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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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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不知何时又大了。
风卷着密集的雪片,抽打在梅枝和蓑衣上,发出沙沙的、永无止境般的声响。梅林里那股清苦的香气,被风雪搅散,变得若有若无,只有靠近树干时,才能闻到一丝残留的冷冽。
骷髅老骨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面对着那座被祭扫过的荒坟,眼眶里的绿火凝滞不动,仿佛魂魄已经脱离了这具白骨,去往了某个三喜无法触及的、充满泪水与梅花印记的过往。
三喜没有催促。她提着风灯,静静地站在一旁,昏黄的光晕在她和骷髅之间圈出一小片相对清晰的区域。雪花在光柱里狂舞,然后无声地落在老骨光秃秃的头骨、肩骨上,积了薄薄一层,又很快被风吹散,或被它体内那无形的、冰冷的“存在”消融。
她需要给它时间。消化“婉卿”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消化“合卺帖”与“绝笔诗”的矛盾,消化“梅棺岭”这片土地本身承载的、沉重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往事气息。
良久,骷髅终于动了。它极其缓慢地,转动颈骨,那“咔哒”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艰涩。幽绿的魂火重新开始微微跳动,光芒却比来时更加黯淡,更加散乱,像风中残烛。
“走……吧。”它说,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被风声淹没。
三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提起风灯,转身,循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沉默。
骷髅跟在三喜身后,步子比来时更慢,更沉。骨脚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几乎被风雪彻底掩盖。它不再像一个有明确目标的引路者,更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茫然的傀儡。只是那眼眶里两点幽光,始终固执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前方那盏橘黄色的、在漫天皆白中唯一温暖的光源。
三喜走得很稳。蓑衣厚重,阻隔了大部分风寒,但长时间的雪地跋涉,还是让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她的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只有握着风灯提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保持着稳定的弧度。
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梳理着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充满矛盾的轮廓。
骷髅老骨,生前可能是一位名叫“婉卿”或与“婉卿”关系极深的女子。从骨相、手骨磨损、遗留的绣囊和婚书看,出身应当不低,受过良好教育,可能擅长书写或女红。左臂有陈旧骨折,生前饱受其苦。
她死于非命(颅骨旧伤?),死后被匆匆掩埋于梅棺岭,棺木简陋,葬处却是一个有主坟地旁。下葬时或下葬后不久,有赤铜物件在墓坑附近崩裂,碎片嵌入泥土。棺内有混合了朱砂与其他不明物质的、用于法事的污渍。棺木内侧有濒死时刻下的“不是我”三字。
她颈间挂着婚书(合卺帖),胸腔肋骨上刻满“婉卿”,另有一句“阿绣,莫看月亮”。这指向另一个名字“阿绣”,以及某种与“月亮”相关的警示或恐惧。
梅棺岭有梅林,有至少四座荒坟。其中一座在近期被祭扫,留下三炷柏子香,一个与老骨所佩极其相似的旧荷包,荷包内有一纸新写的绝笔诗,诗末被掺胭脂的泪水晕染,纸上另有梅花形状带“婉”字篆印的压痕。
祭扫者可能是“阿绣”,也可能是“婉卿”的其他人。绝笔诗语气凄绝,充满诀别与绝望,与婚书的喜庆盟誓形成惨烈对比。“君心已成铁,妾泪早无痕”——是谁的心成了铁?又是谁的泪已流干?
“从此明月夜,各自……”——各自什么?飘零?憔悴?抑或是……生死永隔?
还有那句刻在骨头上的“阿绣,莫看月亮”。为什么不能看月亮?月亮代表了什么?危险?回忆?还是……触发某种状况的引子?
线索纷乱如麻,彼此纠缠,又互相矛盾。喜悦与悲伤,盟誓与诀别,仓促的掩埋与精心的祭扫,冰冷的骷髅与滚烫的泪水……这一切,都笼罩在梅花的冷香与经年不散的血腥、法事气息之下。
三喜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让寒意刺激了一下有些昏沉的头脑。她知道自己接触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浊。
就在她分神思考的瞬间,异变陡生!
走在她侧后方、一直沉默的老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嘶鸣!那不是用嘴发出的声音,更像是灵魂被骤然撕裂时产生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尖啸!
三喜猛地回头,风灯急转。
只见老骨双手抱头(虽然它没有头可抱,只是用掌骨死死扣住自己的颅骨两侧),整个高大的骨架剧烈地、痉挛般地颤抖起来,骨头相互撞击,发出密集恐怖的“咔咔咔”声,像是随时会散架!它眼眶里的绿火疯狂地窜动、膨胀,光芒骤然变得刺眼,几乎要溢出那空洞的眼窝,将周遭的雪地都映上一层诡异的碧色!
“月……亮……!”它从颤抖的牙骨间,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痛苦,“看……月亮……痛……阿绣……痛!!!”
三喜倏然抬头。
不知何时,笼罩天空的厚重云层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那弯惨白清冷的弦月,不再躲躲藏藏,赫然高悬天心!月光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明亮,冰冷如霜,毫无阻隔地倾泻下来,照在这片空旷的雪原上,将一切染上一层死寂的银白。
月光,也毫无保留地,照在了骷髅老骨的身上。
“呃啊啊——!!!”
更加凄厉的、完全非人的惨嚎,从老骨“喉部”的骨骼摩擦中迸发出来。它猛地松开抱住头骨的手,双臂大张,十根指骨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向着虚空疯狂抓挠,仿佛要撕碎那无形的、带来剧痛的月光!它胸腔里那团魂火,此刻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化为无数细碎的、碧绿的星点,在它空荡荡的肋骨间疯狂冲撞、飞溅!
