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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碎影里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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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寻的记忆,是从一片暖光里开始的。
那是他还只有七岁的时候,家族星舰正穿过一片璀璨的星云,舷窗外是翻涌的紫金色光带,像被揉碎的星河。他趴在父亲的肩头,小手指着窗外,奶声奶气地问:“爹爹,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有这么好看的星星吗?”
父亲低笑,用带着薄茧的指尖刮了刮他的鼻尖:“有啊,等我们到了主星,爹爹带你去看星落台的极光,比这还要好看。”
那时候的寂家,是星域里响当当的名门。父亲是执掌星矿舰队的总指挥,母亲是灵植院的首席研究员,兄长寂玄虽然只比他大五岁,却已经能跟着父亲处理军务,是整个家族都看好的继承人。而他,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幺儿。
长老们见了他,会塞给他最新款的星舰模型;侍女们会偷偷给他留刚出炉的甜糕;就连一向严肃的家族首席,也会在他练灵核练得满头大汗时,递上一块温热的巾帕,说一句:“我们寂寻,将来定是比你父亲还要厉害的人物。”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厉害”,只知道只要自己乖乖练灵核、乖乖背星图,所有人都会对他笑。
十岁那年,寂寻在家族灵核试炼里一鸣惊人。
那是整个星域都关注的大比,他以最小的年纪,凝出了纯度最高的灵核,甚至引动了星核碎片的共鸣。当他捧着灵核站在试炼台中央时,整个寂家都沸腾了。
父亲把他举过头顶,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骄傲:“这是我寂家的麒麟儿!”
兄长寂玄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小寻真厉害,以后兄长保护你。”
长老们联名上书,要把他定为家族的“星使”,未来执掌整个家族的灵核研究。那段日子,他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赞美,走到哪里都有人对他行注目礼。他像一颗被放在云端的星子,所有人都觉得,他会一直这样亮下去。
他那时候还会信,信兄长的“保护”,信长老们的“期许”,信这个家族会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会在星落台的极光下,拉着寂玄的手说:“兄长,以后我们一起守护寂家。”
寂玄笑着点头,眼底的温柔像星落台的光:“好,我们一起。”
可他忘了,云端的星子,摔下来的时候,会比谁都疼。
十五岁那年,父亲在一次星矿勘探中意外身亡。灵核爆炸的冲击波,连带着整支舰队都沉入了星海。消息传回主星时,整个寂家都乱了。
父亲的葬礼上,母亲抱着他,哭得几乎晕厥:“小寻,以后……以后就剩我们娘俩了。”
他那时候还强撑着,拍着母亲的背说:“娘,我会保护你,我会撑起寂家。”
可他不知道,那些曾经对他和颜悦色的人,已经在暗地里磨好了刀。
父亲一死,家族里的权力真空立刻被填补。长老们不再提他是“星使”,反而开始说他“年纪太小,不堪重任”;曾经围着他转的同辈,也渐渐疏远,转而围到了寂玄身边。
寂玄成了新的家族总指挥,他站在父亲曾经的位置上,对着全族宣布:“我会继承父亲的遗志,守护寂家。”
没有人再提那个曾经被捧在云端的少年。
寂寻还在傻傻地练灵核,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重新让大家看到他。可他不知道,一张网,已经悄悄朝他罩了过来。
十七岁那年,星核碎片失窃。
那是寂家镇族之宝,也是维系整个星矿舰队能量核心的关键。碎片一丢,整个星域都震动了。所有的证据,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齐刷刷指向了寂寻。
有人说,看见他深夜去过藏宝阁;有人说,他私下里和外敌的密探有过接触;甚至连他小时候练灵核时的笔记,都被翻出来,说成是“预谋盗取星核的证据”。
审判台就设在星落台,那个他曾经和兄长一起许下诺言的地方。
长老们坐在高台上,脸色铁青,像一座座冰冷的雕像。曾经夸他“麒麟儿”的首席长老,此刻用最冰冷的声音说:“寂寻,你可知罪?”
他站在台中央,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笑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是一种近乎荒诞的空。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过头顶的样子,想起兄长说要保护他的样子,想起整个家族都为他沸腾的样子。
原来那些温暖,都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他看向人群最前面的寂玄,那个他曾经最信任的兄长。
寂玄的目光扫过来,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弟,认罪吧。家族不能因你蒙羞。”
就是这句话,让寂寻心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凉透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不是什么麒麟儿,只是一颗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当这颗棋子挡了别人的路时,整个家族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踩进泥里。
“寂寻?”
惟守的声音,像一道光,刺破了这片冰冷的回忆。
寂寻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又蹲在了星港的角落里,那只毛茸异兽正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雪还在下,能量伞的光,在雪地里投下一小片暖黄。
“又想起以前了?”惟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他。
寂寻没有抬头,指尖轻轻顺着小兽的绒毛:“嗯。”
“想起什么了?”
“想起……以前有人说,会和我一起守护寂家。”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才知道,原来我才是那个需要被‘清理’的人。”
惟守蹲下来,和他平视。雪落在他的发梢,像一层细碎的霜。
“那不是你的错。”惟守说,“是他们配不上你的真心。”
寂寻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雪光映在惟守的眼底,像藏着一整片星河。他第一次,在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心疼和坚定。
“我知道。”寂寻轻声说,“我只是……有点想小时候的甜糕了。”
惟守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站起身,把能量伞往寂寻那边又倾了倾:“等雪停了,我带你去吃。”
寂寻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雪还在下,可这一次,他心里那片空了太久的地方,好像漏进了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