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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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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喜棺材”铺时,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青灰色,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风雪也终于显出疲态,变得细碎稀疏。
三喜闩好门,挂好风灯,将湿透沉重的蓑衣脱下,搭在火盆边一个空着的木头架子上——火盆里只有冷灰,并未生火。屋里的寒意,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只是少了那割人的风。
她走到水缸边,就着冰冷刺骨的水,再次仔细洗了手和脸。冷水激得皮肤一阵发紧,却也驱散了最后一点疲惫带来的混沌。
骷髅老骨安静地站在屋子中央,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眼眶里的绿火低垂着,光芒比出发前更加黯淡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它身上那件破烂寿衣的下摆还在缓慢地往下滴水,在脚下积了一小滩。
三喜擦干手,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案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陶罐。打开罐盖,里面是半罐粘稠的、暗绿色的膏体,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气味,混合着陈年朱砂和雄黄粉的味道。
她用手指挖出一小块,走到老骨面前。
“手。”
老骨迟疑了一下,抬起右臂,将那截曾脱离身体写字的食指伸到三喜面前。
三喜用指尖挑起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那截指骨与掌骨的连接处。药膏冰凉,带着奇异的刺激性,接触到骨头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这是固魂胶,用尸苔、阴魂草加符灰调的。”三喜一边涂抹,一边平淡地解释,“你魂魄不稳,又被月光刺激,骨头和魂火的连接处最脆弱。这药能暂时稳住,但治标不治本。”
骷髅沉默地任由她涂抹。药膏带来的感觉很奇怪,没有痛觉,却有一种清晰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入骨髓深处、与那幽绿的魂火产生微弱共鸣的“触感”。
涂好右手,三喜又示意它抬起左臂,在肘关节、肩关节等几处关键连接点也涂抹了少许。最后,她蘸了点药膏,轻轻点在那刻满了“婉卿”的肋骨边缘。
药膏触及刻痕的瞬间,骷髅全身猛地一颤!不是痛苦的颤抖,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那些冰冷的、死寂的刻痕,被这药膏一激,骤然活了过来,无数的情绪——悲伤、眷恋、绝望、疯狂——像被惊醒的毒蛇,沿着骨头,向着魂火的核心撕咬过去!
“呃……”老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魂火剧烈摇晃。
三喜迅速收手,后退半步,冷静地看着它。“刻痕太深,与魂魄的牵扯也太深。这药刺激到了它们。忍一下,很快就好。”
果然,那剧烈的悸动只持续了几息,便慢慢平息下去。骷髅的魂火重新稳定下来,只是光芒又微弱了几分,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
“谢……谢。”它嘶哑地说。
三喜没回应,盖好药罐,放回抽屉。她走到墙角,挪开一口小棺材的盖子,从里面抱出一床半旧的、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被,扔给老骨。
“铺在棺材里,躺进去。白天阳气盛,对你这种状态的魂魄有压制,躲在棺材里,盖好被子,能遮一遮。”
骷髅抱着那床对于它骨架来说过于宽大的棉被,愣住了。它“看”看那口空棺材,又“看”看三喜,魂火里透出清晰的困惑。
“躺……进去?”
