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守寂寻》》林寒君

5、寒刃

　　被逐出寂家的那一日，天是灰的。

　　主星的重力压在肩头，灵核被废的钝痛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碎晶上。可身体再痛，也比不上心口那一片空荡荡的凉。

　　寂寻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议事殿里那些冷漠的、鄙夷的、唾弃的脸，怕看见曾经对他和颜悦色的长辈，怕看见那些与他一同长大、如今却视他为仇敌的同辈。

　　更怕看见——寂玄。

　　那个他从小依赖、从小信任、从小当成半个依靠的兄长。

　　他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都背弃他，兄长也会站在他身前。

　　可到头来，推他下悬崖的，正是那个人。

　　执法队的人将他扔出家族结界时，语气冰冷得像淬了毒：

　　“记住，从此你不再是寂家人，再敢靠近主星一步，格杀勿论。”

　　结界关上的那一刻，也关上了他十七年的人生。

　　他像一件被用过就丢弃的垃圾，被生他养他的地方，彻底扔了出去。

　　外面早已围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旁系族人，有依附寂家的小势力，有星域里等着看寂家笑话的对手，还有不少被刻意煽动过来的民众。

　　他们一看见他被扔出来，瞬间就炸了。

　　“就是他！偷了星核的叛徒！”
　　“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天才，原来是个白眼狼！”
　　“害死自己父亲，又要毁了家族，心怎么这么黑！”
　　“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辱骂、嘲讽、诅咒、唾弃，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有人朝他扔石子，砸在他肩上、背上、额角。
　　有人朝他吐口水，落在他衣摆上，脏得刺眼。
　　有人举着拳头，恨不得冲上来将他撕碎。

　　寂寻垂着眼，一声不吭。

　　灵核已废，修为尽散，他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依旧挺直着脊背。

　　不低头，不求饶，不辩解。

　　他知道，辩解没用。

　　在这群人眼里，他已经是个定了罪的叛徒。

　　他越是解释，越是显得狼狈可笑。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家族结界内缓缓走出。

　　一身规整的家族制服，肩章耀眼，面容冷峻，气质沉稳。

　　是寂玄。

　　他以新任掌权者的姿态，站在众人面前。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人立刻讨好地开口：
　　“寂玄大人，您可算出来了，这种叛徒，就该直接处死！”
　　“是啊，留着他也是个祸害，不如就地解决，以慰族心！”

　　寂玄没有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人群中央的寂寻身上。

　　寂寻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他曾经最亲近的人。

　　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细血，衣衫脏乱，灵核剧痛，可他眼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他期待着，寂玄会说一句——
　　“他是无辜的。”

　　期待着，寂玄会挡在他身前，说一句——
　　“不准动他。”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解释，一丝不忍。

　　他都能告诉自己，过去那些年的陪伴，不是假的。
　　那些一起看星的夜晚，一起练灵的午后，一起许下的诺言，不是假的。

　　可寂玄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没有心疼，没有愧疚，没有犹豫。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麻烦，一个必须清理掉的障碍。

　　寂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沉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弟，”寂玄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一句“弟”，听得寂寻浑身发冷。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以兄长的身份，站在道德高处，问他有什么话要说。

　　寂寻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哑，很轻，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

　　“我要说的，”他望着寂玄，一字一顿，“在议事殿里，已经说过了。”

　　我没有偷。
　　我没有背叛。
　　我问心无愧。

　　你明明都听见了。

　　寂玄却像是没听懂，微微颔首，语气淡漠：
　　“既然无话可说，那就走吧。”

　　走吧。

　　轻飘飘两个字，就把他十几年的人生，一笔勾销。

　　周围的骂声更响了。

　　“听到没有！寂玄大人都让你滚了！”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们动手吗！”
　　“叛徒！快滚出主星！”