它的骨架开始出现不正常的弯曲,一些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身破烂的寿衣,在它剧烈的动作下,被撕扯得更加破碎。
“低头!别看月亮!”三喜厉喝一声,声音穿透风雪和骷髅的惨嚎。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右手依旧稳稳提着风灯,左手却猛地扯下自己厚重的蓑衣,来不及完全脱下,就着半披半挂的姿势,双臂一展,将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浸湿了雪水的沉重蓑衣,整个儿朝骷髅罩了过去!
蓑衣很大,瞬间将骷髅高大的骨架从头到脚罩住了大半,挡住了倾泻而下的月光。
几乎就在蓑衣盖上的同时,骷髅那恐怖的颤抖和惨嚎,像是被骤然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它僵立在原地,保持着双臂大张的姿势,被裹在厚重的、不断滴水的蓑草里,一动不动。只有蓑衣的下摆,在风雪中轻轻晃动。
三喜微微喘息,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紧握着风灯,警惕地注视着被蓑衣罩住的老骨,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探入怀中,握住了三根冰凉的桃木钉。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雪原。只有风声,雪落声,以及三喜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几息之后。
蓑衣下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的“咔哒”声。
然后,一只苍白的手骨,从蓑衣边缘伸了出来,动作缓慢,带着迟疑。它摸索着,抓住了粗糙的蓑草边缘,然后,慢慢地将罩在头上的蓑衣,掀开了一条缝隙。
两点幽绿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那光芒不再刺眼狂乱,恢复了之前的黯淡,甚至更加微弱,却奇异地稳定了下来。
骷髅老骨,小心翼翼地,从蓑衣的包裹中,探出了它光秃秃的头骨。它转动颈骨,幽绿的魂火“看”向三喜,又“看”了看天上那弯依旧明亮、却被蓑衣边缘遮挡住的弦月。
它似乎……平静下来了。只是那魂火深处,残留着浓得化不开的、劫后余生般的恐惧,以及更深的茫然。
“月……亮……”它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声,“不能……看。阿绣……不能看月亮。看了……会痛。骨头……魂魄……都要裂开一样的痛。”
它用指骨,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肋骨,那里刻着“阿绣,莫看月亮”的地方。“是……这个意思吗?”
三喜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眯眼看了看那轮月亮。很寻常的冬夜弦月,除了格外清冷些,并无任何异样。至少,在她眼里如此。
但显然,对老骨来说,这月光是致命的毒药,是触发它某种痛苦记忆或魂魄残缺的开关。
“看来是了。”三喜收回目光,从老骨手中接过湿透沉重的蓑衣,重新抖开,披回自己肩上。冰冷的蓑草贴在身上,寒意更甚。“‘阿绣,莫看月亮’——是警告,也是保护。刻字的人,知道你看月亮会出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极其痛苦的事。痛苦到……让你哪怕只剩下骨头,也本能地恐惧。”
骷髅沉默地站在那里,魂火低垂。许久,它才用那沙哑的声音问:“阿绣……是谁?是我吗?还是……婉卿?”
这也是三喜此刻最大的疑问之一。肋骨上刻着“阿绣,莫看月亮”,是提醒阿绣不要看月亮。那么,刻字的人是谁?是婉卿在提醒阿绣?还是阿绣在提醒婉卿?或者,阿绣和婉卿,本就是同一个人?抑或是……关系极其密切的两个人?
“不知道。”三喜如实回答,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需要更多线索。”
她没有再停留,提起风灯:“先回去。夜里在雪地太久,活人受不了。”
她指的是自己。骷髅似乎没有“受不了”这种概念,但它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跟上,这一次,它走得更靠近三喜一些,似乎那盏风灯的光晕,能给它某种微弱的安全感。
回程的路,因为刚才的插曲,气氛更加凝滞。三喜刻意加快了脚步,骷髅也尽力跟上。风雪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一些,只是那轮弦月,始终冷冷地悬在头顶,将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相对开阔的雪原、重新进入镇子外围那片枯树林时,三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风灯的光晕边缘,掠过前方一棵老槐树虬结的树干。
树干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和灯光的交汇处,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泽。
三喜停下脚步,举起风灯,朝那个方向照去。
骷髅也跟着停下,幽绿的魂火转向那边。
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插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长约三寸、通体黝黑、泛着金属冷光的细钉。钉子大半截都没入了坚硬的树干,只露出短短一截钉帽。钉帽的形状很奇特,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梅花的形状。五片花瓣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
而在梅花钉帽的下方,紧贴着树皮,似乎还钉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褪色发硬的布条。布条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物上匆忙撕下来的。
三喜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走近两步,风灯的光将那片树干照亮。
梅花钉。和她在梅棺岭坑壁上发现的赤铜碎屑,材质、颜色截然不同,但这梅花的形状……
而那片暗红色的布条,虽然肮脏褪色,但质地……是绸缎。而且,那颜色,那磨损起毛的边缘……
三喜缓缓转头,看向身边骷髅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暗红色的寿衣。
骷髅也“看”着那布条,眼眶里的绿火,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布条的颜色、质地,甚至上面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缠枝莲花暗纹……都和它身上这件残存的寿衣,一模一样。
一阵比刚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刺骨的寒风,打着旋,从枯树林深处卷来,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锐的、如同鬼哭的呼啸。
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声极轻、极远,仿佛错觉般的……
女子幽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