“嗯。”三喜已经开始收拾案台上的工具,用那块黑绒布仔细擦拭银镊子、放大镜,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活计。“你需要休息,魂魄需要静养。我也需要。”
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这棺材没主,干净。”
骷髅不再犹豫。它有些笨拙地爬进那口棺材——棺材不大,对它高大的骨架来说有些局促,它不得不微微蜷起腿骨。然后,它抖开那床蓝布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住。棉被厚实,瞬间将它的骨架完全掩埋,只在头部的位置,因为头骨的形状,隆起一个不规则的鼓包。
那两团幽绿的魂火,在棉被下透出极其微弱的、朦胧的光晕,很快也彻底熄灭了,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天亮前最黑暗时分,寒风偶尔刮过屋檐的呜咽。
三喜吹灭了长明灯,只留下梁上一盏更小的、光线昏黄的油灯。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撑不住了,不是体力,而是一种精神上长时间紧绷后的疲惫,混合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走到里间——所谓的里间,也只是用一道旧布帘子隔出来的、更窄小的一块地方,放着一张硬板床和一个破旧的衣柜。她脱下外衣,和衣躺下,拉过冰冷的被子盖到胸口。
闭上眼睛,眼前却依然晃动着今夜看到的景象:风雪中的骷髅,梅林荒坟,泪痕诗稿,月光下痛苦的嘶嚎,以及……枯树上那枚诡异的梅花钉,和那片与寿衣同料的碎布。
梅花钉是谁钉的?什么时候钉的?那片碎布,是老骨寿衣上的吗?如果是,是它“醒来”爬出坟墓时刮破的?还是……有人特意从它寿衣上撕下,钉在那里?
钉在镇子外围、他们必经之路的树上,是警告?是标记?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疑问在黑暗中盘旋,像一群无声的蝙蝠。三喜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调整呼吸,试图捕捉一点睡眠。她知道,天亮之后,需要调查的事情只会更多。
然而,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缘时——
“咚、咚、咚。”
清晰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地响起,敲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三喜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这个时辰,谁会来棺材铺?
她坐起身,侧耳倾听。
“咚、咚、咚。”
又是三下。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不是老骨那种用骨头叩门的诡异声响,是正常人的手,敲在门板上的声音。
三喜皱起眉。她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听着。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等了一会儿,见没回应,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稍重了一些。
然后,一个清亮、平稳,带着几分客气疏离的女声,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请问,李三喜师傅在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咬字清晰,语气平静,没有寻常人夜半敲棺材铺门应有的恐惧或迟疑。
三喜的心念电转。镇子上认识她的人,不会这个时辰来,更不会用这种语气称呼她“师傅”。生客?可生客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还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她迅速穿好外衣,理了理鬓发,动作悄无声息。经过外间时,她瞥了一眼墙角那口棺材。蓝布棉被盖得严实,没有任何动静,那微弱的魂火光晕也没有亮起。老骨似乎真的“睡”着了,或者,对外界的响动并无反应。
三喜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只是沉声问:“谁?”
门外的女声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里面的人醒着却没点灯。随即,那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冒昧打扰。敝姓秦,单名一个墨字。是镇上西街新开那家‘墨安诊所’的医生。有些……不太寻常的事情,想向李师傅请教。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秦墨。医生。墨安诊所。
三喜对镇上新开了家西医诊所略有耳闻,据说坐诊的是个留洋回来的年轻女医生,医术不错,但性子有些冷清,不太与人深交。她没见过本人,只知道姓秦。
一个西医女医生,天不亮来敲棺材铺的门,说要请教“不太寻常的事情”?
三喜沉默了几秒,手指无声地搭上了门闩。
“稍等。”
她拔开门闩,缓缓拉开了铺门。
门外,天光熹微,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白。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立在台阶下,几乎与门同高。
来人果然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藏青色呢子长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硬领,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灰色羊毛围巾。大衣下是笔挺的深色长裤和一双沾了些雪泥的黑色短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不是时下常见的女子长发,而是剪得极短,干净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她的脸很白,是一种久居室内、不见日光的冷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深邃而平静,目光清亮,正不避不让地看向三喜。
她的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皮质坚硬的棕褐色医生出诊箱。另一只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姿挺拔,即便站在棺材铺的门前,也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与周遭破败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秦墨也在打量三喜。她的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三喜的脸——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醒锐利;扫过她身上半旧臃肿的棉袄,沾着木屑和灰尘;最后,目光似乎极快地掠过三喜身后昏暗的铺面,在那几口棺材和墙角盖着蓝布棉被的“鼓包”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无波。
“李师傅,打扰了。”秦墨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声音依旧平稳,“实不相瞒,我遇到一桩怪事,与一具骸骨有关。听闻李师傅……对此道有些心得,故冒昧前来,想请教一二。”
她的措辞客气,语气却直接,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或寒暄。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坦诚,没有丝毫恶意或窥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寻求答案的专注。
骸骨?
