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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辰时初刻,雪停了,天是那种被洗过的、冰冷的鸭蛋青色。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积雪被早行的车辙碾出几道污黑的泥印。三喜到得早,裹紧了棉袄,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呵出的白气瞬间散在寒风里。她望着通往刘家庄那条覆雪的小路,路边的枯草挂着冰凌,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死亡般的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三喜转过身。
      秦墨从晨雾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昨晚那件挺括的呢子大衣,而是一件更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猎装外套,皮质肩衬,腰身收束,下面是同色系厚实长裤,扎在一双半旧的皮质短靴里。头发依旧利落,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她左手提着出诊箱,右肩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面隐约可见金属仪器的轮廓和纸盒边角。
      “李师傅,早。”秦墨走近,微微颔首,气息平稳,只有脸颊被寒风刮出一点浅红。
      “早。”三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落到那个帆布袋上。
      秦墨给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好的芝麻饼递给三喜,三喜顺手接过,打开油纸便咬下,饼还有温热,三喜瞄了一眼秦墨,秦墨继续打开包,给三喜过目。
      “一些可能用到的工具。”秦墨解释道,语气自然,“相机、卷尺、采样瓶、镊子、放大镜。还有以防万一的消毒药品和绷带。”她说着,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周家的人约好了辰时三刻在村口等。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上小路。三喜缓缓的吃着手中的芝麻饼,也没问秦墨是否吃过。积雪没过了脚踝,行走有些吃力。起初是沉默,只有靴子踩雪的声响和呼啸的风以及三喜细微的咀嚼声。三喜习惯性地走在前面半步,秦墨跟在侧后方,步伐稳定,呼吸控制得很好,显示出不差的体力。
      “昨晚休息得如何?”秦墨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显得清晰。
      “尚可。”三喜简短回答,没有反问。她的目光扫过路旁一片被雪压塌的窝棚。
      “你的‘客人’……后来平静了?”秦墨又问,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在确认实验对象的稳定性。
      “嗯。”三喜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用了点安魂的药。暂时无碍。”
      “安魂的药……”秦墨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科学性,但没有质疑,“有机会,或许可以分析一下成分。对于某些精神性应激症状,传统草药有时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三喜没接话。她不太确定秦墨是真心对药学感兴趣,还是仅仅出于研究者的本能。
      又走了一段,三喜已经吃完手中的饼,把油纸折了下踹进了口袋里。刘家庄低矮的土坯房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几缕稀薄的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灰白的天。村口老榆树下,果然缩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臃肿棉袍的中年男人,不停跺着脚,另一个是面有菜色的半大少年,眼神躲闪,正是那晚守夜的侄子周小鱼。
      “秦大夫,您可来了!”中年男人见到秦墨,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敬畏和忧虑,又疑惑地看了看三喜。
      “周管家,这位是我请来帮忙的李师傅,对风水阴宅之事有些研究。”秦墨介绍得平静自然,“此事蹊跷,多个人看看,或许能更快找到根由,让逝者安息,生者安心。”
      周管家闻言,打量三喜的眼神少了几分疑虑,多了几分指望,连连作揖:“有劳李师傅,有劳!真是家门不幸,摊上这等邪□□……祠堂那边都备好了,二位随我来。”
      周家祠堂是村里少有的青砖建筑,但也已破旧。棺木停放在祠堂西侧一间闲置的柴房里,门敞开着,里面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空气里弥漫着线香、霉味和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棺盖斜靠在墙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秦墨放下东西,先走到门边,推开了一扇破旧的木窗。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些许异味。她戴上口罩和一副橡胶手套,动作娴熟。三喜也默默从布袋里取出自己的猪皮手套戴上。
