聊天。」

　　她看着闪烁的光标，犹豫了几秒打下一行字：「你信不信人死了之后还能被看见？」

　　林栀意料之中地秒回了一个问号表情，紧接着就是一条语音：“苏念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随便问问。刷到一个帖子。」苏念打字糊弄过去。

　　“你要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就跟我说，我认识一个挺灵的大师。”

　　「滚。」

　　“哈哈哈哈哈我说真的诶！我们那个小区之前有个阿姨就遇见了怪事，她家小孩总说自己能看见家里天花板上站着个阿姨，后来就是那个大师去看好的。”

　　「你清醒一点。」

　　“好好好”，林栀发了个狗头表情，“到底怎么了？最近是不是哪里不大对劲？上次问我纪念品店的事也怪怪的。”

　　苏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想说实话，想把从陈屿到监控到备忘录到今天的墓园全部倒出来。

　　但说什么呢？我遇到一个死了八年的男人？他在监控里不存在但我妈看见过他？我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跑去了城郊的墓地调查一个鬼？

　　大概连林栀这么神经大条的人都会觉得她疯了。

　　「没什么啦，就是刷到那个帖子突然想起我爸了。」

　　“那改天咱俩一起去看看老头儿。给他带点吃的，让他去梦里跟你说说话。”

　　苏念放下手机，电脑屏幕还亮着。帖子里大家都在分享自己撞鬼的经历，有些逻辑通顺一看就是编的，有的没头没尾到的和她的经历挺像。

　　她揉了揉眼睛准备去洗澡，谁知道刚站起来，就听见有人敲门。

　　咚——咚——咚——

　　声音不急不慢。

　　她瞥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这个点虽然算不上晚，但是自己既没点外卖，邻居也都是老人家睡得早。谁会爬上六楼来敲她一个独居女生的门？

　　苏念就这么站在客厅中间，盯着那扇大门。

　　十秒...二十秒...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咚——咚——咚——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节奏，像是确定家里有人，而他也有耐心等似得。

　　苏念看着那扇门，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