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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哐!”
      棺材本身似乎都被那剧烈的抖动带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凌晨屋子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棉被下,那原本熄灭的幽绿魂火,骤然亮起!两点惨碧的光芒,穿透厚厚的蓝布,朦胧地、不安地透了出来,明明灭灭,仿佛在挣扎,在恐惧,在无声地嘶嚎!
      三喜倏然站起!高脚凳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向后挪了半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秦墨也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她的反应极快,目光如电,射向墙角那口“活”过来的棺材。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超出平静范畴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惊愕,混合着强烈的、职业性的探究欲。她的眼镜镜片上,反射着那两点幽绿的、非人间的光芒。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又被一种更加诡异的、充满张力的寂静所取代。
      只有墙角棺材里,棉被下那两点绿光在不安地跳动,和蓝布棉被依旧残留的、细微的震颤。
      油灯的灯花,又“啪”地爆了一下。
      秦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从棺材移回到三喜脸上。她的惊愕已经迅速收敛,重新被那种冷静的探究所取代。只是那目光,比之前更加锐利,更加深邃,仿佛要穿透三喜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看了看案台上那片暗红的碎布,又看了看墙角那口透出绿光的棺材,最后,视线落在三喜紧绷的脸上。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用那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微妙复杂意味的声音,轻声问道:
      “李师傅,”她的目光清亮如雪,直直看进三喜眼底。
      “这口棺材里装的……看来不是木头。”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墙角那口小棺材里透出的幽绿光芒,成了昏暗空间中唯一跳动的、诡异的光源。棉被下的抖动已经停止,但那两点绿火却固执地亮着,明明灭灭,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三喜的手还撑在案台边缘,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秦墨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背上,然后移向棺材,又转回来。那不是寻常人见到此等景象该有的恐惧目光,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观察,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究。
      “那是什么?”
      秦墨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可怕,甚至比刚才叙述刘家庄事件时更平稳。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试图更清晰地捕捉绿光的特性。“生物荧光现象?磷火?还是……别的什么能量形式?”
      三喜缓缓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波澜。“秦医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安全?”秦墨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李师傅,一具会动、会发光、显然能对外界刺激——比如这片布——”她用目光扫了一眼案台上的碎布,“产生反应的棺材,放在你的铺子里。而门外,可能还有不止一个人,在枯树上钉梅花钉,留一样的碎布。你觉得,对你而言,现在是‘知道’更危险,还是‘不知道’更危险?”
      她的话逻辑清晰,一针见血。
      三喜沉默了。秦墨说得没错。从老骨叩门,到梅棺岭之行,再到枯树梅花钉,现在又扯出刘家庄的相似事件……她已经被卷进去了,而且卷得越来越深。秦墨的出现,与其说是新的麻烦,不如说是将一个早已存在的、更庞大的麻烦,撕开一角摆在了她面前。
      独自应对,还是拉一个看似有能力、有线索,但底细不明的外人进来?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看着秦墨。女医生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躲闪,也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地等待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决定。她的大衣下摆还沾着夜行的雪渍,手提箱放在脚边,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的执着。
      “一桩生意。”三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哑平静,“有个客人,付了酬劳,委托我查清它的来历和死因。就是棺材里那位。它……状态比较特殊,但暂时无害。你看到的光,是它一部分残留的……执念。”
      她选择用“执念”这个相对模糊、介于玄学与心理学之间的词。
      秦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它’?不是‘他’或‘她’?”
      “一具骸骨。骷髅。”三喜补充道,“忘了很多事,骨头上有刻字,有婚书。我昨晚去了它的埋骨地,梅棺岭。在附近树上,也发现了这个。”她指了指案台上的碎布,“同样的料子,被一枚梅花钉钉着。”
      信息有限,但足够有分量。
      秦墨的目光在三喜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和隐瞒的程度。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骷髅的具体细节,而是回到了案件本身。
      “梅棺岭。刘家庄。”她走到案台前,用镊子将那片刘家庄带来的碎布,与三喜之前放在那里的、从枯树上取下的碎布并排放在一起。又拿出拓片,与三喜脑海中梅棺岭棺木上的刻字对照。“相同的刻字,高度相似的衣物碎片——很可能出自同一批布料,甚至同一件衣裳。李师傅,你的这位‘客人’,和刘家庄那具绿色骸骨,生前很可能认识,死于相近的时间,甚至……相似的原因。”
      她的推断冷静而迅速。
      “不仅如此,”秦墨继续道,语气带着医生特有的严谨,“刘家庄的骸骨有中毒或异常物质侵蚀迹象,表现为骨骼局部暗绿。你的‘客人’呢?骨骼颜色可有异常?”