      “周管家,小鱼,你们在外面稍候,我们需仔细查看,人多不便。”秦墨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周管家巴不得离开,连忙拉着侄子退到院里。
      柴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秦墨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手电筒,拧亮,雪亮的光柱刺破了昏暗,首先照向棺内。
      骸骨已经被重新摆放整齐,但依然保持着出土时的姿态。在手电光下,那骨骼的异样颜色愈发明显——并非全部,主要集中在几根肋骨、脊椎的几节,以及双手的指骨上。是一种黯淡的、不均匀的绿色,像是劣质的铜锈,又像是某种苔藓浸染了进去,深深渗透到骨质的纹理中。
      秦墨打开出诊箱,取出几样小巧的工具:游标卡尺、一个带刻度的放大镜,还有几个小玻璃瓶和棉签。她俯身,开始工作,动作精准而稳定。
      “绿色区域骨质明显更酥脆,敲击声发闷。”她低声记录,用卡尺测量着色区域的面积和深度,“分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体表接触毒素侵蚀模式……更像是从内部渗出的。”
      她用棉签轻轻擦拭绿色最深的部位,刮下一点粉末,放入贴好标签的玻璃瓶。又用一把细小的骨锯,在征得同意(尽管对象无法同意)后,极其小心地从一根非关键肋骨末端取了米粒大小的样本。
      三喜没有打扰她,她的注意力在棺木本身和棺内其他痕迹上。她先观察棺木的材质——是普通的柏木,木质尚可,但工艺粗糙,有虫蛀和开裂,是乡下常用的棺材质地,与梅棺岭那口薄脆的杉木板不同,但也绝非上等棺木。
      棺内壁沾着干涸的泥土,颜色较深。她用手指捻起一点,凑近闻了闻。土腥味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甜腻香气,与梅棺岭坑底的气味相似,但更微弱。她也将这点泥土样本收好。
      然后,她检查棺内壁。除了头部位置那处被拓印下来的“不是我”刻痕,她一寸寸地搜寻,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痕迹。在靠近棺尾内侧,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她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硬结的斑点,很小,像是喷溅上去的。不是朱砂,更像是……血?但颜色太暗了。
      最关键的发现,是在棺盖的内侧。
      当她示意秦墨帮忙,两人合力将沉重的棺盖完全翻转过来,在手电光的直射下,她们看到了。
      在棺盖内侧中央偏上的位置,深深的木纹之中,嵌着一样东西。
      一枚钉子。
      通体黝黑,长约两寸,钉帽的形状——是梅花。五瓣,线条清晰,只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绿色的锈蚀物。
      与枯树上那枚,一模一样。梅花钉。
      三喜和秦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秦墨立刻取出相机,调整焦距,从不同角度拍摄了钉子的特写和周围木纹。然后,她尝试用镊子去夹,但钉子嵌得极深,锈死了。
      “需要工具。”秦墨说,从帆布袋里取出一把小巧的螺旋钳和一小瓶液体(可能是松锈剂?),“这钉子不是下葬时钉棺的寿钉,位置不对,形制也完全不同。是后来被钉进去的,而且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小心翼翼地处理,三喜在一旁打着手电。空气中只剩下金属轻微的刮擦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大约一炷香后,钉子被完整地起了出来。秦墨将它放在一块白布上。除了梅花钉帽,钉身也布满锈蚀,但在靠近钉尖的部位,在手电光下,她们隐约看到了一点极其模糊的、刻上去的痕迹。
      像是……一个字符。但锈得太厉害,难以辨认。
      “像是某种符咒的一部分,或者标记。”三喜低声道。
      秦墨点点头,用软刷小心清理钉身,然后再次拍照,最后将其放入专用的样本袋封好。
      接着,他们去查看了挖开的墓坑。墓坑不深,周围泥土被翻开,冻得硬邦邦的。三喜抓了几把不同层次的泥土闻嗅、观察,没有发现赤铜屑,但在一处坑壁,发现了几片枯萎的、被压进土里的花瓣——不是梅花,是已经腐烂得难以辨认的野花。
      秦墨则更关注墓坑的方位、深度,以及周围的地势、水源距离,并用随身的小本子画了简图。“从土壤湿度和微生物活动看,这里并非极阴之地,但也算不上风水佳穴。正常埋葬,不应产生如此异变。”她分析道。
      随后,他们找到了守夜的周小鱼,在一个相对暖和的灶间。少年显然吓坏了,说话颠三倒四,但在秦墨冷静的引导和三喜偶尔插一句切中要害的询问下,还是拼凑出一些细节:
      刮擦声是在子时前后响起的,断断续续,响了大概“喝一碗热粥的功夫”。声音不刺耳,但很清晰,“就像……就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里面慢慢地抠,想出来又出不来……”少年说着,打了个寒颤。他当时躲在被窝里,没敢看,也没看到任何光。但他说,开棺前一天傍晚,他看到有个“穿着黑袍子、看不清脸的人”在坟地附近转悠过,他以为是过路的,没在意。
      “黑袍子?”三喜追问,“多高?胖瘦?走路姿势?”
