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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倾巢覆 ...

  •   寂寻再睁眼时,仍困在十七岁那片化不开的冷光里。

      主星的重力很稳,空气里常年飘着灵植净化后的淡香,从前他只觉得安心,那一日却呛得他胸口发闷。

      一切都是从星核碎片失窃开始的。

      那是寂家镇族之宝,嵌在家族中枢最深层,由三道灵纹锁、三重权限、三支亲卫轮流看守,别说外人,就连嫡系子弟,若无族长手令,连靠近百米都难。

      可它就是丢了。

      消息压了半日,便再也瞒不住。

      星域各方势力的质询像暴雨般砸来,矿区停摆,舰队停航,股价暴跌,人心惶惶。整个寂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被拽到风口浪尖。

      长老们连夜召开审判会,灯火通明的议事殿里,人人脸色铁青,空气重得像灌了铅。

      寂寻那时候还在自己的修炼室里巩固灵核。

      他还想着,等灵核再稳一层,就能帮母亲分担压力,就能替父亲守住这份家业。他甚至还在练一套新的守护灵技,想着将来若有外敌来犯,他也能站上前排。

      他太天真了。

      天真到,直到有人粗暴地推开他的修炼室门,他还以为是族里出了紧急任务。

      来人是执法队的队长,从前见了他总要躬身行礼,此刻却眼神冷硬,语气像在对待一个重犯:

      “寂寻,长老令,跟我走一趟。”

      寂寻手上的灵纹还亮着,微微一怔:“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

      那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被带到议事殿时,整座大殿已经站满了人。

      旁系子弟、各堂主事、侍女护卫、甚至连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客卿长老,全都来了。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冷漠,有看热闹,有落井下石,唯独没有一丝信任。

      高台之上,首席长老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左侧,是他的兄长寂玄,一身正装,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审判。

      右侧,是他的母亲,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想开口,却被身边的侍女死死按住,只能无助地望着他。

      寂寻站在大殿中央,第一次觉得,这座从小长大的家,陌生得像一片敌星。

      “寂寻,”首席长老开口,声音苍老却狠厉,“星核失窃当夜,有人看见你独自进入中枢重地,可是事实?”

      寂寻皱眉:“我没有。那晚我一直在修炼室,值守的弟子可以作证。”

      “作证?”旁边一位长老冷笑一声,甩出一段光影记录,“你自己看。”

      光影投射在半空。

      画面模糊,却能看清一个身形与他极为相似的人影,在深夜穿过回廊,走向中枢方向。角度、衣着、步态,都像极了他。

      可寂寻一眼就认出——那不是他。

      只是有人刻意模仿,刻意拍下来,刻意做成证据。

      “这是伪造的。”他声音稳着,可指尖已经发凉,“我根本没有去过中枢。”

      “伪造?”另一位长老猛地拍案,“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这是三道监控同时记录下来的画面,你说伪造,便是说我寂家监控全是废物?”

      一句话,便把他钉死在“狡辩”的牌子上。

      寂寻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

      “我若真要偷星核,为何要走监控能拍到的路?为何要在人人皆知的时间点去?我寂寻再蠢,也不至于蠢到如此明显。”

      他说得合情合理。

      可大殿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听。

      “强词夺理!”
      “小小年纪,心思居然这么歹毒!”
      “为了一己私欲,竟敢盗取族宝,陷整个家族于危难!”

      一句句指责,像密集的箭,射得他浑身发僵。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们不是在查真相。
      他们是在定罪名。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定的罪人。

      寂寻猛地看向寂玄。

      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是从小陪他练剑、陪他看星、说过要护他一辈子的人。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兄长,”他声音微微发哑,“你相信我,我没有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寂玄身上。

      寂玄缓缓抬眼,目光与他对上。

      那一刻,寂寻甚至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一闪而逝的犹豫。

      他心里刚燃起一点微光。

      下一秒,寂玄开口,声音平静,字字清晰,像一把刀,稳稳插进他心口:

      “弟,监控在前,人证在此,你不要再顽抗了。”

      寂寻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

      寂玄别开视线,不再看他,语气里只剩冷漠的决断:

      “家族如今危在旦夕,不能再因你动荡。认罪,是你唯一的选择。”

      ——认罪。

      原来,他要的不是真相。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是无辜的。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寂寻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哑,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笑到最后,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他不是想哭。

      他是觉得荒谬。

      他拼命修炼,是为了家族。
      他守规矩、懂进退、不骄不躁,是为了家族。
      他连做梦都想让寂家安稳强盛,是为了家族。

      到头来,家族要他死。

      最亲近的兄长,亲手推他下深渊。

      “人证,是吗?”寂寻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全场,“谁看见我偷了?站出来。”

      人群里,一个旁系弟子战战兢兢地走出来,低头道:“我……我当晚路过中枢,看见是你。”

      寂寻看着他:“你看清我的脸了?”