三喜的心微微一动。是巧合,还是……
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秦墨道了声谢,提着出诊箱,抬步走了进来。她的靴子踩在铺着薄灰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进来后,她并未东张西望,只是站在屋子中央,与三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等待着。
三喜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屋里恢复了昏暗,只有梁上那盏小油灯的光,勉强照亮两张同样年轻、却气质迥异的女性的脸。
“坐。”三喜指了指案台前那张方凳,自己则在案台后的高脚凳上坐下。
秦墨依言坐下,将出诊箱放在脚边。她的坐姿也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秦医生说的骸骨,是怎么回事?”三喜直接问道,目光落在秦墨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秦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更加专注。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李师傅相信,这世上有超出常理、科学暂时无法解释的事情吗?”
三喜不动声色:“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若不信,我今日便不该来。”秦墨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若信,或许我们能谈谈。”
她顿了顿,继续道:“三天前,镇外刘家庄一户人家迁祖坟,开棺时发现棺内骸骨有异。我是镇上唯一的西医,他们请我去看,说是……骨头颜色不对,怕是中了邪。”
“我去了。骸骨颜色确实异常,部分骨骼呈暗绿色,并非自然腐朽或矿物浸染。我取了极小样本,回去用显微镜和试剂检验,发现骨骼内含有微量的、无法辨识的有机毒素残留,以及……一种类似某种特殊真菌孢子的结构。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为何整具骸骨能保持这种异常状态数十年,甚至更久。”
她的叙述清晰简洁,逻辑分明,完全是医生的口吻。
“更奇怪的是,”秦墨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那户人家坚持说,开棺前一夜,守坟的人听到棺材里有响动,像是……指甲刮挠棺板的声音。开棺后,在棺木内侧,靠近头部的位置,发现了新鲜的刻痕。”
三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秦墨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裹得很仔细的油纸包,放在案台上,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几张边缘整齐的纸,纸上用铅笔清晰地拓印着一些痕迹。看纸张和墨迹,是新的拓片。
秦墨将其中一张拓片推到三喜面前。
灯光下,拓片上的痕迹清晰可见——是几个字,刻痕歪斜颤抖,深浅不一,但结构勉强可辨:
“不……是……我……”
三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
一模一样。
和梅棺岭那口薄棺内木板上刻的,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同样的颤抖,同样的绝望,同样的……辩白。
秦墨一直在仔细观察三喜的反应。看到三喜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震动,她心中了然,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说道:
“我检查过刻痕,痕迹很新,木质纤维的断裂面没有氧化痕迹,绝不会是几十年前下葬时刻下的。而且,刻痕的角度和力度显示,刻字的人,是被困在棺内,以一种极其别扭、痛苦的姿势刻下的。”
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清澈如冰,直视着三喜。
“李师傅,一具埋葬了几十年、骨骼含有未知毒素的骸骨,一副内侧出现新鲜刻痕的棺材。这,是否符合你认知中……‘不太寻常’的事情?”
“而且,”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冷静的探究,“就在我来之前,诊所后院墙外,发现了这个。”
她又从油纸包里取出另一样东西,用镊子夹着,轻轻放在拓片旁边。
那是一小片暗红色的、陈旧脆硬的绸缎碎片,边缘参差不齐。
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能隐约看到上面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污渍掩盖的缠枝莲花暗纹。
三喜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片碎布上。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看向墙角那口盖着蓝布棉被的棺材。
几乎就在她视线转过去的同时——
墙角那口棺材里,那床厚重的蓝布棉被,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