　　石子和杂物，再次朝寂寻砸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狠，更密。

　　寂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寂玄身上。

　　他在等。

　　等一个哪怕微不可察的动容。

　　可寂玄只是淡淡移开了视线，看向周围的人群，声音沉稳，带着掌权者的威严：

　　“他已被逐出家族，从此与寂家再无关系。往后，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由他自己承担。”

　　一句话，彻底撇清。

　　从此，你是死是活，是荣是辱，是被人追杀，是流落星海，是受尽折磨，是横死街头——
　　都与我寂玄无关。
　　都与寂家无关。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寂玄大人英明！”
　　“这种叛徒，就不该留情！”

　　寂玄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敬仰与称赞。

　　而寂寻，站在他几步之外，站在所有人的唾弃与践踏里。

　　一步之遥，云泥之别。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底。

　　一个是未来的家族掌权者，众星捧月。
　　一个是被全族抛弃的叛徒，万夫所指。

　　寂寻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走不稳路，是寂玄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教他走路。
　　他想起第一次练灵失败，崩溃大哭，是寂玄蹲下来，擦去他的眼泪，说“兄长在”。
　　他想起父亲还在时，拍着他们兄弟二人的肩，说“以后你们要互相扶持，不离不弃”。
　　他想起星落台上，他拉着寂玄的手，认真地说：“兄长，以后我们一起守护寂家。”

　　寂玄笑着答应他：“好，我们一起。”

　　原来那时候的月光，是假的。
　　那时候的风，是假的。
　　那时候的诺言，也是假的。

　　真正真的，是此刻的冷漠，是此刻的背叛，是此刻的——万夫所指。

　　“为什么。”

　　寂寻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的喧闹，清清楚楚传到寂玄耳中。

　　寂玄回头看他，眉梢微抬，像是在问：什么为什么。

　　寂寻望着他，眼底一片死寂，却又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认真：

　　“我对你不好吗？”
　　“我哪里对不起你？”
　　“我那么信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没有喊，没有吼，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平静地，问出这三句。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在剜自己的心。

　　周围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等着寂玄的回答。

　　寂玄沉默了片刻。

　　那一刻，寂寻甚至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

　　像是愧疚，像是不忍，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可那丝波动，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秒，就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寂玄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因为，家族不能毁在你手里。”

　　“我是未来的家主，我必须对整个家族负责。”

　　“你，只是刚好，挡在了路上。”

　　——挡在了路上。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错了，不是坏了，不是背叛了。
　　他只是，刚好挡在了寂玄的路上。

　　所以他必须消失。
　　必须被废掉灵核。
　　必须被逐出家族。
　　必须被万人唾弃。
　　必须，死无葬身之地。

　　寂寻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轻，很平静，没有悲凉，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剩下一片彻底的空。

　　他懂了。

　　从头到尾，他都不是弟弟，不是亲人，不是同伴。
　　他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有用时捧上天，无用时，随手碾碎的棋子。

　　“我知道了。”

　　寂寻轻轻说。

　　他不再看寂玄，不再看周围任何一张脸。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主星之外走去。

　　背影挺直，孤绝，像一株在风雪里宁折不屈的竹。

　　没有人知道，他每走一步，灵核碎裂的痛就加重一分。
　　没有人知道，他每走一步，心口的空就扩大一分。

　　身后，是他守护了十七年的家族。
　　身后，是他信任了十七年的兄长。
　　身后，是千万人的唾骂与诅咒。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撑不住，就会崩溃，就会跪在地上，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公道。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可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心，已经比这风雪，还要冷。

　　他曾经以为，人心是暖的，亲情是真的，陪伴是可靠的。
　　他曾经以为，只要真心待人，就一定能被真心以待。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真心，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信任，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亲情，在前途面前，轻如鸿毛。

　　他被全世界抛弃了。

　　而亲手把他推入深渊的，是他最亲近、最信任、最放在心上的人。

　　万夫所指，千刀万剐。

　　都不及那一句——
　　你只是挡在了路上。