      少年努力回想:“好像……挺高的,有点瘦,走路没什么声音……对了,他手里好像拿着个东西,细长的,反着光,没看清是啥。”
      问及周家祖上,周管家和村里一位被请来的、牙齿快掉光的老叔公,支吾着说,太爷爷那辈好像和镇上“挺有钱的苏家”有过往来,收过苏家的山货,也帮苏家跑过腿。但那是老黄历了,苏家早就败了,人也没了,好几十年没联系了。
      “苏家?”秦墨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姓氏,“镇上原来那个苏家?是怎么败的?家里可有人……遭遇不测?”
      老叔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和忌讳,摆摆手:“不晓得,不晓得咯……都是老早的事了,听说那家的小姐没福气,年纪轻轻就……唉,不提了不提了,晦气。”
      再多问,老人就只顾抽烟袋,不肯说了。
      离开刘家庄时,已近午时。阴沉了一上午的天,居然透出几缕惨淡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了些,或许是心思都沉在刚才的发现里。
      “苏家。”秦墨率先打破沉默,她走在前头半步,背影挺直,“镇上原是有个大户苏家,我知道。我租的诊所铺面,原来的东家似乎就姓苏,是远亲。但苏家老宅早就易主,人也离散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
      “梅花钉,苏家,年轻早逝的小姐,”三喜接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还有那句‘不是我’。”
      “还有骨骼的异变,虽然表现形式不同。”秦墨补充,“你的客人是外伤和强烈的精神性遗留;刘家庄这位是未知物质侵蚀。但都指向非正常死亡,且都被‘标记’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短发和肩线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镜片后的眼睛却逆着光,显得格外深邃。“李师傅,这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委托,或者一桩偶然的怪事了。这是一张网。我们,”她顿了顿,“似乎刚好站在了网的某个结点上。”
      三喜望着她,点了点头。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掠过沉静的眼眸。“网有纲,绳有头。苏家,还有那梅花钉的来历,就是头绪。”
      “嗯。”秦墨重新迈开步子,“回去后,我会尽快分析今天取样的物质成分,特别是那枚钉子上的锈蚀物和模糊刻痕,看看能否还原。我也会试着查查地方志或旧医案,看有没有类似‘骨绿症’的记录,或者与苏家、梅花相关的旧闻。”
      “我这边,会再细查从梅棺岭带回的东西,看看有无遗漏。另外,”三喜迟疑了一下,“或许可以试着,从‘客人’那里,问出更多关于‘苏家’、‘梅花’的记忆。”虽然她知道,这很难,且可能刺激到老骨。
      秦墨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小心。如果它再次出现……光敏或其他剧烈反应,及时通知我。或许……我有办法缓解。”
      她说的是“缓解”,不是“治疗”。措辞很谨慎。
      “好。”三喜应下。
      接下来的路,两人又恢复了沉默,但气氛与来时已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和审视,多了一种因共享秘密和共同目标而产生的、微妙的同伴感。路过一处结冰的沟坎时,三喜脚下一滑,秦墨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隔着厚厚的棉袄,依然能感觉到稳定有力的支撑。三喜站稳,低声道谢,秦墨已自然地松开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回到镇口,已是午后。阳光又躲进了云层,天色重新阴沉下来。
      “我就回诊所了。”秦墨停下脚步,“有进展,我会去铺子找你。或者,如果你需要找我,诊所你知道地址。”
      “知道。”三喜点头。
      秦墨转身欲走,又停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扁铁盒,递给三喜。“冻疮膏。自己做的,效果尚可。你手指……”她目光扫过三喜有些红肿的指尖,没再说下去。
      三喜接过,铁盒还带着秦墨的体温,微微的暖。“多谢。”
      秦墨没再说什么,提着她的箱子和帆布包,转身朝西街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青石板路蜿蜒的尽头。
      三喜握着那盒冻疮膏,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往棺材铺走。快走到巷口时,她习惯性地观察四周,目光扫过自家铺门。
      门闩似乎和她离开时一样,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近。门板上,靠近门缝的位置,多了一点东西。
      一小截枯败的梅枝,只有两寸来长,枝头还挂着一朵干瘪发黑、却未曾凋落的梅花。被人用一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系在了门环的铜钮上。
      梅枝在寒冷的空气里,轻轻晃动。
      三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伸出手,没有立刻去碰那梅枝,而是先仔细看了看那根黑线。很细,质地特殊,不像是普通的棉线或丝线,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的光泽。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空无一人的狭窄巷道,以及两侧高矮参差的屋檐。
      只有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卷起地面积雪的表层,像一层薄薄的、苍白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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