      “清、看清了。”

      “当晚云层遮月,回廊灯光昏暗,距离二十余米,”寂寻声音冷静得可怕,“你如何看清我的脸?又如何确定,那一定是我?”

      那人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可立刻,又有两个人站出来,口径一致,指证是他。

      一个说看见他手持碎片,
      一个说看见他与外敌密信,
      一个说听见他亲口承认要报复家族。

      三张嘴,三把刀,刀刀见血。

      寂寻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要么被收买,要么被胁迫,要么,就是早就等着踩他一脚。

      从前围在他身边夸他天才、夸他纯粹、夸他未来可期的人,如今一个个换了面孔,用最恶毒的话往他身上泼。

      “小小年纪,心这么黑。”
      “难怪父亲早逝,原来是被他气的。”
      “叛徒,灾星,把我们寂家的脸都丢尽了。”

      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有人朝他扔东西,有人啐他,有人恨不得冲上来撕碎他。

      母亲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嘶声喊着:“不是他!你们放过他!是我……是我好不好——”

      却被人死死按住,连靠近都不能。

      寂寻站在正中央,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弃。

      灵核在体内疯狂震颤,痛得他几乎站不稳,可他硬是咬着牙,挺直了脊背。

      他不能倒。

      倒了,就真的万劫不复。

      “我没有偷。”
      他一遍一遍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没有背叛家族。”
      “我没有私通外敌。”
      “我寂寻这一生,问心无愧。”

      可没有人听。

      高台之上,首席长老冷冷宣判:

      “寂寻,盗取族宝,祸乱家族,证据确凿。即日起,废除灵核,逐出寂家,永世不得再踏入主星一步。”

      废除灵核。
      逐出家族。
      永世不得归。

      那是比死还要残忍的惩罚。

      灵核一废,修为尽散,一身天赋化为乌有,在这弱肉强食的星域,和废人无异。

      而逐出家族,意味着从此无人庇护,人人得而诛之。

      寂寻看着高台上那些冷漠的脸,看着人群中落井下石的嘴脸,看着那个始终不肯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的兄长。

      心里那座撑了十七年的桥,轰然坍塌。

      不是痛。

      是空。

      空得无边无际,空得连恨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终于懂了。

      在利益面前,所谓亲情、恩情、信任、陪伴,全都一文不值。

      他曾经捧在心上的家族,不过是一座一碰就碎的冰宫。
      阳光一照,是假的。
      风雪一来,塌了。
      而他,是那个被埋在冰碴下面,连呼救都没人听见的人。

      寂寻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委屈,没有绝望。

      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知道了。”

      他轻轻说了三个字。

      没有再辩解,没有再挣扎,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座他从小长大、却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大殿。

      门外,风雪正盛。

      从此,世间再无寂家麒麟儿。
      只有一个被全族背叛、心已死去的少年。

      画面猛地一碎。

      寂寻骤然回神,回到冰冷的现在。

      星港的雪还在下,细碎地落在能量伞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怀里的毛茸小兽察觉到他情绪不稳,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软乎乎的,暖得不像话。

      惟守就蹲在他身侧,没有追问,没有打断,只是安静陪着。

      他看得出来,寂寻刚刚又沉进了那段最疼的记忆里。

      过了很久,寂寻才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一天……他们骂我叛徒。”

      惟守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稳得能撑住整片风雪:

      “他们错了。”

      寂寻垂眸,看着指尖柔软的毛: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那么信他们,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

      惟守沉默片刻,认真地说:

      “不是你不好。
      是他们配不上你的真心。”

      雪还在下。

      可这一次,寂寻没有再觉得冷。

      因为身边这个人,不问前因,不问后果,不问值不值得。

      他只站在他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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