      三喜回想了一下老骨那森白的骨头,摇了摇头:“没有绿色。但它颅骨有旧伤,左臂骨折愈合不良,肋骨内侧有大量刻痕,还有……对特定光线有剧烈反应。”她隐去了“月光”的具体性。
      “颅脑损伤,肢体骨折,无中毒迹象,但有强烈的神经性或精神性遗留症状——表现为刻字和光敏。”秦墨低声分析,像是在做病例记录,“这与刘家庄的案例在直接死因上可能不同,但那种‘不是我’的刻字,指向的或许是类似的临终情境——极大的冤屈、恐惧或自我辩白。”
      她抬起眼:“我能看看那婚书,和棺材里的刻字拓本吗?如果有的话。还有,梅棺岭的具体位置,以及你在那里的所有发现细节。”
      这是一种变相的要求共享情报,也是一种展示合作诚意的姿态。
      三喜犹豫了一瞬。婚书和绝笔诗牵扯更深,她暂时不想拿出。但刻字……她走到墙角,从放工具的箱子里,取出一张昨晚回来后匆匆用炭笔和薄纸拓印的肋骨刻痕样本——只拓了局部,那万千个“婉卿”中的一小片。
      她将拓纸递给秦墨。
      秦墨接过,就着油灯仔细观看。她的指尖拂过纸上那些深深浅浅、重叠凌乱的笔画,眼神专注。“同一个名字。刻了无数遍。这需要何等的……”她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执念。或者疯狂。”
      她将拓纸放下,看向三喜:“刘家庄的周家,只是普通乡绅,祖上并无特别显赫,也没听说过与梅棺岭或名字带‘婉卿’、‘阿绣’的女子有瓜葛。但这布料,”她点了点那两块碎布,“不是寻常百姓能用的。缠枝莲暗纹,是晚清到民国初期,富裕人家女眷常用的衣料纹样。我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来对比纤维和染料,但肉眼观感,它们极度相似。”
      “你的意思是,刘家庄的死者,和我的‘客人’,可能出身类似,甚至有关联?”三喜问。
      “至少,他们的死亡,被同一种‘标记’关联着。”秦墨指指导片和碎布,“梅花钉。相同的刻字。相同的衣料碎片。这不像巧合,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遗留。或者说,凶手留下的签名。”
      “凶手?”三喜眼神一凛。
      “或者,主导这一切的人。”秦墨纠正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能将人活埋或置于死地,并留下这种刻字和标记的,不会是意外。刘家庄的骸骨有中毒迹象,你的客人有外伤。但他们都留下了‘不是我’。他们在向谁辩白?又是因为什么,需要这样辩白?”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三喜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秦墨的思维太快,太清晰,像一把手术刀,将她朦胧的猜测和零散的线索,切割剥离,露出下面更加狰狞、也更加复杂的脉络。
      “你刚才说,你的客人对特定光线有反应。”秦墨忽然问,“是什么光?”
      三喜避开了她的注视,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逐渐泛白的天空。“……有些光。会刺激它。让它痛苦。”她含糊道。
      秦墨看着她侧脸,没有追问,只是说:“光敏现象可能由多种原因引起,颅内损伤、某些毒素、甚至极端的心理创伤。也许,等我能……近距离观察它时,能有所发现。”她的话里,已经预设了未来进一步的接触。
      三喜转过身,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刘家庄那边,还能进去看吗?开棺的现场,棺木,还有周围。”
      “周家因为这事人心惶惶,暂时将棺木停在祠堂旁的空屋,准备请和尚道士做法事。现场应该还在,但估计被破坏了一些。”秦墨看了看怀表,“天快亮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带你去。以我回访查验的名义。”
      这提议很实际。三喜确实需要亲眼看看刘家庄的情况,对比梅棺岭的细节。
      “好。”她点头,“什么时辰?”
      “辰时吧。我先回诊所拿些东西,顺便把更详细的检验记录带来。我们镇口碰面。”秦墨说着,弯腰提起她的出诊箱。合作意向达成,她显得干脆利落。
      “秦医生。”三喜在她转身时叫住她。
      秦墨回头。
      “这件事,”三喜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知道得越多,可能越危险。你只是个医生。”
      秦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是个医生,所以我见过太多不明不白的死亡。有些,医学可以解释;有些,不能。但无论是哪一种,死亡本身,和死亡背后的真相,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她顿了顿,“况且,现在它可能已经找上我了。那片碎布,是在我的诊所后院外发现的。不是吗?”
      她说完,微微颔首,拉开铺门。清冷潮湿的晨风灌了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沉闷。她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青色晨雾里。
      三喜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屋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墙角棺材里,那两点幽绿的魂火,似乎因为秦墨的离开,而稍微安定了一些,光芒不再那么急促。
      她走到棺材边,掀开棉被一角。
      老骨静静地躺在里面,头骨歪向一边,眼窝里的绿火微弱地闪烁着,透出一种茫然的疲惫。它颈间的绣囊露在外面,褪色的红线格外刺眼。
      “婉卿……阿绣……”三喜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又想到刘家庄那具不知名的绿色骸骨,“你们到底是谁?又遇到了什么?”
      骷髅当然无法回答。只有那团绿火,随着她的低语,几不可察地摇曳了一下。
      窗外,天色一分一分亮起来。镇子上开始传来零星的声响——鸡鸣,门轴转动,早起小贩的咳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三喜而言,这一天,注定要在更深的迷雾和危险中穿行。她有了一个临时盟友,一个聪明、冷静、拥有不同视角的盟友。但这盟友本身,也带着谜团。
      她走到案台前,看着并排摆放的两块碎布,和那张写着“不是我”的拓片。然后,她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梅棺岭带回的、浸透胭脂泪的绝笔诗。
      “十年梅骨冷,一纸旧约焚……”她默念着,目光落在最后那被泪水晕染、无法辨认的两字上。
      从此明月夜,各自……什么?
      飘零?憔悴?抑或是……共赴黄泉?
      她将诗稿小心收起,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不管前方是什么,既然接了这生意,既然踏进了这浑水,就得走下去。
      直到,叩开最后的真相。
      或者,被真相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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